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騷擾冤案:輿論風向的性別偏見,冤錯與公審誰要道歉?

性騷擾冤案:輿論風向的性別偏見,冤錯與公審誰要道歉?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不成文互動規範裡沒有SOP,個別案件的互動情境,才是性騷擾犯罪判斷、討論的核心。微觀法律之所以重要,因為只看宏觀法律(即立法與司法面)卻不看微觀,就無法知道何時該介入、能如何介入。

文:戴綺儀

三月底的政大交流版,一名生理女R同學發出一篇圖文,請大家注意目前指南路上有一名行徑詭異的人,指出他是噁心的偷拍狂。不久後得知,照片中被指涉的人是生理男W同學。隨後,W同學解釋他僅是在拍攝「違規車輛」,並且選擇提告R同學妨害名譽。

這類「注意偷拍」提醒文在交流版算常客,畢竟校園空間潛在的偷窺騷擾事件層出不窮。這類提醒文下方,也常見一些自以為是玩笑的留言(像是tag朋友「就叫你不要了」、「被抓到了吧」)。然而三月這起事件裡,W同學在做的事也相當常見:拍違規車輛。於是W選擇提告妨害名譽,事件接著連環爆。

批評R的網友指出「這件事根本不是性別問題,是一個是非黑白對錯的問題」獲得很多讚。

「做錯就要誠懇道歉無關性別」只說對了一半,道歉之後呢?我們有沒有可能,因此去擴展對窺視偷拍的因應策略?去了解性騷擾冤案的形成,進而思考《跟騷法》的必要性?甚至政府能如何提供跟騷被害人保護服務[1]?

在討論R這個加害人的時候,我們不該把所有冤錯案攪在一起談,因為每種犯罪類型的構成要件、運作權力結構都有所不同,所以「構成犯案」和「造成冤案」的可能性都略有差異。

為什麼不查證?性騷擾的停留與離開

針對R的批評主要聚焦在她「未查證」就發文導致冤錯,那我們要思考的是,當下沒查證的成因是什麼?身處疑似性騷擾情狀之下,查證的可行性。

並不是那一天下午在指南路走著,看見W拿著手機放空等待的模樣,就令R突然很恐懼。R的恐懼,正如同多數生理女的恐懼,是來自每天對上眼還不移開的陌生人注視眼神,來自層出不窮的捷運偷拍、廁所針孔攝影機偷拍、未經同意散布私密影像案件。

女性從小被教導攜帶防狼噴霧、一人走路時手指縫夾鑰匙、遇到變態不要激怒對方、被散播私密影像是「畢竟妳也有錯」,女性泡在性暴力危機意識的每一天,運作出R當下「趕快拍照發文」的因應方式。

行政院新聞傳播處指出,跟蹤騷擾行為案件中「被害人為女性、加害人為男性」占比約八成。面對潛在的窺視,潛在受害者可能採取的因應不只出於自我保護,還會有意識地互相警告。

本文無意指出R沒查證的合理性,而是我們必須正視R的過失並不單純是「個人問題」,更受到長久以來社會對於偷窺、騷擾事件的輿論影響,跟長期集體凝視、規訓女性陽剛霸權社會有關。

微觀法體系:帶入生活情境的感知

過去性暴力案件黑數高,因為陰柔者、工人階級、障礙者、「有色人種」的認知能力受到不公平的低估(稱為「證言的不正義」,詳見辣台妹三月系列文)。

性暴力的驅力不是性,是可以恣意對待他人的權力施展,因此上述身分者其實更易成為性暴力受害者。甚至,受害者訴諸公開解決途徑,會遭受比加害者更大的不利。

放入證言不正義脈絡思考,所謂同情,並非身為一個女性犯錯要該被原諒的「人家是女森欸」邏輯,而是正視女性面對疑似性騷擾情境「很可能缺乏能動性」的一種結盟。

法學家Michael Reisman提出「微觀法體系」概念[2],指出在法制之外,日常生活即存在一種規範「觀看、注視、怒視行為」的不成文規範網絡,以及制裁制度。

比如注視可能帶來的敵意,可透過「我們好像認識?」、「抱歉盯著你看,因為⋯⋯」來解套,然而雙方的階級、族群、性別背景,高度影響口頭解釋能否消除敵視。

在不成文互動規範裡沒有SOP,個別案件的互動情境,才是性騷擾犯罪判斷、討論的核心。

微觀法律之所以重要,因為只看宏觀法律(即立法與司法面)卻不看微觀,就無法知道何時該介入、能如何介入。

在各種疑似性騷擾事件裡,網友愛喊燒說的「你不是法官怎麼知道」、「交給司法公評啦」都屬這類迷思。過度迷信司法的紛爭解決能力,忽略對動態生活情境的感知,造就了性騷擾冤案的溫床。

論戰未了,事故不斷,風雨降生的《跟騷法》

4月22號行政院會通過《跟蹤騷擾防制法》草案[3],正式送進立法院。跟騷議題從2015年「現代婦女基金會」在婦女節提出草案開始倡議[4],希望補足性暴力防制的最後一塊拼圖。

政院版草案以「即時預防」為立法精神,一旦警察獲報的案件符合要件,即可以公權力介入發動偵查,依行為嚴重程度做出書面告誡、法院核發保護令、預防性羈押等不同強度的處置。

「跟蹤騷擾」的定義,在政院版草案第三條有三個要件:持續違反意願的八種行為(監視、跟蹤、盯哨、威脅、辱罵、用電子通訊設備干擾等等)、使人心生畏怖、影響日常生活社會活動。

該法案倡議多年來論戰不斷,主要是對明確性的疑慮,今年之所以順利送入立院,是由一件件震懾社會的悲劇推出來的,台南外籍女大生案、屏東假車禍案……這些生命消逝喚醒社會對「還沒發生具體傷害」卻「明明已經很危險」的警鈴。

許多警告的聲音在鬧出人命之前,都處於被網友消遣嘲諷的狀態,更處於警察到場聳聳肩的窘迫。這些衝突矛盾,就是法律在生活情境微觀運作被正視的必要性。

冤錯與公審,誰要道歉?輿論風向的性別偏見

回到政大交流版事件,選擇直接發文的R同學和選擇直接提告的W同學,位在天秤兩端的是:「被偷拍騷擾的恐懼」以及「被冤成性騷犯的恐懼」,兩種恐懼都運作在性別政治之上。

我們不能忽略案件類型,把冤案全部丟在一起談。在責備R有罪推定未查證就公審的同時,更該去探討「加害人」所身處的恐懼情境;在質疑W提告的同時,也能想像「被冤者」難以洗刷的污名情境。這一切造就事件的爆炸,因此事件不會因為「某一個道歉」就此落幕,預防更勝公審後道歉。

參考資料

[1]【聯合聲明】婦團回應行政院跟蹤騷擾防制法草案,2021/04/23。

[2]《生活中的微觀法律》(2001)。高忠義、楊婉苓譯,Michael Reisman著。台北:商周出版。

[3]【內政部新聞稿】行政院會通過「跟蹤騷擾防制法」草案,2021/04/22發布。

[4]【新聞稿】「38婦女要安全 給我反跟騷法」記者會,現代婦女基金會。

延伸閱讀

本文經辣台妹聊性別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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