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牠沒有臉》:在後疫情時代思考動物園,正視被疫情放大的「災難的臉」

《就算牠沒有臉》:在後疫情時代思考動物園,正視被疫情放大的「災難的臉」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新冠肺炎帶來了形同戰爭規模的劇變,除了世界大戰之外,像這樣全球大範圍停擺、導致各地動物園幾乎同步陷入困境的局面,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但它也因此更清楚地凸顯出人類社會一旦失序,圈養動物無論原本受到多麼妥善的照顧,牠們面臨的生存風險都可能更甚野生動物。

文:黃宗潔(Cathy Huang)

在(後?)疫情時代思考動物園

瘟疫蔓延時的動物目擊事件

二○二○年春天,新冠肺炎(COVID-19)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席捲全球。撰文之際(二○二○年七月),儘管台灣的疫情相對而言受到控制,除了未開放出國旅行,大多數活動都可回復日常,但世界各地的疫情並未趨緩。而在本書將付梓前,新一波威脅方暫歇,疫病帶來的重大衝擊,除了讓所有人不得不正視全球化時代流行疾病與人類關係的變化之外,各地紛紛封城或暫停大型集會活動的措施,也快速地產生了經濟、環境等各方面的連動效應。

疫情之初,新聞出現動物因人類活動減少而「逛大街」的畫面,雖然其中有些後來被指出是假新聞—例如一度盛傳天鵝和海豚出現在清澈的威尼斯運河,照片實際拍攝地點並非在威尼斯—但整體來說,人類足跡幾近全面地暫時消失,確實讓野生動物的活動範圍受到這個變因影響,而產生了(同樣暫時性地)挪移。

在「逛大街」的新聞當中,有些屬於較罕見的目擊事件,例如英國威爾斯的小鎮蘭迪德諾(Llandudno)出現成群野生山羊,或是智利首都聖地牙哥街道上有美洲獅出沒,但誠如美國杜克大學生態保育學家史都華.皮姆(Stuart Pimm)強調的:「我們沒有被(野生動物)入侵」,這些動物原本就住在我們周邊,只是平時不會現身。

對我來說,更值得留意的反而是另一種狀況:不少原本被遊客或民眾餵養的動物,例如日本奈良的鹿群,或是泰國華富里(Lopburi)的猴群,在人們活動受限無法提供充足食物來源的情況下,只好上街覓食。牠們的處境清楚凸顯出當動物賴以存活的空間和食物都來自人類供應,一旦發生較為重大的天災人禍,牠們必然是受到最大衝擊的一群。奈良的鹿群尚且如此,行動完全受限於動物園的圈養動物,更可能成為疫情下的受害者。

當然,動物園的收入不可能完全依賴遊客的門票,但由於疫情造成各國經濟重創,加上飼料供應受到產業鏈與運輸業停工的多重因素影響,除非政府挹注資金或有穩定的募款管道,斷糧危機與高額支出很快就成為各地動物園在閉園期間的挑戰。

德國北部的新明斯特動物園(Tierpark Neumünster)就曾宣布若狀況持續惡化,不排除安樂死部分動物來餵養其他動物,消息一出引發各界關注。雖然後來很快獲准重新開放,但全球各地都不時傳出因不堪長期停業所需的龐大資金,而在網路上募款的求救訊息。其中有些不敵疫情壓力已宣布倒閉,例如英國德文郡的活海岸動物園(Living Coasts);有些如英國切斯特動物園(Chester Zoo),雖然快速募得高額款項,但在疫情反覆的情況下,是否僅是杯水車薪仍有待觀察。至於許多小型或私人動物園,原先動物照顧的品質已然堪慮,再加上疫情帶來的影響,動物處境更是不堪設想,中國湖南長沙就有民營動物園被員工踢爆在關閉期間讓動物餓死或凍死。

被疫情放大的,災難的臉

凡此種種,讓我想起小時候看三毛《撒哈拉的故事》時,印象最深刻的那篇〈死果〉。受到詛咒的項鍊,具有讓人身心的所有小毛病全都被放到最大的可怕力量。新冠肺炎就像那顆項鍊上的果核,讓我們具體感受到過去被視而不見、隱而不顯的人類作為,「最壞的可能性」會是什麼樣貌。更重要的是,它把「看似不可能」的非日常化為某種詭異的日常,把遙遠而失去真實感的災難拉到眼前,迫使人們正視「災難的臉」。

事實上,歷史已有無數前例證明,動物園一旦面臨糧食或經費不足等營運問題,生活在其中的動物幾乎無法倖免於難,如果遇到戰爭,動物們就算熬過戰火轟炸,也往往逃不過餓死或被處死的命運。但對許多人來說,這些歷史雖然悲慘卻太過遙遠,遙遠到不像與我們有關。新冠肺炎帶來了形同戰爭規模的劇變,除了世界大戰之外,像這樣全球大範圍停擺、導致各地動物園幾乎同步陷入困境的局面,其實是非常罕見的,但它也因此更清楚地凸顯出人類社會一旦失序,圈養動物無論原本受到多麼妥善的照顧,牠們面臨的生存風險都可能更甚野生動物。

換言之,新冠肺炎宛如一場極限測試。它提供了非常獨特的角度,除了如前述讓我們看到某些動物園的因應措施,如何將其原本就潛在的問題暴露無遺之外,另一方面,某些根深柢固的,人與圈養動物之互動關係、人對圈養動物的想像和期待,似乎也同樣因為疫病而被放大與強化了——日本北海道北札幌野生動物園(North Safari Sapporo)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園方在募款時以動物「協助製作」回饋品製造話題,只要捐助三千日圓就可以選擇內有獅子毛、貓頭鷹羽毛或蛇皮的御守、河狸咬過的木頭杯墊等產品,捐助七萬日圓的回饋品「獅子抓爛的牛仔褲」更是大受歡迎。

用高明的行銷方式讓動物園成功度過危機當然無可厚非,但該動物園一直以來其實頗受爭議,蓋因強調「體驗型動物園」,並以「日本最危險動物園」為噱頭,不只動物和人距離非常近,許多互動模式也令人憂慮,例如可以直接把小狐狸抱在手上、把蛇圍在脖子上等等。這些看似有趣的體驗,都可能對動物造成直接或間接的傷害,而「動物協助製作回饋品」的誘因背後,「參與式互動」思維模式之隱憂,就可能因捐款的善意與商品本身的趣味性,成為被忽略的盲點。

不過,追根究柢,難道不是因為遊客想要難忘的體驗,才使得動物園絞盡腦汁以「創意」的方式去回應這種需求,好讓營運可以更順利嗎?供給和需求時常是相互加強的關係,愈多人想要特殊的體驗,動物園就會試圖創造出更獨特、更另類的互動模式,導致餵食猛獸、在鱷魚池上過獨木橋這類噱頭也愈來愈多。這未必是特定動物園的問題,而是人們對圈養動物的功能之想像與期待的結果。

所幸,隨著動物權與動物福利概念的推廣,遊客逐漸開始意識到圈養動物福利的議題,這一點從現在許多不當飼養的案例,都是由遊客舉發就可看出。但另一方面,看待動物園的態度,似乎也因此往益發兩極化的方向發展。動物園被視為一種全有或全無的存在,但「全面廢除」或「不容批評」的兩端,有時可能只是激化更多情緒上的對立,長遠來說對改善動物處境未必是好事。

集體記憶是真的,動物悲慘的一生也是

事實上,如果回顧動物園的歷史,可能會訝異於戰爭或災難反而更凸顯出人們對動物園的情感需求何其強烈。揚.蒙浩特(Jan Mohnhaupt)以冷戰期間被柏林圍牆隔開的兩座動物園歷史為主軸的《分裂的動物們》一書,就提到若東柏林的民眾前往西柏林,在被人民警察盤查時回答要去蛋糕店或看電影,會被訓斥「民主德國首都也有電影院和蛋糕店」,但如果回答要去動物園,他們就只能摸摸鼻子放行,因為「民主德國首都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動物園」——不過民主德國首都很快以驚人的速度建了一個動物園,而且比西邊大上三倍。

只是園區的興建速度依然跟不上園長達特蒐集動物的腳步,一九五八年越南贈送的小象蔻絲扣(Kosko)來到園區時,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安置,於是整個動物園都是牠的「操場」,兩歲的牠最熱愛的活動是和孩子們一起賽跑!

蔻絲扣和一群滿臉笑容的小朋友們奔跑的那張照片,幾乎可以當成動物園「快樂天堂」形象的宣傳照,卻也間接反映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心態:在很多人心中,一個「有大象的動物園」才算動物園。蒙浩特形容:「在動物園的世界裡,大象是威望的象徵;擁有更多的大象,便是『打贏一場戰爭』。」一旦動物園有了大象,牠的存在本身彷彿就代表著動物園的意義,「大象」成了「動物園」的代名詞與「代言人」。

或因如此,不同的地方都有自己的「蔻絲扣」,除了台灣讀者最熟悉的林旺,日本的花子、香港的天奴,也都是一代人集體回憶的象徵。二○一八年台博館「小心!象出沒」的展覽,就以林旺召喚市民的集體記憶,林旺與另一頭大象阿沛的骨骼標本,更被形容為牠們六十多年來的「重逢」。

無獨有偶地,二○一八關渡雙年展「給亞洲的七個提問」當中,「人類活動檔案AHA!」(Archive for Human Activities)《有花子的風景》(《はな子のいろ風景》)這個展出,是在大象花子去世後,向市民募集照片匯集而成。由於日本大多數動物園的大象都在戰時被「處分」,戰後從泰國被送到日本的花子,很快成為民眾爭相參觀的對象,《有花子的風景》所展示的一張張照片,就是這段歷史的見證。

銘刻戰爭歷史的林旺與花子,被賦予了某種「榮光」敘事的框架,成為集體記憶與文明進展的象徵。我並不認為需要否定民眾透過大象而凝聚的集體回憶與個人情感,但是,被官方和媒體塑造出的記憶模式,仍然無可否認地折射出人「想要」如何塑造人與動物關係的欲望,若要看見動物的真實處境,我們需要更多不同的敘事角度。

以林旺來說,如同鄭麗榕曾指出的,官方敘事方式的基調始終如一。早年生活的說明文字是以國族史敘事口吻,強調大象在戰爭時的「貢獻」,入園後的故事重點則是園方的照顧措施,以及和馬蘭的「夫妻關係」,最後則以「林旺爺爺安詳地側臥在白宮裡的水池邊,享年八十六歲」完成一個看似圓滿的生命敘事。死後獲贈的對聯「獨領風騷半世紀,共享溫馨四代人」與橫批「世界象瑞」,更是對林旺的長壽以及「貢獻於人們跨世代的溫馨」形象之蓋棺論定。

林旺的標本師林文龍,也曾表示他想傳達的是林旺如同「台灣守護神」的精神,「一路看著台灣的蛻變,對這塊土地充滿了寬容與慈悲」。這些關於林旺的敘述,是我們在動物園、博物館或紀念文集中常看見的,無懈可擊的完美故事。

不過,何曼莊的《大動物園》提醒了我們在榮光敘事下圈養動物的生活暗影:「一九六九年,林旺五十歲,長了大腸瘤,當時的醫藥技術無法為龐大的象體做全身麻醉,獸醫和工作人員將牠五花大綁,在人象都極端艱辛的無麻醉狀況下,切除了腫瘤。從此林旺性情大變‭ ......‬林旺活到八十六歲過世,牠的一生多災多難,命卻比誰都硬,牠見證了戰爭,承受了戰爭的後果,卻從來不曾明白真正的原因。」

由此可見,只要轉換一下敘事的角度,不是從人的眼光去看動物如何付出、奉獻、帶給人快樂與精神寄託......‬而是從動物實際的遭遇去觀察,或許就會得出完全不一樣的結論。畢竟,就算想否定大象的智力或情感,也很難否認在無麻醉的情況下進行手術會何其疼痛的事實。

當我們不再將林旺或花子視為拍照的背景,而是反過來去看看牠們生活的背景和空間對一隻大象而言是何其侷促單調,或許就能擺脫過去習焉不察的敘事框架,看見不一樣的故事。不過,一旦開始試著轉換眼光,快樂天堂的旋律也會隨之變調,這對很多人而言不會是太愉快的事。畢竟,當動物明星花子轉變成被囚禁的孤單生命,你很難不去想像長達六十二年的獨居生活,對一隻習慣群體活動的大象而言會是什麼滋味。

動物無法開口說自己的故事,但一隻長期面壁的大象,難道不是另一種無聲的敘事?若說花子的背影散發著憂傷,可能會被認為過度擬人化,但至少我相信看著那樣的照片,很少人能繼續堅持這裡叫做快樂天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就算牠沒有臉:在人類世思考動物倫理與生命教育的十二道難題》,麥田出版
作者: 黃宗慧(Iris Huang)、黃宗潔(Cathy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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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識地對同伴動物投射情感已經未必是人人認同的行為,
還發展為同情寶可夢的角色或是電子寵物,可以嗎?

活在城市裡的動物,是否要長得可愛才有可能被愛?
被繁殖場大量繁衍、被商業操作的討喜,
究竟是犬貓的特權,還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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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潔:「我期待的動物書寫,不用以動物當主角,但可以讓讀者反思人與動物的關係。」

十二道在動物研究範疇或動物保護實踐場域時常被詢問/質問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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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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