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次於上帝的不死老兵(中):麥克阿瑟「亞洲優先」的遠見,反襯出華府決策者目光短淺

僅次於上帝的不死老兵(中):麥克阿瑟「亞洲優先」的遠見,反襯出華府決策者目光短淺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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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魯門和艾奇遜對韓戰是一場「有限戰爭」的設定,對麥克阿瑟來說宛如一道緊箍咒。部分是因為它仍然相信,冷戰以及任何地方的熱戰的決定性戰場都將在歐洲——這恰恰是麥克阿瑟要否定的舊思想。

杜魯門與麥克阿瑟的根本分歧:歐洲優先,還是亞洲優先?

對朝鮮戰爭設限、將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免職,導致美國未能贏得朝鮮戰爭,這是杜魯門(Harry S. Truman)政治生涯中,除了放任中國赤化之外犯下的第二大錯誤。

杜魯門沒有受過正規高等教育,任何人都不認為他配得上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副手的位置。小羅斯福對杜魯門所知甚少,他選擇杜魯門作為競選搭檔,只是為了得到中西部的選票。

當選之後,小羅斯福毫不客氣地對杜魯門說:「除非情況非常危急,否則不要煩我。」兩人從未開展過重要合作,一些主要計劃如曼哈頓原子彈計劃,杜魯門從未被告知。這個政府中的閒人,在小羅斯福去世後意外地升級成了總統。(註1)

在內政上,作為小羅斯福新政的支持者,杜魯門提出延續新政的「良政」,但其「良政」並未獲得普遍支持,當中只有一項主要法案獲得國會通過。

在外交上,杜魯門不像小羅斯福,他對蘇聯不抱任何幻想。從一開始起,他就將納粹德國和蘇俄看作是兩個可怕的極權主義體制,在它們之間,道德上沒有什麼選擇可言。史達林(Joseph Stalin)「像希特勒(Adolf Hitler)或黑幫頭子卡彭(Al Capone)一樣不值得信賴」,蘇聯是一個強盜國家。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二日,杜魯門在國會發表演講說:「我相信,美國的政策必須是支持那些自由的人民,他們正在抵抗那些企圖通過武裝少數或外部壓力來實現征服的人。」這就是「杜魯門主義」之雛形。他對戰勝共產主義有堅定的信念,因為共產主義的社會存在一個致命缺陷,「那是一個無神論體制,是一個『奴役體制』。」

但是,杜魯門繼承了威爾遜-小羅斯福政治模式的慣性。作為一名「威爾遜國際主義者」,他受民主黨傳統左翼思想影響,一度對中共抱有幻想,認為中共具有民族主義性質,可容納資本主義思想。即便中共投入蘇聯懷抱之後,杜魯門仍宣稱:「美國將不以任何方式干預中國目前局勢,或進行足以使美國牽涉於中國內爭的措施。」

杜魯門及艾奇遜(Dean Acheson)接連發表聲明,表示美國的「防禦半徑」將不包括朝鮮半島及台灣。艾奇遜說:「必須明確的是,沒有人能保證那些地區免於軍事攻擊。」民主黨參議院、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湯姆・康納利(Tom Connally)的說法讓這個嚴重的錯誤變得更糟:「俄國也許會佔領朝鮮半島,而美國不會做出反應,因為朝鮮是非常不重要的。」

這一系列公開聲明,激發了金日成的野心,是朝鮮戰爭的導火線。冷戰史學者約翰・劉易斯・加迪斯(John Lewis Gaddis)指出,保衛台灣、印度支那和韓國,對美國的聲望和可信性的考慮,與對這些地區本身重要性的考慮佔據同等比重。杜魯門政府在過於精確地規劃其戰略方面犯了錯。到一九五一年,就所有意圖和目的而言,「環形防線」(艾奇遜防線)的概念已經死亡。(註2)

杜魯門從未料到北韓會在蘇聯和中國的支持下不宣而戰,他對韓國和美軍初期的失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雖然他的辦公桌上放著寫著「責無旁貸」一詞的牌子。戰爭爆發之後,他繼續為前線統帥麥克阿瑟設置重重障礙,違背了從南北戰爭以來總統一般尊重前線指揮官決定的傳統。

麥克阿瑟曾說:「如果華盛頓方面不阻礙我的話,我一隻手縛在身後也完全可以對付他們。」這並非自誇。他認為杜魯門設定的「有限戰爭」是「軍事史上沒有先例的阻礙。」

杜魯門將麥克阿瑟解職,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報紙發表社論說,當一個前國民警衛隊上尉(杜魯門擔任過的最高軍職)開除一位五星上將時,彈劾這個上尉是符合規程的。共和黨人和大部分美國民眾將麥克阿瑟視為一位英雄,一位有魄力的將軍,這位英雄般的將軍先是受到膽小如鼠的民主黨人的束縛,然後又被他們無情拋棄,正是這些民主黨人對外奉行綏靖政策,並在雅爾達會議和波茨坦會議上出賣了美國。

全國響起了「彈劾白宮中把我們順手出賣給左翼分子的猶大」的呼聲。各地報社的電話鈴響個不停,人們紛紛要求聲討「那個破產的服裝零售商(杜魯門)」和「叛賣的國務院」。(註3)

蓋洛普民調顯示,百分之六十九的投票人支持麥克阿瑟,支持杜魯門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九。杜魯門在國內變得極不受歡迎,支持率驟降百分之二十六。在格里菲斯體育場,杜魯門受到喝倒彩——這是大蕭條期間的胡佛(Herbert Hoover)總統以來,第二位在任總統受到如此羞辱。

其直接結果是,杜魯門被迫宣布放棄參加一九五二年總統大選、不再尋求連任。在大選中,共和黨推出的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大獲全勝,共和黨還奪回國會兩院的控制權,終結了民主黨長達二十年的連續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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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魯門(左)與麥克阿瑟(右)|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杜魯門與麥克阿瑟的決裂,不單單是因為兩人的性格和氣質存在巨大差異,更是因為兩人國際戰略和觀念秩序的根本分歧。自建國以來,美國的外交重點即是大西洋主義或歐洲中心主義——十九世紀之前,歐洲確實是現代世界的中心。但是,二戰開啟了美國的太平洋時代,美國是太平洋戰爭的卓越力量。

對於杜魯門、艾奇遜、馬歇爾(George Marshall)等人而言,從整體上他們要追求從克里姆林宮奪回主動權並確保西方在歐洲大陸上擁有優勢。朝鮮乃至整個亞洲只是這一總體目標中的一小部分內容而已。艾奇遜在國會作證時說,美國絕不能允許蘇聯擁有任何機會,控制歐洲舊世界的資源以實現其目的。(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