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金智恩》:惡夢再度甦醒,我原以為再也不會被安熙正性侵了

《我是金智恩》:惡夢再度甦醒,我原以為再也不會被安熙正性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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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參加MeToo運動揭發這等人物,說出「你犯了錯」,不只是對安熙正個人喊話,也意味著與他的政治地位,以及與其有關的無數人士對抗。對我來說,MeToo是展開一場與深不可測的力量的抗爭,就算能倖存,來日也將如行屍走肉的自殺行為。

文:金智恩(김지은)

妳也要參加MeToo?

二○一八年二月二十五日,惡夢再度甦醒。我原以為再也不會被安熙正性侵了。二○一七年,我被聘為隨行祕書,初期被性侵三次,每當安熙正犯下罪行後,都會說:「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真的很抱歉。」我每次都真心相信了他,否則我會活不下去。被傷害後的我雖想死,卻也想苟且地活著,我並不想否定過往認真的人生。為了生存,我必須遺忘,哪怕是要將鮮明的記憶從腦中挖出來,我也必須活著。直到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鼓起勇氣向身邊的人求助,卻吃了閉門羹。我於是明白,除了沉默我別無他法,我以為直到死的那天,都沒辦法再說出口。

擔任隨行祕書越久,越深刻體認到安熙正握有多龐大的權力。我是受害者,將此事說出來的瞬間就可能人間蒸發,這恐懼令我不敢動彈。後來我才學到一個描述此現象的詞「習得性無助 」。我必須揹負這個炸彈生活,只要我開口,就會引爆全身的雷管身亡。但痛苦的記憶未曾抹去,為了忘記,我刻意區隔事件與工作,也將加害者安熙正與職場上司知事安熙正徹底區分。我既無法從加害者手中逃跑,也無法大聲求救,只得束手就擒。後來我也才知道,這稱為「解離現象」。

安熙正的幕僚稱我為「殉葬組」。意思是王駕崩後,必須帶著王所有不為人知的祕密一起活葬,也就是到死都要封住嘴巴。安熙正在組織內的地位難以撼動,他是下屆總統大選中最有力的候選人,多數人都如此認為,因此安熙正的話是不可忤逆的命令。既然組織中最高的權位者都道歉了,我也只能接受,繼續過著服從的人生。過去八個月不斷屈服的人生,壓縮成二月二十五日這一天,最後一個受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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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7任忠清南道知事,在其任內因為性侵醜聞而辭職下台的安熙正。

二○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晚間,我結束工作,從首爾南下回鄉,與家人一起享用晚餐。這時安熙正聯繫我,我感到驚慌,他要我到位於麻浦的住商公寓—那是安熙正有首爾行程時會使用的地方,也是之前經常因公出入的場所。他說有急事找我,但已經很晚了,我心生恐懼,擔心又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平時就經常未事先告知有什麼工作,只要求我先去,等抵達該場所才會下指示,所以我只好先行前往。就算重感冒請了病假,只要知事一聲令下,就必須立刻出勤,這種模式早已成為日常,其他員工也多半如此。「知事找我,怎麼辦?」我無奈地和家人說。無論休假或節日,回家後又被叫回辦公室的情況已經發生多次。

有一次是晚上十一點,還有一次是回家才半小時又要去。難得能團聚卻被迫早早結束,家人雖感失望,但也沒辦法強留我。但我仍用了最委婉的說法告訴安熙正,要回首爾恐怕很難。時間這麼晚了,又必須共處一室,我也害怕會發生什麼事。但安熙正催促我說有事商量,要我必須來一趟,晚一點也無妨。妳在哪裡?快點過來。在接連不斷的催促下,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有什麼辦法能讓安熙正不要再找我?不,那是不可能的。那麼,我能讓安熙正繼續等我嗎?不,當然行不通,我無法違抗他。我穿上高跟鞋火速趕去住商公寓。

那一天,我再度經歷了死亡。位於首爾麻浦區桃花洞的住商公寓就是第三次性侵的地點,為安熙正的友人S先生擔任大股東的建設公司所有。安熙正於二○一七年十月得到這間公寓,便把夫人和自己的私人物品搬來這邊使用。這個場所用途究竟為何,安熙正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為了提供安熙正方便而存在的地方,連知道的人也對這個場所三緘其口。雖然過去也有針對該場所的疑惑,卻沒有更進一步的調查。那天安熙正緊急找我過去,說必須處理的重大事情,就是要從我口中聽到「我不會參加MeToo」,但性侵再度發生。犯下罪行隔週,安熙正公開宣稱自己支持MeToo。美國的MeToo運動已席捲全球,引發眾人質問安熙正身為政治人物,為什麼完全不表態的時間點也相對晚了許多。

那天,安熙正看著來到住商公寓的我說:「最近我看到MeToo運動,明白自己傷害了妳,還好嗎?」他觀察我的反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對不起,妳還好嗎?」他再次問我,「現在還好嗎?」我無法回答,默默垂下頭。他問:「關於MeToo,妳有什麼看法?」接著又談起我的未來,「我是可以休息一陣子,但妳也要跟著休息。」安熙正再次讓我體認到,我和他是命運共同體,我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我說,「我怎麼敢參加MeToo呢。」他從我口中得到了答案。安熙正讓我對自己的回答感到無力後,再度對我性侵。我逃不了,在放下圈套、等待食物上門的獵人面前,我動彈不得 。

犯行結束、超過凌晨兩點的深夜時分,安熙正對我說:「我太太早上會過來,妳清掃完就出去吧。」他告訴我打掃用具的位置,我用除塵膠帶整理了寢具。我在清掃時,安熙正在看高爾夫球頻道,不斷催促我怎麼還不趕快出去,似乎對我掃太慢感到不悅。我被那語氣嚇壞了,一時不知該把握在手中的一把垃圾丟在哪裡,於是胡亂塞進皮包後走了出去。我覺得自己好悲慘,那天的心境猶如被揉成一團的垃圾。安熙正過去六個月暫時中止的惡行又出現了,我再度墜入深不見底的地獄。我心想,我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這個枷鎖。

奇怪的女人

二月二十五日的幾天前,媽媽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和媽媽說好週末回去,家人都在等我。就在我收拾行李時,接到同事聯繫。當天要拍攝KBS的時事教養節目《明見萬里》,但現場沒有隨行祕書,政務組人員也很少。這是從我接下隨行祕書後就開始參與會議、籌備了半年的行程。碰上這等規模的行程,隨行人員卻少得不可思議。換作平常,應該每個人都要來才對,但也許正值週末,連政務組也幾乎無人駐守。聯繫我的同事K不太瞭解政務組的業務,我覺得他必須獨自處理這些很可憐,於是掌握狀況後來到現場,K也放下了心中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