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的父權爭議:專家學者與幕後工作者怎麼看《消失的情人節》、《當男人戀愛時》?

電影中的父權爭議:專家學者與幕後工作者怎麼看《消失的情人節》、《當男人戀愛時》?
Photo Credit: 金盞花大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電影業服膺於市場機制與父權文化的運作邏輯,屢屢出品性別爭議電影,而觀眾越愛看,創作者就越樂意生產,形成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惡性循環。

文:沈嘉偉

2020年在金馬獎拿下最佳劇情片、導演、原著劇本、剪輯、視覺效果的《消失的情人節》;2021年在台大賣四億新台幣左右的《當男人戀愛時》,兩部電影不約而同都因「性別爭議」掀起巨大討論,而被「炎上」。

近期在居家防疫重看電影的過程裡,讓人省思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產機制,促使電影中頻頻出現性別爭議?是製作團隊的疏忽或是產業結構使然?我們又該怎麼預防未來再有性別爭議電影出現?以下透過線上採訪專家學者與實務工作者,從中淺談初探問題的輪廓與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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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公式化電影敘事裡的父權文化再現

所謂電影裡的性別爭議,《消失的情人節》是男主角長期跟蹤女主角,女主角在時間靜止時喪失「身體自主權」,完全不知道自己正任由男主角「擺布」;《當男人戀愛時》男主角則是藉由女主角父親的債務問題,要求女主角與他「吃飯還債」,女主角竟也隨之墮入情網。

理性來看,縱使《消失的情人節》、《當男人戀愛時》都有一定的情節鋪陳、安排轉折點,告訴我們女主角對男主角動情的理由,但細想後就會發現,這些精心的設計全都隱藏著「男性攻略女性」的傳統異性戀愛情想像,而近年來性別平等觀念已逐漸抬頭的台灣,卻還能讓此些影片獲得不錯的獎項、票房,著實讓人納悶。

針對上述電影裡有性別爭議情節,觀眾反而以新台幣大力支持的弔詭現象,長期關注性別關係的諮商心理師林盈慧指出:「觀眾會感動的是男女主角之間感情,而不是被強迫的求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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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盞花大影業

電影對愛情故事的美好刻劃,很容易讓人在觀看時忽略男女主角互動的種種不合理,無論是《消失的情人節》男主角把女主角抱回房間、《當男人戀愛時》男主角在頂樓強吻女主角,都被精巧地包裝在浪漫的虛構電影世界,多少人觀影後大呼過癮,卻渾然不覺電影情節是父權文化的再現,與性平價值背道而馳。

對於電影裡被強迫的求愛方式,林盈慧還補充說道:「那種被強迫的『不得不』其實是很危險的,關鍵就在『權力』。對人的身體違反她的意願,或是讓別人不得不配合你,那種權力上的暴力或操控,要很小心。」現實中的伴侶交往,要是完全複製電影裡被美化過的權力控制行為至另一半身上,恐傷害彼此而不自知。

此外,如果電影角色求愛的強迫與否,對觀眾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那麼這群被潛移默化的觀眾,將會把性別爭議情節內化,走出電影院影響我們所生活的真實世界,理所當然地在自我的生活中實踐,這其中包括繼續走入電影院支持下一部性別爭議電影。

當大部分的電影觀眾完全沒有意識到性別不平等的存在,這些符合傳統異性戀求愛樣板的愛情電影便可預期會叫好又叫座,而電影業發現如此強大的市場需求,自然就依循著愛情電影的賣座公式生產電影,沒必要對性別爭議情節進行過濾,甚至加油添醋還能更加引起話題。

同時,政府部門為尊重創作自由,若不是情節重大,也沒理由對電影內容強制干涉。專長為跨國電影研究的中正大學台文所助理教授王萬睿表示:「如果在電影作為商品的前提下,生產電影本來就不用對於性別有回應。」尤其《當男人戀愛時》又是韓國的電影改編,在跨國電影產製的操作下,性別當然不會是首要考量,賣座才是終極目標。

【金盞花大影業提供】20210303《當男人戀愛時》劇照01
Photo Credit: 金盞花大影業

電影界的男性主創與女性邊緣

然而,一部性別爭議電影從發想、拍攝到後製產出,恐怕不完全是商業考量這麼簡單。依據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在民國105至107年的《電影產業人力組成調查》,國內電影產業正職從業人員性別占比,皆顯示以男性員工五成以上。在國內電影產業4項次產業別「電影製作業、電影後製業、電影發行業及電影映演業」當中,也多是以男性員工佔相對多數。

為什麼電影業的人力組成多數是男性?女性進入電影產業是否有什麼相異於男性的門檻存在?一般認為,電影業界的工作型態突發狀況多、體力負荷大、工時長,女性的生理條件可能不太合適,而生理條件正好也成為排除女性參與電影產製的最佳藉口。

於是,電影工作文化長期由男性主宰,女性除了相對不容易進入電影業之外,也難以更上層樓、擔任電影主創者(導演、編劇等),無法有效影響電影的實際內容,形成電影業裡的「玻璃天花板」。

消失的情人節劉冠廷大霈主演 入圍金馬11獎
Photo Credit: 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不過,我們還是不能期待電影業的性別例更加均等之後,自然就能減少性別爭議電影的數量。在電影圈從事多年幕後美術的Emily(化名)觀察到:「就算製作人、導演或編劇是女生,其實他們還是很有可能寫出沒有性別意識的劇。因為他們平常的生活環境就是被這樣灌輸的,他們還是會遵循父權社會的規則過生活。」Emily自己就遇過一個女性編劇毫不猶豫地寫下非常政治不正確的劇情,就只是為了服務觀眾喜歡看這種女性被害的劇情。

面對業界生產性別爭議電影的各種亂象,Emily無奈地回顧自身工作經驗:「以我們這種不是擔任主創者,只是幕後工作人員的話,是很難去阻止他們(上級)做這些事情。」電影拍攝前主要是由編導、製片進行前期作業,大部分的電影工作人員都要進到劇組才會知道這些早已被設定好的詳細劇情,就算想改變也無能為力,且受限於合約規定也不能對外透露性別爭議內容,只能日復一日在電影業裡面對著有苦難言的不得不。

觀眾是改變不平等結構的關鍵

當電影業服膺於市場機制與父權文化的運作邏輯,屢屢出品性別爭議電影,而觀眾越愛看,創作者就越樂意生產,形成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惡性循環。若我們已經知道從產業內推動改變窒礙難行,那到底該如何阻止性別爭議情節再次於電影中出現?

正如同知名作家/教育家Anna Lappe的名言:「Every time you spend money, you're casting a vote for the kind of world you want.」我們的世界是由人們每一次的消費所形構,應用在電影消費與生產上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都是整個電影生產結構的一部份,唯有當觀眾開始察覺電影裡的性別爭議問題,敏感於電影情節背後隱約透露的父權文化,透過社會輿論、發聲抵制,來告訴創作者下次再這樣拍就沒有人要看了,女性擔當主創者的電影作品也會有市場。

如此,才有可能鬆動既有的不平等結構,讓缺乏性平意識的創作者、片商知難而退。甚至有機會促使導演與劇組需要針對爭議內容做回應,例如在《消失的情人節》被炎上後,陳玉勳導演有針對《消失的情人節》性別爭議作澄清。

陳玉勳執導消失的情人節 成金馬入圍大贏家
Photo Credit: 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當然,改變目前性別不平等的電影作品與生產機制絕非僅是女性觀眾的責任,無論任何性別,都能夠說出電影中令人不舒服之處,試著發揮自己的能動性去影響他人,讓電影的世界裡也能一步步實踐性別平等。期待有一天,當我們生產電影時,不會再消失性別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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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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