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氏政權當年青睞顧炎武〈廉恥〉,國民黨如今的作為算是無恥嗎?

蔣氏政權當年青睞顧炎武〈廉恥〉,國民黨如今的作為算是無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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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法容忍變節之士的無恥,批判力道如此強大,這放在歷史上任一時期來看,似乎是道德操守上的鐵律。由此而對照曹興誠說藍營人士「甘為中共犬馬」,也是在說藍營價值的前後矛盾,兩蔣時期與中共的敵對意識,現在似乎轉換成受對方擺佈的錯置。

疫情影響這一年多以來,各類訊息及新聞的紛擾,讓國內不少人內心情緒為之起伏。六月四日這天討論度較高的新聞,除了美國白宮宣布台灣納入首批釋出疫苗國家這則,其次就是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的這則新聞了,他在友人的LINE群組發佈以下內容:

過去一年病毒在全球肆虐,台灣防疫得體,大家處在世外桃園(源)之中。純靠防堵當然日久會有破口,現在台灣開始嘗到病毒蔓延的滋味,好在各種疫苗皆己(已)問世,證明可以遏制疫情,台灣必然也會逐漸增加接種比例,不會讓疫情失去控制。值此之際,人人應該平心靜氣,對防疫中心的成績心懷感恩,拒絕流言和謾罵。藍營人士天天吵罵,唯恐台灣不亂,甘為中共犬馬,品行可謂墮落不堪!

曹興誠的這段發言,自然引起正反雙方的高度討論,也由於和高中職國文〈廉恥〉課文有其相似之處,故而也讓我對這則新聞很有感。〈廉恥〉一文作者是明末清初的顧炎武,當初他寫這篇文章出發點,基本上就是批判漢人變節而出仕清朝,並在文章直接點明「禮義廉恥」這四個基本精神之中,「恥」是最重要的部分,更明白來說,漢人變節在他眼中就是「無恥」的表現。

談到這裡,是否覺得非常熟悉?台灣的學生都一定在校園看過「禮義廉恥」這四個字,更完整的呈現是蔣中正題字並署名,由此想像,顧炎武〈廉恥〉這篇文章在台灣幾十年來國文教育體制的影響之深。

顧炎武的人格是否真有其高度節操?其實網路隨機搜尋,負面評價亦有,但是透過他所寫出來的這篇文章,卻是深受當時蔣氏政權所青睞,學子們透過國文課本的介紹,似乎也會認為顧炎武的高度不凡。然而〈廉恥〉這篇文章最早從五一課綱即已存在,雖然現今一○八新課綱國文選文已刪除這篇,但這篇至少影響台灣半世紀國文教育體制的文章,最初的設定就是為了響應「反共抗俄」的號召,這個概念就像自一九五○年代開始,當時政府為了響應文學寫作亦要「反共抗俄」,紛紛設立文學比賽獎學金,鼓勵大家投入這類議題的寫作,從文學面來連結思想面,達到全體國民對共產體制的唾棄。而從「國家高度」來看,其實顧炎武在〈廉恥〉開頭就引用《五代史・馮道傳》這句話: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翻譯:禮義廉恥是國家運作的四個綱紀,四綱紀不去伸張,國家便會走向滅亡。)

效忠國家,服從國家,無疑是威權時代最高服從原則。但是人心難以全然掌控,自國民政府還未撤退遷台之前,變節投靠共產政權的官民時有所見,國民政府遷台之後亦會擔心這些狀況的發生,故而採取高壓統治並運用情治單位監控,目的就是要避免官民與軍隊「通匪」。而顧炎武〈廉恥〉這篇文章會受歡迎,這段文字其實也能與之呼應:

「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
(翻譯:不廉者,什麼東西都會拿;無恥者,什麼事都敢做。人若這樣,禍敗亂亡就會接續到來;何況身為官員若是什麼都拿,什麼都做,天下怎麼會不亂?國家怎麼會不滅亡?)

從〈廉恥〉的基本精神,內化到身為人臣之應有作為,再對應到政權(國家)存在的價值信仰,服從政權(國家)無疑是百姓應盡義務,故從上面這段引述來看,蔣氏政權時期下的國文選文會收錄這篇,自然是可以想像的事情。顧炎武在文中亦引述了許多古人名言來強化自我論述,在確立他這篇文章的基本價值後,他亦提出了小結論:

「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翻譯:不廉者,做出違反禮義的事,根源都是來自於無恥。士族無恥,就是國家的恥辱。)

無法容忍變節之士的無恥,批判力道如此強大,這放在歷史上任一時期來看,似乎是道德操守上的鐵律。由此而對照曹興誠說藍營人士「甘為中共犬馬」,也是在說藍營價值的前後矛盾,兩蔣時期與中共的敵對意識,現在似乎轉換成受對方擺佈的錯置。反抗共產政權,駁斥共產思想,這在過去是藍營存在的金字招牌,幾十年過去後的現今,藍營的角色顛倒混亂,等於砸了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招牌。

回到〈廉恥〉一文,當然你無法強迫別人要如何作為,顧炎武亦只能從道德面來期許他人,亦即有志之士要有操守自持的高度。但從當下環境來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將理想放置高處,因為生活總是要過,即便不在乎自己,但是身邊若有不少人是需要依靠你時,你是否願意向現實妥協?通常課文進行到這裡,我會反問學生一個問題:

「當初清朝有意邀請顧炎武來編修《明史》,顧炎武明確拒絕。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如果顧炎武的家族有許多人是依賴他生活,他必須接受才能讓許多人得以生活時,你覺得他是答應好或拒絕好?如果你是顧炎武,你面對這個狀況會如何選擇?」

會丟出這個反思,是因為我們明白很多時候的情境狀況,並不是單純非黑即白的極端選擇,如果顧炎武內心不願意出仕清朝,但若是基於要照顧族人忍辱而為,亦是可以理解。顧炎武似乎沒有這個困擾,但是他也明白很多人看似表面變節,其實是出自於現實環境的無奈,故而他在末段也舉了顏之推《顏氏家訓》這段話來說明:

「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翻譯:最近閱讀《顏氏家訓》有提到:「北齊有個官員曾對我說:『我有一個兒子十七歲,略懂文書寫作。教他說鮮卑話和彈琵琶,亦略上手,利用這些才能來為官員服務,很受官員的歡迎。』我當時聽完低頭不語。奇怪啊,這個人竟是如此教育兒子!若藉由這些才能,進而得到晉升官員的機會,我不希望你們這樣做!」感嘆啊!南朝的顏之推迫於亂世現實無奈,留在北朝當官還會這麼說,仍且有〈小宛〉詩人不願合汙同流的警惕;至於那些不夠光明磊落且迎合世俗的人,能不慚愧嗎?)

對照台灣與中國現今的相處關係,兩邊交流互動無法全然避免,有些迫於無奈的表態與妥協,即便心裡苦卻也能理解,重點在於當事人抱持的初心。回到曹興誠批判藍營的那段話,從主要的反共陣營轉變成為他口中的「甘為中共犬馬」,兩相對照之下,究竟藍營是喜於與中共唱和呼應?抑或是迫於現實無奈的難為表態?

今年七月一日正逢中國共產黨的百年黨慶活動,看到藍營不少政治人物也都發出賀電,甚至大方不避諱地表態,先後為一個對台灣有敵意的共產政權慶賀。對照之下,藍營面對中共是歡喜呼應多?還是被迫無奈多?這問題也同時讓部分藍營支持者產生價值錯亂。

每個政黨都有讓人詬病的地方,這篇文章並非要情緒性地批判藍營,而是單純從顧炎武〈廉恥〉當時受到青睞的原因,對照藍營現今與之大相逕庭言行悖論來比較,藍營如此作為算是變節嗎?曹興誠在新聞所提的那段話,確實值得討論與深思。

然而政治不是我們的專業,卻慶幸現今課綱已刪除這篇文章,因為講授者要如何詮釋?閱讀者要如何理解?尤其最怕學生在課堂上的敏感提問,在教育不涉及政治議題的界限,以及不願見到內部社會對立的前提下,我們怎麼做都是為難。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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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臺銀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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