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科學》:歐本海默對於發明出原子彈,感受到痛苦與折磨

《大科學》:歐本海默對於發明出原子彈,感受到痛苦與折磨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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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本海默試著向委員會表達他對原子武器未來的「深遠」想法。歐本海默向科學委員會報告的結論中,認為不可能「對原子武器提出有效的軍事反制對策」,美國無法保證在原子武器一直維持「科技霸權」,而且「就算達到這種霸權,也〔無法〕保護我們免受最可怕的毀滅。」

文:麥可・西爾吉克(Michael Hiltzik)

在三位一體測試後,要在日本投下原子彈的計劃也繼續進行,而並未與科學小組再有協商。然而,原子彈科學家之間的紛紛擾擾還在繼續,也一如往常,是以芝加哥的冶金實驗室為中心。西拉德傳下了一份請願書,主張以道德為由,反對任何使用原子彈的方案。(他後來修改了措詞,表示若有「適當的警告、並給予在已知條件下投降的機會」,則可容許使用原子彈。)

這份請願書有超過六十位冶金實驗室科學家的連署,由康普頓轉交華盛頓當局。然而,在冶金實驗室連署的請願書並不只這一份,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對使用原子彈;另一份請願書有部分內容就是:「那些前線部隊的人……為國家冒著生命危險,難道無權使用已設計出的武器嗎?……就算只能挽救極少數美國人的生命,也讓我們使用這項武器吧,就是現在!」

廣島任務的確切時間,只有原子彈團隊的少數物理學家知道,其中就包括阿爾瓦雷茲與賽伯,兩人在天寧島上共用一個帳篷長達兩個月,調整著各項儀器,準備用降落傘投下原子彈。八月五日凌晨兩點四十五分,阿爾瓦雷茲登上「偉大藝術家號」(Great Artiste)B -29轟炸機,伴隨著蒂貝茨的「艾諾拉・蓋號」共同出航這趟轟炸任務。

經過將近整整六個半小時,兩架轟炸機都來到了廣島上空。艾諾拉・蓋號投下了名為「小男孩」的鈾原子彈。阿爾瓦雷茲看著自己的三個測量儀器在原子彈後方飄落,接著飛機以兩倍G力高速迴轉、以避開衝擊波,而他還在檢查接收器,確保儀器還在收集數據。投彈四十五秒之後,他感受到了爆炸的威力。

「突然之間,明亮的閃光照亮了整個機艙,爆炸的光線從前方的雲層反射回來……過了一會,劇烈的衝擊波兩次猛擊著飛機。」接著,偉大藝術家號持續在廣島上空盤旋。

阿爾瓦雷茲回憶道:「我想找那座目標城市,但怎麼也找不到。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師勞倫斯,投入了大量精力、幾億美元,建造機器來為『小男孩』原子彈分離出鈾二三五。我原本以為轟炸機投偏了幾英里,沒投到城市上……還在想著該怎麼向他解釋這樣的失敗。」但原子彈其實投到了目標。之所以找不到廣島,是因為整個城市已被摧毀。

兩天後,阿爾瓦雷茲正準備第二次出任務,在長崎投下鈽原子彈「胖子」。他和賽伯以及從柏克萊來的理論物理學家菲利普・莫里森(Philip Morrison),一起在天寧島上的軍官俱樂部休息,想起了嵯峨根遼吉,想起他在放射實驗室的兩年時光。或許,這種個人關係也能用來推動戰爭畫下句點?這三位美國科學家小小的個人舉動,或許能夠稍微抵消他們對嵯峨根遼吉及其同胞所降下的毀滅。於是,三人匆忙寫下一則訊息,放到信封裡,貼在三具發射到爆炸漩渦中的測量儀器上:

這是我們所寄出的個人訊息,希望您運用自己身為知名核子物理學者的身分來讓日本參謀本部相信,如果再繼續這場戰爭,您的人民將遭受可怕的後果……這三週以來,我們已經在美國沙漠進行一次原子彈試爆,在廣島引爆了一枚,今早又引爆了第三枚原子彈。

我們懇請您向領導者證實這些事,並盡您最大的努力,阻止這種毀滅與虛擲人命的行動,如果再繼續下去,只會讓日本所有的城市都遭到摧毀。身為科學家,對於這種美麗的研究成果被派上此等用途,我們深惡痛絕,但我們可以保證,除非日本立刻投降,否則在憤怒中還會有許多倍的原子彈如雨般落下。

他們的署名,是「在您留美期間的三位科學界前同事」。

這封信後來在長崎的廢墟被發現,一直到日本投降後,才送到了嵯峨根的手中。在許多個月後,在康普頓家三兄弟排行老二的威爾遜・康普頓(Wilson Compton)到日本旅行,收到了嵯峨根寄來的副本。他把這份副本轉給阿爾瓦雷茲,阿爾瓦雷茲在上面簽了名,再在一九四九年還給嵯峨根,也算是一種紀念品了。

隨著這項「祕密武器」壯觀登場,杜魯門也在長崎投下原子彈五天後宣布日本投降,群眾一片歡天喜地,也對這項武器大感興趣,但與此同時,曼哈頓計劃的科學家卻開始激烈地自我反省。對於自己最親近的一些朋友與同事表現出的憂心疑慮,勞倫斯也感同身受。

然而,他也對於各種事後諸葛的批評大感不耐,在他看來,這項決定就是結束了這場戰爭,而且可以想像得到,是結束了所有的戰爭。南達科塔州大學的路易斯・阿克利教授,在多年前讓勞倫斯走上了物理學這條職業道路,而這時勞倫斯寫信給他表示:「我相信現在全世界都會意識到,人類事務再也不可能用戰爭來解決了。」

對於許多關於原子彈、希望他參與的辯論,勞倫斯都推辭了。八月九日,在長崎投彈之後,他一時不小心,曾向卡爾・達羅坦誠,他曾向臨時委員會提案要採取非軍事演示。此時達羅正希望引開大眾的怒火,不讓大眾覺得科學家是研發新殺人科技的共犯,於是抓住這個機會,希望讓大眾覺得科學界頂層對這件事的態度並不一致。

他向勞倫斯寫道:「我希望你能公開你曾提出這項請求的事實……主要是因為大眾的輿論可能會對科學有害。有些人甚至開始怪罪科學家,認為是他們的研究造成這些後果。我認為我的猜測算不上太牽強或太荒謬:在不久之後,應該會有人說是『那些曼哈頓計劃的邪惡物理學家故意研發出原子彈,而且他們心知肚明,這些原子彈會被用來在未經任何警告下,殺死成千上萬無辜的人民。廢掉物理學家!』我們不能讓他們以此做為反對科學的藉口。」

勞倫斯並未聽信這一套。他向達羅簡單描述了臨時委員會對於採用演示的反對意見後,告訴達羅「我傾向認為他們做了正確的決定。比起因原子彈而犧牲的生命,透過縮短戰爭,確實是挽救了更多的生命。此外,不言可喻……世界一定已經意識到,絕不會再有另一場戰爭了。至於對物理學家和科學家的批評,我認為這將是我們必須擔負的十字架,我認為就長遠而言,全世界所有的理性個人終究會意識到,這次的事件就正如所有的科學追求,到頭來是讓世界變得更好。」

而對於歐本海默,勞倫斯也表現出了同樣的不耐煩;一九四七年,歐本海默在麻省理工學院的亞瑟・里特(Arthur D. Little)紀念講座演講上,表達了自己對原子彈所感受到的痛苦折磨。他表示:「以一種最原始的感受,無論用怎樣的粗俗、幽默或虛張都無法完全消除,讓物理學家懂得了原罪;而這成了他們永遠無法放下的知識。」

歐本海默的觀點,其實比表面看來的更加細緻;他是希望科學家在釋放出核分裂的威力之前,能夠有些他們所缺乏(也或許並不需要)的內省反思。然而在勞倫斯聽來,似乎是歐本海默認定了各地所有的科學家都有罪,於是他的反應也很粗暴,動怒表示:「我是物理學家,我不需要去放下什麼『物理學讓我懂了原罪』的知識。」

然而,正因為長久的友誼、同事關係、又一起度過了原子彈計劃的種種艱辛,讓勞倫斯很難對歐本海默的不安完全置之不理。

在長崎投彈後的週末,勞倫斯造訪了羅沙拉摩斯,發現歐本海默正陷入自我懷疑,努力想為臨時委員會起草另一份公報,處理「原子能領域未來研究的範疇與計劃」。

歐本海默試著向委員會表達他對原子武器(包括他所謂的「超級炸彈」)未來的「深遠」想法。歐本海默向科學委員會報告的結論中,認為不可能「對原子武器提出有效的軍事反制對策」,美國無法保證在原子武器一直維持「科技霸權」,而且「就算達到這種霸權,也〔無法〕保護我們免受最可怕的毀滅。」想達到這種目標,辦法不能靠科學和技術專業,而是要靠著消除戰爭。

勞倫斯和歐本海默至少在這一點上有共識。兩人所不同意的地方,在於勞倫斯認為對日本投下原子彈已經達到了這項目標;相較之下,歐本海默卻覺得目標因此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遙遠。

相關書摘 ▶《大科學》:愛因斯坦寫給小羅斯福的兩頁書信,是揭開原子時代的重要文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科學:從經濟大蕭條到冷戰,軍工複合體的誕生》,左岸文化出版

作者:麥可・西爾吉克(Michael Hiltzik)
譯者:林俊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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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軍工複合體的誕生,
從原子彈到核能發電,從太空設備到網際網路,
「大科學」的追尋成就了科學?還是毀壞了科學?
普立茲獎記者揭露一段政治與科學交織的歷史。

這是一段被遺忘的歷史。從原子彈到登月計劃,從探測太陽系外的宇宙,到深入微觀尺度的原子,這些都是「大科學」的產物,至今引導著產官學界的合作。

「大」,不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而是特指一九三○年代開始,科學界從人員編制、經費投入、儀器尺寸等各方面,皆往鉅型化發展的趨勢。

在「大科學」新典範下,政府(特別是軍事單位)成為經費最大來源,工商業也逐漸影響學術界。科學家如何反省自身角色的改變?科學還是單純追求自然界真相嗎?還是科學界也需要從商業競爭當中,謀取自身利益?對「大科學」的追尋,究竟成就了科學,還是毀壞了科學?科學家如何成為政治裡的科學家?政治圈又如何因為科學社群的介入而改變?

無論是褒是貶,勞倫斯創造了我們身處的世界,大科學是我們的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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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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