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在窗外潮本》:民歌浮離於真實生活上,反映了學校與真實世界的脫節

《學校在窗外潮本》:民歌浮離於真實生活上,反映了學校與真實世界的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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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帶著悲傷,但校園民歌虛飄飄的游離於真實世界之上,與基層歌謠的辛酸沉重,大相逕庭。校園民歌即使描述的是知識分子的生活故事,亦只有想像沒有實體。

文:黃武雄

我要到那不知名的地方

1971年吳豐山在自立晚報以「台灣農村的黃昏」為題寫了一系列的文章,指出農村的年輕人口大量外移到都市,農業人力成本提高,經營艱難,可是政府政策的方針為扶植工業犧牲農業,農村日趨凋敝,猶步入黃昏。

那些年台灣民間歌謠甚為流行,詞曲無甚創意,大多直譯自日本歌曲,但反映了當時農村年輕人口湧入都會,賣力艱苦、迷惘感傷的心境,流浪悲情、聲聲血淚,這種來自底層的歌聲,吟詠於街巷,聽來卻感人肺腑。

隔年我在中研院申請了一個農業經濟的研究計劃,用統計抽樣的方法調查當時農村的生活。為了做成問卷,我經常深入各地農村,甚至遠訪東南岸實地了解情境,以抓出調查的核心問題。我會申請那項計劃,是想了解台灣社會的變遷,也藉此讓一些關心社會的知識青年以調查名義進入農村,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

當時交通極為不便。一方面城鄉人口在大量流動,另一方面,那是1970年代初期,台灣的鐵路為了電氣化全面動工,高速公路也尚未舖設完成,公共運輸供不應求,交通非常混亂,西岸南北交通陷入一片混亂。

尤其搭乘夜車,就像在逃難。火車進站之前,無數乘客便擠在月台邊蓄勢待發,火車未停,有人便從車窗拋行李佔座位,甚至從車窗爬入車廂。爭吵對罵此起彼落。有個冬天的夜晚,我好不容易擠到車廂門口,車內一個文質彬彬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人,正使力把一個老人拖離他的座位,老人也反手抗拒。

這段時日,我反覆在思考知識分子與其他人的差別。由於深入各地調查,經常借宿農家或廟宇,遊走於茶肆酒樓,或獨行鄉野,或星夜趕路,我真切撫觸到社會底層的聲音,看到不同面向的生活。另一方面,我回到大學校園,又與各種專業各種年紀的知識分子近身相處,有時與學生至農村或山地,更清楚觀察到知識分子與庶民兩種階級的文化差異。

即以歌謠來說,流傳於底層的歌謠,與當時流行於知識分子中的校園民歌,兩相比較,誰都會立即感受到兩種文化明顯的差異。

同樣帶著悲傷,但校園民歌虛飄飄的游離於真實世界之上,與基層歌謠的辛酸沉重,大相逕庭。校園民歌即使描述的是知識分子的生活故事,亦只有想像沒有實體。

日本60年代風靡青少年的樂團かぐや姬的歌,大多描述一點一滴的生活瑣事,卻能進入真實世界。像談一對兄妹幼年父母雙亡,兩人相依為命,長大後仍住在一起直至妹妹結婚前夕,歌詞是哥哥寫給妹妹的信,敘述自己難捨之情,曲為南こうせつ所編,詞則為喜多条忠所寫:

— 妹子/隔一扇紙門妳正好沈睡呼吸聲均勻細微/妹子/等天一亮妳將穿上新娘的衣裳如雪一樣/妹子妳一向不精打細算令我擔憂但那傢伙是我的朋友/想到老哥請回家來再三人一伙飲酒暢懷/妹子/爸媽死了妳我二十年飄零相依為命/妹子/明早妳就要出嫁不要忘記寫下味噌湯的煮法/妹子/那傢伙心地善良妳無論如何都要忍讓/但如果再怎樣再怎樣再怎樣都不行的話/那麼就回來吧妹子。

字句之間只談細膩的真實生活,並無抽象性的詞語,用特殊的生活經驗,表達兄妹之間令人感傷的親暱與離情。

相對於かぐや姬的歌謠,台灣當時的校園民歌的感傷卻是虛飄飄的無一點重量。這種虛飄飄的感傷,並非真實的抽象,而是長年封閉於學校的苦悶累積成難以名狀的情緒,藉由套公式的方式,散落為感傷的字句,或轉化成憧憬遠方的歌詞。

這種憧憬中的遠方,是虛擬的遠方。真實的遠方蘊涵在當時像Joan Baez的反戰民歌〈百花今何在?〉的旋律中:男人的行列步向戰場,走入墳墓,墳上長出了花朵,花朵落入少女的懷裡,少女奔向男人,男人則排隊步向戰場走入墳墓。這是血淚交織的詠嘆,人跨越自己所處的時空,與遠方的人們連結,把人類荒謬重複殺戮戰爭的歷史宿命,譜入花朵與墳墓的場景,這是真實世界的抽象,真實得令人掩面而泣的遠方。

當男人揮別女人與花朵,列隊步向戰場走進墳墓的同時,一種虛擬的遠方正飛掠過70年代台灣校園每一個知識青年的心田。與Joan Baez一樣,彈著吉他,唱著感傷的曲調,洪小喬如此憧憬遠方:

—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帶著我心愛的吉他/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尋回我往日的夢。

虛擬的遠方並非越過自己的時空走向遠處的他方,而是被封閉的自我在斗室之中無助的心理投射。這反映的正是當時台灣校園無數被禁錮的年輕心靈,無法與真實世界相連結的苦悶。

對於自農村流入都市底層的人們來說,遠方則在黃昏的故鄉。生活的流離、母親的等待、現實金錢的壓力、迫使他(她)們向前走/什麼都不驚。遠方原本在來時的路上,那是真實的黃昏下的故鄉。

就詠嘆的內容來說,底層歌謠與校園民歌無一絲關連,傳唱的族群也幾無交集,這正好反映了學校與真實世界的疏離。

校園民歌浮離於真實生活上,陷入徒具抽象形式的感傷與憧憬,底層歌謠雖有血有淚,但也受限於直接印證生活的重擔,流離的苦悶。

作為文化的一面櫥窗,歌謠還是透露了知識菁英階級與庶民階級涇渭分明的文化差異。

相關書摘 ▶《學校在窗外潮本》:廣設大學很重要,執政者卻便宜行事選擇升格技術學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學校在窗外潮本【網路時代版】》,左岸文化出版

作者:黃武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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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在窗外潮本》和《童年與解放衍本》是深入教育哲學的一對姊妹書。

《童》書探討人天生的能力(亦即人原始的創造性特質);《窗》書則拆解人活著的動力(亦即人存在的原始趣向)。從這兩條軌跡去探索生命的本質與教育。例如「維生肥大症」是當前人們挫折、焦慮、痛苦、精神貧困與種種災難的根源,也是環境危機的肇因。作者的教育哲學與生命哲學,回溯到童年,試圖從人天生的原始特質,與生活的原始動力,去開展生命與教育的實相。

進入21世紀網路時代,世界處於劇變之中。「資訊焦慮」這新的名辭一出現,便引起巨大共鳴。不只虛擬與真實,混淆不清;真與假、對與錯、是與非、甚至黑與白、天與地,都錯亂成一團。人們陷於資訊焦慮,看不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未來的希望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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