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對!」不恐龍大法官RBG第一手珍貴訪談錄》:#MeToo運動證明了金斯伯格的女性主義遠見

《「我反對!」不恐龍大法官RBG第一手珍貴訪談錄》:#MeToo運動證明了金斯伯格的女性主義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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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斯伯格相信這個運動呼應了她的理想女性應該藉由大量投入職場,拒絕容忍有意或無意的不平等待遇,才能賦予自己權力。

文:傑佛瑞・羅森(Jeffrey Rosen)

#MeToo與更佳的兩性合作

金斯伯格大法官和很多人一樣,並沒有預料到#MeToo運動會突然興起。二○ 一七年十月,《紐約時報》率先披露:電影製片哈維・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被指控對多名女性做出不當性舉止(sexual misconduct),時間長達三十年。報導一出, 大眾譁然,#MeToo運動也隨之爆發。女星艾希莉・賈德(Ashley Judd)是最早受到關注的受害者之一。在我們的幾次對話中,金斯伯格為#MeToo運動喝采。她相信這個運動的效應會持續下去,因為它讓男性和女性一樣認識到性騷擾迫使女性位於從屬位置。在此同時,她也強調正當法律程序的重要,不只對指控者應該如此,對被指控者也應如此。

對金斯伯格來說,#MeToo運動與同志運動和七○年代的女性主義運動一樣, 也是由下而上的政治行動如何快速造成社會變革之例證。在她看來,法律變革是跟著社會和政治變革發生,而不是倒過來。舉例來說,一九六三年的《同工同酬法》(Equal Pay Act)和一九六四年的《民權法案》第七章,都反映了二次大戰之後的社會變化。她在一九八一年的一篇文章裡寫道:「以家庭為中心的必要活動急速減 少、人口目標縮小、控制生育的方法更加有效,以及壽命大幅延長。」都促成「女性就業人口空前成長」。 她強調:男女互動方式之所以發生改變,是因為進入職場的女性快速增加。

她也引述社會學家辛西雅・艾波斯坦(Cynthia Epstein)的看法, 強調男性必須學習平等,「當女性不再只是零零星星的罕見存在,也不再只扮演從屬者或協助者的角色,而是大量出現在男性之間,男性就必須具備與性格各異的女性共事的經驗,必須成為女性的工作伙伴」。在查閱勞工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一九七○年代末的報告之後,金斯伯格在同一篇文章中推測:到一九九二年,「在二十五到五十四歲的女性中,將有三分之二是受薪勞動人口」(實際上,二 ○一九年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五十七)。

她堅持,在形塑「社會風氣」(guts of a society) 上,不論是科技上的變化還是基礎設施的改變,都不如女性加入職場來得重要。(依照她的定義,「社會風氣」指的是「社會如何運作和競爭、人與人間如何建立關係、 他們有沒有孩子,還有怎麼養育孩子。」

對金斯伯格來說,#MeToo運動證明了她在七○年代提倡的女性主義遠見是正確的:拒絕傳統的「男女分屬不同領域」的觀念,例如男性天生主動、女性天生被動;批判差別對待男女兩性的法律,尤其是那些用意在保護「弱勢性別」的法律;堅持原本專屬女性的特殊福利應該擴及男性。

可是到一九八○年代,金斯伯格的性別平等願景受到新一代女性主義法律學者嚴厲批判。她們認為法律應該把重點放在男女兩性的差異,而非類同。這群新女性主義者說金斯伯格「男性中心」,是「同化主義者」,因為她挑戰的分類不只壓迫女性,也壓迫男性,而且大多數時候代表的都是男性原告。法律學者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MacKinnon) 在一九八四年寫道:「使用相同標準(sameness standard)的結果,多半是讓男性在對我們做了這麼多『好事』之後,還取得女性傳統上擁有的一丁點福利。」

麥金儂認為,女性主義者該做的不是尋求法律平等,而是聲討「貶低」女性的、更大的社會結構之惡。於是,八○年代的女性主義者轉移目標,試圖恢復很多對於女性的特殊保障,例如從全面禁止色情刊物到母親獨有的育兒福利等等,但這些措施正是金斯伯格反對的。女性主義陣營掀起一場出人意表的辯論:金斯伯格的那些憲法訴訟,為女性帶來的傷害是否大過好處?這場論爭讓人不禁想起種族平權運動的類似場景:當年,麥爾坎・X(Malcolm X)也曾批評瑟古德・馬歇爾不夠貼近黑人。金斯伯格後來被提名大法官的時候,女權運動裡有些人之所以心情複雜,這也是原因之一。

在公開回應這些女性主義批評者的時候,金斯伯格維持她一貫的謹慎風格。她說將她指為同化主義「並不公平」,因為「一九七○年代的訴訟,有助於顛覆以往公認的男女分屬不同領域的觀念」。但當有些女性主義後輩不屑她的成績,她難掩受傷。她在一九八四年的演講中說:「我擔心的是,有成就的女性不只要面對沒安全感的男性的威脅─ 他們因為沒安全感,所以畏懼在男性發號施令時不─退縮或者 不假裝順從的女性;」她又補充:「我也擔心,她們還要面對女性的攻擊其中一些也是女性主義者,但她們似乎已經加入批判她們姊妹的行列。」 金斯伯格反對給予女性「特殊優待」(例如讓有幼小子女的女法官改成部分工時),她支持的是由私人雇主和聯邦政府設立托育機構,讓男女兩性都能受惠。

如金斯伯格所說,在這場女性應該接受特殊待遇或平等待遇的辯論中,最大的諷刺是:新女性主義法律學者的「分別模式命題」(separate modes thesis),其實很像 「舊的分類方式,這種分類方式以情緒及其牽絆界定女性,以理性及其獨立界定男性」。在一九七○年代之前,這種分類方式曾被用來證成女性在法律上的從屬地位。 金斯伯格說,大多數法律曾在男性與女性之間畫出明確分界,而且表面上總說這是為了保護或「優待」女性——法律只為女性設工時上限,而男性不在此限;法律不准女性做「危險」工作,例如當酒保;法律甚至只要求男性當陪審員。凡此種種,都是用「隔離但平等」的修辭隱瞞他們對女性的預設——女性沒辦法保護自己。

「以概括的方式認定女人或男人就是什麼樣子,我對這種作法深表恐懼,或說懷疑。」金斯伯格在一九八○年代講過很多次:「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對個別的男男女女做裁定的時候,這種概括的認知無法給我可靠的指引。」她引述社會學家辛西雅・艾波斯坦的見解說明她的主張:「人對家庭、子女及他人福祉的照顧與關心,不該一股腦兒地歸為『女人的事』,而該被當成每一個人的事。」

早在一九七○年代,金斯伯格便已預見,女性即使在形式上擁有平等的機會, 也可能被她所說的「無意識偏見」(unconscious bias)阻撓。在一九七八年一篇討論看似善意的性別分類的文章裡,她舉了一個例子:紐約電信(New York Telephone Com- pany)的白人男性經理在考量員工升遷的時候,總是以他們稱為「全人理念」(total person concept)的標準選擇白人男性。

在一九九九年的一場演講中,她稱許歐洲法院一九九七年的一項裁定:在馬夏爾訴北萊茵威斯特法倫邦(Marschall v・ Land Nor- drhein-Westfalen)中,歐洲法院支持德國一條以性別為公務員升職標準的法律。這項規定在男女人選平手時對女性有利,可是在男性人選條件更佳時,也容許男性人選出線。

金斯伯格將這項裁定與劉易斯・鮑威爾大法官在貝克案(Bakke)中的意見書對照(最高法院在貝克案中支持哈佛的優惠性差別待遇設計:以種族為加分因素, 而非決定性因素),藉此強調根除無意識偏見的重要性。她寫道:「馬夏爾案判決最值得稱道之處,或許是它對不時出現的無意識偏見的敏感度。」她說,傳統男性雇主可能被性別刻板印象影響,誤以為女性一定會因為家庭責任而無法全力投入工作。「以『平手時女性優先』為決選標準,也許比落實非歧視原則更有幫助。如果政府沒有這種積極作為,無意或半有意的歧視恐怕能繼續橫行無阻。」

一九七○年代末,金斯伯格的律師生涯進入尾聲。在她未能親手完成的變革裡,最令她懸念的是最高法院否定「憲法禁止基於性別的無意識偏見」的主張。一 九七九年,在她稱作「重大失敗」的麻州人事主任訴費尼案(Personnel Administrator of Massachusetts v・ Feeney)中,最高法院支持麻州的規定:應徵公務工作者,退伍軍人終 生享有第一優先錄用資格。由於當時退伍軍人幾乎全是男性,金斯伯格在裁定出爐後馬上指出:「這種極端的優先錄用標準,無疑嚴重打擊女性就業機會」。

然而,最高法院認為憲法只禁止故意的性別歧視,沒有規範到因無意識偏見之故對女性造成不利影響的歧視。「費尼案顯示:當某種分類在形式上是中性的、而且是為某個值得讚賞的目的而設,」金斯伯格嘆道:「就算它對某個性別造成的不利影響是嚴重而不可避免的,最高法院也會允許它繼續存在,不必修改。」

因此,看到運動的女性以社群媒體和其他平台發聲,要求職場給予#MeToo——她們與男同事一樣的尊重,金斯伯格相信這個運動呼應了她的理想女性應該藉由大量投入職場,拒絕容忍有意或無意的不平等待遇,才能賦予自己權力。她也相信在憲法解釋上,應該主張憲法支持剷除壓迫女性的無意識偏見。不過,正如她幾十年前就已注意到的:真正的平等,需要男性與女性一起剷除家庭與職場中的無意識偏見。「我對我的子女、以及他們的子女的夢想是,」她在一九八四年說:「男性與女性合力打造嶄新、共享的職涯與親職模式,並努力創造能促進這些模式的社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反對!」不恐龍大法官RBG第一手珍貴訪談錄:橫跨近30年,13場關於愛、自由、人生及法律的對話》,麥田出版
作者:傑佛瑞・羅森(Jeffrey Rosen)
譯者:朱怡康

她曾說:
「我不因我的性別要求特權,
我只想要我們的男性同胞把腳從我們的脖子上移開。」

她也問過許多學者:
「有哪位大法官人選是總統可以提名、參議院會通過,而且是你希望能在最高法院取代我的?」
無人能夠回答。

她是人們口中「聲名狼藉的RBG」(The Notorious R・B・G・)
也是美國最高法院史上第二位女性大法官,性別平權的最強推手!
本書作者傑佛瑞・羅森與RBG相識近30年、亦是她忘年之交
藉由13篇珍貴訪談,呈現了最真實而有血有肉的RBG,
讓我們看見她不僅是高高在上的法律制定者、公平正義的捍衛者,
也是忠誠的伴侶、更是熱愛生命的自由人!

不恐龍大法官RBG給世人最可貴的箴言

  • 即使作為鬥士,也不需要愁眉苦臉。
  • 為維護傳統而維護傳統,並非正當目的。
  • 只有男女雙方對養育子女負起同等責任,兩性之間才可能真正平等。
  • 為你所在乎的事而戰,但要讓他人加入你,以這樣的方式去實踐它。
  • 我不因我的性別要求特權,我只想要我們的男性同胞把腳從我們的脖子上移開。
  • 有人問我,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中,要有幾位女大法官才算足夠,我說九位。人們對這答案表示驚訝,但當九位大法官全由男性擔任時,卻無人提出質疑。

露絲・拜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不僅是美國史上首位民主黨兼猶太裔女性身分的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也是最受人民歡迎的一位大法官。她在美國家喻戶曉,並因其直率敢言的作風,被年輕人暱稱為「聲名狼藉的RBG」。本書作者傑佛瑞・羅森為美國國家憲法中心主任兼執行長,也是她的好友,藉由書中多年來一系列與金斯柏格的對談,呈現了最有血有肉的RBG,讓人一覽這位不平凡的女性平易近人且不為人知的一面,以及她在法律執行面向上無比縝密、超越時代的思索。

對談從九○年代開始,延續到川普時代,金斯伯格分享了她對各種事務的看法:她剖析「羅訴韋德案」的利弊;她笑談她與丈夫的鶼鰈情深;她分析#MeToo運動的崛起;她討論她最希望被推翻的判決;她也分享該如何保持自律,如何擁有充實又富有同理心的人生,當然,還有她對最高法院的未來展望。這部難能可貴的訪談錄展現了真實的金斯伯格,一個擁有鋼鐵般決心,以最高標準要求自我,同時竭盡畢生所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偉大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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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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