【專訪】張希慈、吳致寧:離開自己創辦多年的NPO,就代表背離了內心的使命嗎?

【專訪】張希慈、吳致寧:離開自己創辦多年的NPO,就代表背離了內心的使命嗎?
張希慈|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葛晶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NPO創辦人選擇離開自己創立的組織,常會面對社會大眾的質疑。但離開自己創辦的NPO,就代表背離了自己內心的的使命嗎?他們怎麼看待自己的離開?離開後又朝什麼方向前進?

文:林子婷、林婷舒、何嘉燕

從創辦的非營利組織離開了,然後呢?

「有愛心」、「有熱情」、「懷抱使命感」⋯⋯這些是大眾給予投入社會企業、非營利組織(NPO)者的評價。如果身負某NPO創辦人的頭銜時,更常被視為具有社會影響力的人物,並被認為會持續堅持下去,直到其關心的社會問題被解決。

因此,當NPO創辦人選擇離開自己創立的組織,常會面對社會大眾的質疑。但離開自己創辦的NPO,就代表背離了自己內心的的calling(使命、召喚、天職)嗎?

本文專訪「城市浪人」(社團法人國際城市浪人育成協會)創辦人張希慈,以及「One-Forty」(社團法人台灣四十分之一移工教育文化協會)共同創辦人吳致寧(Sophia),他們分別在創業六年、三年半之後離開自己原先的組織。究竟他們怎麼看待自己的離開?離開後又朝什麼方向前進?

張希慈:回應calling的同時,Work-life Balance也很重要

城市浪人以任務與體驗活動帶領青年突破舒適圈,找到每個人的熱情,並發揮自我價值的非營利教育團隊,是張希慈在2014年大學畢業後所創立的組織。

城市浪人舉辦的流浪挑戰賽至今已超過萬人參與,並在2019年跨出台灣,在中國、馬來西亞、日本同步舉辦。張希慈走過剛創業時不穩定的初期階段,在營運上了穩定軌道之際, 2020年卻決定將自己的創業交出去。她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又是怎麼看待在城市浪人的日子的?

創業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決定

談到怎麼看待成立城市浪人的這段經歷時,張希慈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生命當中非常重要,也很對的決定。」

他的創業起初源自台大領導學程的課堂作業,卻也是張希慈用來回應她人生中遇到的議題的實踐方式。

「對於我在創辦之前,那麼多年來我對教育、青年等社會議題的一些使命感,城市浪人是一個非常好的載體,讓我從22歲到28歲這六年的時間,用每一天、非常多的精力去實踐這個使命、學習這個使命所需要的各式軟、硬實力。」

從在國中班上意識到的階級、貧窮複製問題,到去中國甘肅當志工時才明白的政策、政治、經濟等體制因素的影響力,張希慈透過城市浪人遊戲化的體驗教育引導青年,用改變一個個人,間接去改變那些難以撼動的社會結構。


Photo Credit: 張希慈

不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但是,身為創辦人、執行長,高壓且永無止盡的管理工作卻讓張希慈的身體開始出現問題。在2020年辭去城市浪人執行長職務的前三年,她每個月都因為身體各部位發炎而就醫。

「我在2018年時,透過美國國務院舉辦的『專業人才計畫』,去到伍斯特理工學院(Worcester Polytechnic Institute)擔任訪問學者一個半月。我非常喜歡伍斯特理工學院的教育方式跟制度,但在台灣自己做城市浪人的時候,是沒有時間去學習、了解別人在做什麼的。」但「學習」對張希慈來說,一直是件非常重要而且享受的事。

當時,張希慈也跟從事國際NGO的前輩褚士瑩見面,他提醒:「我們不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做非營利組織的人常會擔心「如果我不做了怎麼辦」、「這些問題要怎麼解決」,但其實這世界不會因為少了一個機構就世界毀滅,這世界也不會因為你不做這件事,就沒有人要做這件事。

張希慈認為自己行動所圍繞的主題不離「怎麼樣可以讓人更幸福?」這個命題。但是犧牲自己的健康和生活來成就他人幸福,是可以的嗎?明明是因為希望每個人都能幸福所以行動,怎麼排除了自己?

她從和「人生百味」創辦人巫彥德的談話中得出了一個結論:幸福不是利他和利己的零和遊戲。「好好地面對自己能給的、對象所希望的是什麼,去理解自己與他人感受到了什麼,這樣正向繁盛的人際關係就會成為幸福感的來源。」

持續學習,好好生活

張希慈後來成為自由工作者,接案類型多元,包含寫作、課程、企劃、學術研究、主持、顧問等等。相對於創業時期,接案工作是有明確起訖時間的,因此她可以自己掌控工作量,不用像以往需要無止盡地擔心組織的營運管理,讓她可以工作與生活達到平衡。而在接案之餘,她也持續拓展、深化她對於特定領域的理解,主要是性別及心理、情緒等領域。

「我並不會有以前關心一個議題、一群人,現在換喜歡另一個的感覺。雖然領域有轉移,但我現在做的事情跟我原本關注的對象是高度重疊的,主要是18-35歲的族群,其中又以女性較多。我希望達成的,同樣是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價值,只是以前是用體驗教育,現在則是透過情緒教育的方式。」


Photo Credit: 張希慈

吳致寧:從每件發生的事中更認識自己

當初因為聽到一位東南亞移工的人生故事,開啟吳致寧對於移工議題的投入。她與夥伴陳凱翔在2015年一起成立了非營利組織「One-Forty」,除了以東南亞移工的需求為核心去開設課程,協助移工學習並累積自我,也透過有趣的文化活動,帶領台灣人去認識移工的生活和故事,期望能作為大眾認識東南亞的窗口。

曾經認為自己擁有世界上最棒工作的吳致寧,在2018年底卻離開了自己的創業。她是怎麼看待在One-Forty的經歷?選擇離開時有過怎樣的思考?在離開之後又為自己的人生設定了什麼目標?

看見自己的勇敢

關於創辦及經營One-Forty過程中最大的成長,吳致寧認真思索了片刻後,語氣溫柔卻肯定地說:

我覺得是,看見自己原來可以這麼『勇敢』。當你在做自己真心相信的事情的時候,那種全神貫注或是成就感,會讓你發現,原來你可以這樣。這已經有別於工作本身了,而是你會去看見你生命力的展現。

像是2017年,One-Forty抱持著想透過與大眾溝通的方式,讓更多台灣人看見東南亞移工的真實樣貌,希望在華山文創園區舉辦首次年度特展,但當時組織既沒有足夠資金,甚至沒有辦展經驗,吳致寧帶著不夠專業也不夠完整的簡報,懷著忐忑的心就跑去提案,「當華山基金會的執行長問我,『你們有預算嗎?』我說『沒有』。『有辦展經驗嗎?』,我也說『沒有』。但我告訴他,我們認為一定要做這件事。」

或許就是因為那天展現出的堅定和熱情,One-Forty獲得華山基金會在場地上的全額贊助,在當年成功舉辦了「600,000 JOURNEYS:六十萬個旅程;六十萬個故事 」展覽,和眾多組織及夥伴一同協力,透過展場設計、真人分享、文化交流等方式,去翻轉大眾對於東南亞移工的單一想像。

失去了創辦人頭銜,我是誰?

吳致寧以前認為在One-Forty的工作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她自認為是非常受到「意義感」驅動的人,而「幫助別人更有意識地活出想要的樣子」一直是她內心最大的calling。One-Forty既達成了上述條件,又是她從零開始一步步建造起來的事業,對她來說就像是自己小孩一樣的存在。

會選擇離開,是因為她與原本是伴侶的另一位共同創辦人,無法同時平衡工作及感情而決定分手,但在分手後卻馬上密集地一起工作,實際上並沒有解決彼此之間的摩擦。

「我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們兩人中一定要有個人離開問題才會解決,我們雖然嘗試解決,但過程中其實是一直在消耗,是很不穩定的。而且因為我們兩個是共同創辦人,如果我們關係不好,對組織也不太好。」

吳致寧說,在猶豫要不要離開的時候,除了不想放棄這份喜愛的工作,她內心也出現很多恐懼,「你會害怕團隊怎麼看你、怎麼理解你這個看似『拋棄』大家的舉動?或是外界會怎麼看你?那時候大家基本上已經把我跟One-Forty畫上等號了,我要怎麼解釋給別人聽?」

而她最害怕的是:「當我今天不是One-Forty的共同創辦人了,我還是什麼?因為我以前所有重心都在這裡,當我的創業沒了,那我瞬間會什麼都不是,那我該怎麼辦?」吳致寧的語調沉穩,卻將她的恐懼真實吐露。

面對自己的課題,回應內心的calling

決定是否離開One-Forty過程中的猶豫不決和憂慮,讓吳致寧重新去檢視自己,「我以前太習慣把很多標籤貼在我身上,在定義自己的時候,也總是把工作當作我的一切,但是我覺得我應該要有勇氣把所有標籤都撕下來,看看我是誰。」

這些反思和感受也回到她一直以來的人生課題,「其實,我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面對所謂的自我接納、自卑這件事。」

或許正是因為太習慣用外在的各種標籤,諸如學歷文憑、考試成績、工作頭銜到事業影響力,來評斷自己是誰、是否是有價值的,當整條人生道路是被工作和事業等標籤所鋪出,一旦失去了工作,便像跑道憑空消失,整個人失去重心,放眼望去找不到名為「我」的立足點。

而吳致寧發現,這不僅僅是她個人,身邊有許多人也同樣在面對這個課題,因此很希望透過自己的經驗,結合現有的研究跟機制去幫助需要的人。目前她持續實驗各種可能的方式,除了開設Podcast節目「真實電台」,分享生活中每次選擇背後真實的恐懼、光鮮亮麗底下沒說出口的故事之外,也舉辦數次「真實分享會」,讓人有舒適、安全的氛圍表達真實的感受,在述說以及聆聽的過程中彼此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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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從每件發生的事中更認識自己

在離開One-Forty後,吳致寧也曾到其他非營利和企業工作,她運用在One-Forty建立起的專業能力,協助組織和公司進行品牌重塑、舉辦大型論壇活動。

雖然組織都對她有著很高的評價,也很看重她,但吳致寧在工作過程中漸漸發現,對於工作型態以及生活,她有想要追求的模樣,「我慢慢發現自己很需要自主跟彈性,想要嘗試什麼都可以去試、不要被綁那麼緊,嘗試不同專案啊、探索不同領域啊,所以自由工作者的工作模式滿足了我的理想。」因此她選擇離職,自己接案工作。

不斷離職常被視為是爛草莓的表現,但吳致寧認為:「每件事發生都有它的原因,那我們可不可以透過這件事去更認識自己。」

離開One-Forty讓她發現自己過去一直在用工作來定義自己,因此她期許自己可以有所改變。

我現在會學習平衡生活裡各個面向,不只是工作做得好而已,還有我的關係、我的生活。慢慢去學習用價值觀的方式來評價自己。像我現在就會用「我是否能夠真誠且勇敢地去做生活中的每個決定」來衡量自己,以前會追求的像是我工作做得多好、影響了多少人,現在是,我想要別人在我死後記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吳致寧從每一個經歷中感受自己、與自己對話,更釐清自己追求的是什麼。現在,她正朝著好好照顧自己,同時也療癒更多人的目標前進。

每段經歷都不會白費

在張希慈和吳致寧的經歷中,可以看見她們持續用不同行動去回應內心的calling。創立NPO對她們來說都是人生至關重要的一環,既推動自己學習專業能力,並回應自己的使命,也讓她們更加認識自己。

或許有人會將離開自己的創業視為loser,但我們從張希慈和吳致寧身上看到,加入什麼組織或選擇什麼工作,或許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了解自己在追求哪些價值,想為周遭帶來什麼改變,並從自身做起。因此不管在哪,其實都能成為推動社會改變且無愧於心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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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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