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必修的科學思辨課》:較勁於誰能打出漂亮的抗疫戰爭?疫情中科學的理性之盲

《一生必修的科學思辨課》:較勁於誰能打出漂亮的抗疫戰爭?疫情中科學的理性之盲
Photo Credit: Yohann LIBOT @Unsplash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科學本質二元對立論的大傳統,人類在過往曾經有效的滅絕天花與麻疹,更是有力的佐證,面對當前威脅生命的新流行疫疾,因人類求生惡死本能而生的恐懼,更進一步的增強了迎頭痛擊別無他顧的執念。

文:江才健

疫情中科學的理性之盲

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自二〇一九年年底以來喧騰沸揚,衍成難料的全球空前衝擊,可說人間浩劫。這次的流行疫疾,近代公衛醫學所指認的肇因是一種COVID-19,這類病毒近年曾造成過許多不同的疫疾,譬如台灣人比較熟悉的SARS,或較不熟悉的如MERS,當然還有其他許多不同的致恙病毒,讓人類習得不同的應對策略,也讓我們逐漸認識到病毒的本質與意義。

病毒是靠寄生宿主而生,並非獨存實體,可以說它只是一個過程,「寄生而起,殺生而亡」,而病毒存在的目的,並不是要殺死宿主,因為宿主一死,造成的是「與汝皆亡」的兩敗俱傷。所以,在自然界的常態,病毒致病過程的演化,總是漸趨和緩的與宿主和平共生,畢竟那才是延生存活之道,因此多數病毒常演化為與我們共生的狀態,容易傳播,也一再重來,卻傷害不大。

如果把生命源起的途徑拉得更遠,我們知道自然界的複雜生物體,都是依靠著病毒發揮的傳種功能。病毒消滅生命的同時,維持了更綿長的生機,也才能完成複雜的演化過程,病毒亙古常在,它關照也參與協助著物種的存續滅絕,人類如何能例外?

除了物種的存續,這場疫疾流行也在政治、經濟等層面帶來影響,已有諸多探討,而其對科學的影響,可說既深且遠,值得做些討論。

說到頭,這場疫疾由起始認知,至後續的檢疫、管控、封鎖與治療,無一不是出於近代科學思維下的作為。簡言之,近代科學思維就是「主客分離,二元對立」,這也是近代科學由人類過往文明的萬物一體自然哲思跳出,採行人類本位面對客體宇宙作為的核心思維。近代科學正是因此而能馭萬物之理於人控範疇,進而援以致用,成就近幾百年來的科學世紀。

近代科學歷近四百年發展,尤其近兩百年來,一方面以科學致用之效富國強兵,造就世界恃強凌弱局面,一方面亦以科學強效之功,面對由天災到疫疾的自然威脅。恃科學而強者眼見其國家財富累聚,人民壽歲延年,還引來科學後進者之欣羨嚮往,自是顧盼自雄,益加傲然科學之理性價值,甚至生出文化救世使命感。

如果對照百年前主要在西班牙造成大量死亡的那場流行疫疾,人類面對此次COVID-19流行的景況,不能說沒有識見與作為上的前進,但是由對病毒起因源頭的各說各話、病毒監控檢疫的共識盲點、疫疾傳播感染的難作定論、病體治療的試誤摸索,都見出當前窮盡物力之近代先進醫學科學的力有未逮。

就技術層面來看,拜近代生物醫學技術的發展之賜,可用基因核酸結構定位比對的檢測技術,快速測定COVID-19是否存在,也能利用檢定兩種免疫球蛋白的血清檢測技術,來判準是否確診或是否產生了免疫抗體。但是由於所謂的客觀檢測,方法上依然受到敏感度與特異性取捨的公衛價值主觀判斷影響,因此近時以來經常聽到的,便是所謂的無症狀感染、真偽陽性、有無症狀的復陽或有無病毒的復陽,造成醫療檢測與診治的困境。也因為對於病毒認知不足,目前的治療多採行試誤方式,達不到近代醫療常喜自詡的「對症下藥,藥到病除」的及時功效,益加社會的莫名恐慌。

當然面對疫疾的突發而至,採行「嚴防阻絕、減少感染」的當下之計,似是無可奈何的選擇,因為處於當今交流頻密的世界,任何國家都無法承受大量病亡帶來的社會衝擊。建基於過往壓制了天花、麻疹和小兒麻痺的成功經驗,當下近代醫學的無疑共識,就是以合成製造直接壓制新型冠狀病毒的特效藥物,積極開發針對此種疫疾的疫苗為其目標。

這種堅壁清野的封阻、針鋒相對的絕滅,並非無中生有。除了科學本質二元對立論的大傳統,人類在過往曾經有效的滅絕天花與麻疹,更是有力的佐證,面對當前威脅生命的新流行疫疾,因人類求生惡死本能而生的恐懼,更進一步的增強了迎頭痛擊別無他顧的執念。

但是面對生命本質的複雜因果、演化多變,建基於近代科學簡近因果思維上的近代醫學,其所面對的困境,或不只來自缺少解決問題的技術方法,更來自對疾病本質認定思維的是否合適。近代科學歷史發展也清楚顯現出來,科學過往解決固置線性因果關聯問題顯現之長,在面對複雜多因的問題,由極微小量子尺度到浩翰無垠的宇宙星際,都顯現左支右絀的難局。但那些或許自說自話的論說,其實無關宏旨,不若當前病毒與生命複雜多因的解讀,是直接相關的切膚問題。

二十世紀以降物理科學觀念革命與技術的蓬勃,造就出上世紀一個所謂物理科學世紀的說法,但二戰終結時美國電機工程專家布許揭櫫「科學是一個無垠疆界」的樂觀信念,雖說終究不如預期,但冷戰大局與人口經濟增長的需求榮景,加上人類對追求生命存續無垠疆界的想望,催生出二十一世紀成為生物科學世紀的懸念。

其實自上世紀末期起始,觀念與技術多借鑑於物理科學的生命科學,便愈益面臨了以簡近因果線性思維探究複雜多因生命現象的困境,可謂「生命化約論黃昏」。大的不說,光看近時以來生物醫學研究領域的景況,目前其中最大挑戰是大量生醫研究結果的無法再現複製。許多探討也指出來,這些研究結果的不能重複發生,不只出於生醫研究複雜難控的操作條件,更來自生命現象本質的複雜因果與演化多變。然而這許多甚至遭到一些主流科學期刊專文譏諷為「形上科學」的生醫研究結果,竟還是醫學臨床治療方法的思想指導準則。

在當前面對疫情的討論中,也提到權衡取捨的問題,世事難有兩全,「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目前因防堵病毒採行的交流阻斷,付出犧牲經濟與生計的代價,全面針對COVID-19的醫療方針,犧牲了其他疾病的醫療資源,強調人際分隔的口罩掩面,也造成人際疏離猜忌的信任歧視。更有甚者,則是愈益加深了生命因果的絕對二元,造成社會對醫療的過度期待與追索,也將複雜死亡推向一種簡化機械的過程。

當下全球醫療體系,雖說認知到面對如病毒的自然威脅,不只是人為民族與國家的挑戰,應該攜手合作,但是卻不忘著力於追究病毒究竟出自何方,較勁於誰能打出漂亮的抗疫戰爭,依然不脫過往世紀中科學的強凌弱勢思維,難道這就是近代世紀所引以為傲的科學理性?

二十世紀的數理邏輯大家顧德爾(Kurt Gödel)曾以有名的「不完備理論」,推論人類認知能力的有限性,科學的成功其實不在於理念完備,實來自其滿足了「趨利求功,立竿見效」的人類本性。這種成功表象激勵人類由規範尺度、立現因果而來的信心,闖入一些人類智力未逮的領域,由物質的幽微結構,到宇宙無垠的邊際,不知伊於胡底。

相對於我們已知的宇宙,人類過往並不久遠的歷史,其實早已有面對病厄生死順勢而為的智慧哲思。重新審視近幾百年來才蔚為風潮的科學思維,反思另種著眼的新的生命觀點,或是這場世紀浩劫可以帶來的歷史契機。

相關書摘 ▶《一生必修的科學思辨課》:流行疾疫彰顯的科學極端主義,造成一種「趕盡殺絕」的恐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一生必修的科學思辨課》,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江才健

在科學建構的世界裡,是否存在真理?
一堂學校不會教的科學思辨課

古時技術遙遙領先歐洲的中國、埃及、印度等地,為什麼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
傳承自希臘的近代科學,究竟又有什麼特質,才會一方面看似繁花似錦,一方面卻像窒礙難行?

一般常認為,科學有著客觀思考、充滿理性的特質,但事實並非如此,科學既不真理性,也不全客觀,大科學家戴森說的好,「科學更接近藝術,而非哲學」。

江才健四十多年浸潤科學文化天地,與一流大科學家往還對話,見識他們的高貴與卑微、卓識與偏見,深刻了解科學知識進展的真相,相較之下,真正的大科學家對科學有更多的質疑,與我們一般的科學認知有相當大的差異。

本書論列頂尖科學家的思言行識,深究科學與不同文化的承傳和衝突,佐以癌症醫療、全球暖化、新冠流行疾疫的實證盲點案例,重塑我們的科學啟蒙之思,進而闡明,懷疑才是看待科學的正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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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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