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勞動也用鏡頭紀錄:與其休息,我們仍選擇與菲律賓的家人聯繫

在台灣勞動也用鏡頭紀錄:與其休息,我們仍選擇與菲律賓的家人聯繫
圖為移工攝影比賽第一名作品|Photo Credit: Mark Christian E. Cypres/One-Forty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的移工們會在閒暇之餘會以攝影紀錄在台灣的時光,透過影像刻畫對家鄉、家庭的思念。因此非營利組織One-Forty舉辦「Voice of Migrants 移工之聲」攝影比賽,向移工們徵集攝影作品,展現他們鏡頭下的台灣。

走在西門町徒步區,登上北海岸山徑,你或許會看到有人舉起攝影機,捕捉眼前的人潮光影。

這個人,可能是一名東南亞移工。

在異地忙碌工作,攝影是許多移工在休假期間獲得生活力量的來源。他們用各自的相機或手機,默默記錄著生活中的風景與故事。One-Forty 從 2019 年開始,每年舉辦「Voice of Migrants 移工之聲」攝影比賽(以下簡稱 VOM),向台灣移工們徵集攝影作品、在每年的實體展覽中展出優選作品。站在一張張照片前面,我們透過移工的景觀窗,看見他們眼中的台灣;也彷彿能感受到一雙雙眼睛背後,移工們對台灣的熱烈情感,對家鄉的思念。

今年的VOM,One-Forty擴大徵件,從來自印尼、菲律賓、越南的移工收到上千件攝影作品,選出三十件優選作品,在今年的【1/40“ 立體攝影展】線上展廳展出。當中一些攝影師默默地拍照超過十年,一些今年才得到第一台相機,然而面對各自的生活,他們按下快門,說出自己的故事。在這篇文章中,One-Forty與你們分享前三名得獎者Mark、Marino、Belinda的攝影作品與訪談文字,藉由他們的眼,聽見他們的移工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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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One-Forty
2021【Voice of Migrants 移工之聲】得獎者:(左起)Mark、Marino、Belinda

第一名Mark Christian E. Cypres:記錄那些獨處的身影,像在記錄自己

我剛開始接觸攝影,是高中畢業之後。記得當時,一個朋友在做婚禮攝影,我覺得那樣的工作滿理想的,所以開始摸索怎麼拍照、上 YouTube看各種教學影片。後來攝影漸漸變成我的興趣,我不幫別人拍照,只拍屬於自己的照片。2011年10月,來台灣工作的四個月前,我投稿給一個菲律賓的攝影比賽,也得到了第一名。距離今年參加VOM,已經快10年了。

來台灣之後,我一直維持攝影的興趣。每次出門我都帶著我的相機。休假的時候,我喜歡搭火車從彰化到台中,在台中到處晃晃、去二手市場買東西,像在尋寶。曾經買過哪些東西,我一時也想不起來,都寄回菲律賓送給家人了。想像他們收到禮物的樣子,腦中都能浮現他們的笑容。

一個人在台灣工作,難免有挫折的時候。面對這種情緒,我就出門拍照。走到哪裡拍到哪裡。常常我會拍到上千張照片,但可能最後滿意的只有一兩張。

我很喜歡拍路上的人,捕捉他們做著各自的事。我尤其著迷於獨自一人的身影,或許因為我喜歡獨處,拍攝這樣的人物,更能夠投射我自己的感受。

原本我想著要去台中拍一些照片,投稿給VOM。但那陣子工作特別忙碌,找不到時間外出。最後我選擇在工廠裡完成拍攝。吸引我注意的,是公司儲藏空間裡的箱子。每次我看到同事把箱子疊得那麼高、那麼整齊,都覺得很讚嘆。我喜歡那種重複的秩序。作為一個移工,我認為這樣的意象很能代表我在台灣每一天的工作。

但我又覺得,只有箱子,這張照片並不成立,所以我加入了人的元素。我架了手電筒、設定相機的快門計時,自己跑進畫面裡當模特兒。平常在工廠的午休時間,我就很喜歡獨自待在儲藏室裡休息,在那個安靜的空間,用手機向家人們報平安。跟他們通訊,是我在工作中獲得能量的方式。這可以說是我的一張自肖像(self-portrait)。最後呈現出的樣子滿令我驚喜的,尤其當時我只有十幾二十分鐘可以完成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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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rk Christian E. Cypres/One-Forty提供
Mark Christian E. Cypres〈休息時間 Breaktime〉:我們都需要時間休息。與其休息,我們仍然選擇與現代世界、網路以及菲律賓重要的家人聯繫。無論生活或工作有多麼艱難,這都提醒著我們要堅強下去。(第一名)

第二名Marino D. Camello:用攝影的眼睛,凝視生活的困難

我來自菲律賓一個很純樸的鄉村。周圍有田地、有樹木、有溪流,離山離海都不遠。或許因為這樣,我總是在接近大自然。我喜歡到戶外旅行,喜歡透過拍照,記錄旅途中的種種畫面。來到台灣之後,我也常在休假時間,到郊外、海邊走走,得到一些療癒。

在台灣的一些景點,我常常看到遊客用單眼相機拍照。我很羨慕,很想用那樣的鏡頭,留下更美麗的回憶。從那之後,我就夢想要存錢買一台單眼相機,也開始認真地學習各種攝影技術。2015年8月,我終於買了一台Nikon D5300。直到現在,照相幾乎已經成為我出去旅行的原因。如果不帶相機出門,我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我的每一張照片,都要花上許多時間才能完成:找到一個適合取景的地點之後,我會大量試拍、研究更好的構圖與參數;之後再選擇傍晚或清晨的時段,回到那些地點拍下最終的畫面,捕捉不同的色彩跟風景。「旅程」那張照片(註:Marino得到VOM優選的另一張攝影作品),是我2018年5月1號在基隆瑞芳一帶拍攝的。那是一個天還沒亮的清晨,我爬到山頂等待日出。天漸漸亮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廣闊的海,可以看到山的輪廓慢慢浮現,可以看到蜿蜒的山路⋯⋯。

每次回顧那些照片,我會想起爬山的疲勞,等待日出日落的時間,以及旅途上遇見的人們⋯⋯。不論多久遠以前的照片,看到那些景色,還是讓我感到新鮮而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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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rino D. Camello /One-Forty提供
Marino D. Camello〈旅程Byahe〉:移工們努力地在追求自己的夢想,我們的生活並不像他人想像的享受。就像攀登看似沒有終點的山脈一樣,我們也得流汗,才能成功攻頂。由於沒有簡單的路徑,所以我們的人生可以比喻成在漫長而曲折的道路上行駛。當我們越過茂密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坡後,才能代表自己已經成功地結束這趟旅程。(佳作)

不過這次VOM第二名的作品,反而是在很臨時的狀態下拍攝的。那是2019年2月13號,我帶著相機走在台南路邊,突然看見一個阿嬤走在前面。那時候路上的人車很多,其實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我調慢快門,很快地拍下照片。之後我繼續走在路上,沒有特別在意自己拍得怎樣。回家之後才發現,原來我拍了一張這麼酷的照片:慢快門捕捉了她正在行走的瞬間、路燈光線更強烈凸顯她在照片中的焦點⋯⋯。

我將它取名為「母親」、用它參加 VOM,因為我感覺照片中的女人代表著我在菲律賓的母親。這張照片,不只獻給我的母親,也想獻給所有台灣移工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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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rino D. Camello/One-Forty提供
Marino D. Camello〈母親 INA〉:離鄉背井、出國工作一點都不簡單。看著這張照片同時,讓我想起年邁母親的面容。當我離開家鄉時,我知道她尚有足夠的體力和精力,然而,每當我和他說話時,我察覺到她的面容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衰老。我將繼續為她奉獻、工作,她希望能再活更多年,並像之前一樣健康。總有一天,我將回到家對她說:「我的母親,我回來了。」(第二名)

將來我希望自己成為一位優秀的風景攝影師,到世界各地的景點拍照。作為一個攝影人,看到一個畫面,我會思考如何透過不同的技巧、角度,將它變成美麗的照片。這樣的態度也延伸進生活中。每當我審視生活中的一件事,我會透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它,了解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如何去解決。攝影不只是興趣,也影響了我的人生。

現在,只要我覺得孤單,我就會去看之前拍過的照片,思考下一次要去哪邊旅行。這讓我有動力繼續生活、繼續前進,前往下一個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