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邱常婷《哨譜》選摘:他註定會死在那個地方,那座陽光會直直射進屋裡的島嶼

【小說】邱常婷《哨譜》選摘:他註定會死在那個地方,那座陽光會直直射進屋裡的島嶼
Photo Credit: i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相傳有卷祕笈《哨譜》,其中分為「師」、「生」兩部,不僅記述以哨練內、騰乎其外的功夫,也透露了「神仙鄉」的所在。江湖盛言,找到「神仙鄉」的人不但可長生不老,還能見到所有死去的親人,是故這《哨譜》,人人爭之。 

文:邱常婷

第一個字

年代:西元一八五六年

當你發現這份筆記,你要知道這當中記錄的只是一件枝微末節的小事,只是一件古怪之事,同時這也是我第一次嘗試為自己的冒險寫下什麼,或許未來我會寫得更多也不一定……無論如何,一個故事總要有主角,這次的故事主角不是我,但我是一名旁觀者、記錄者,你可以稱呼我為威廉。

西元一八五六年時我十六歲,已經開始替東印度公司跑船。我去過中國和印度,但靠岸的時間很短,大部分時候都在海上度過。我跟同齡的幾個「半甲板」夥計們經常要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大副的命令:「收起船帆」、「打開船帆」,吃的是醃牛肉以及一些不太新鮮的乾糧,日子過得比船長室的老鼠還差,牙齦還老是流血,說來奇怪,我對此甘之如飴。

偶爾我會想:是什麼使我成為這樣的人?是什麼讓我如今站在這裡?

畢竟,幾年前我還是英格蘭諾丁漢的一個無知孩子,不曾想過有一天會成為水手,替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工作,幸而我所遇到的人都仁慈且友好。航程中海象千變萬化,我所前往的地方也千奇百怪,與我談話的人們無一不描述著精采刺激的親身經歷或傳聞,遙遠未知的異域、神妙的國度,儘管我在成為三副之前並不曾遭遇真正的冒險,但有那麼一件事,發生至今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從我開始出海工作的兩年間,我們的商船在福爾摩沙海峽與一艘通體漆黑的三桅船頻繁交易,交易內容通常是糧食與飲水等日用品。幾個水手私底下都稱它為黑船,黑船上為首的男人叫做老黑,看上去是個中國人,說出的話卻多有東方各島國的方言,因此我不能確定,就連他的年紀也是模模糊糊、難以判斷,他講述故事時眉飛色舞好似年僅二十,沉默不語時臉上的每一根線條又帶著冰冷與疏離,顯得蒼老。

這般的老黑又似乎很喜歡我,經常對我談起他在海上的經歷,他說憑我的巧舌或許能將他的故事傳到更遠的地方。

我見多了船上愛吹噓的人,他們有些並未真正去過什麼地方,只是喜歡吹牛皮罷了,但老黑不同,他從不對我以外的人講述故事……被他稱作「故事」而非「經歷」使我每次都對他即將描述的事物充滿好奇。

某一天老黑又對我說起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哨譜》的故事,他說他曾經擁有過這份珍貴的典籍,是他在西元一六三二年左右,明朝末年,尚未有大清之時,好不容易從中國某處的山間奪來的,雖然這份典籍內容全是空白,連最初還點綴幾句「嗶——嗶嗶——嗶嗶嗶嗶——」的哨音密碼都隨時間逐漸消失,他仍不願意放棄令《哨譜》祕密真相大白,時刻將典籍貼身攜帶,只可惜這《哨譜》竟然像有其心智一般,不時嘲弄他的小心翼翼,更經常想從他手中亡命脫逃,這一切自然是老黑心中所想,或許並非事實,但當他說起這事,他雙手在空中茫然揮舞的模樣,仍使我得以想像那冊《哨譜》如海鳥般老從他手裡拍翅而起的景象。

老黑說,《哨譜》渴望離開,實際上卻有一個妥當的理由,那或許便是《哨譜》本身為記載故事的書冊,但它卻還未經歷任何可供記錄的「故事」,因此,《哨譜》一旦逮到機會,就要讓他老黑知道:使《哨譜》重現文字的方法,只有放手。

我張開嘴想說話,卻被老黑伸手阻止,他說:「威廉,這就是我如今還在這海上晃蕩的原因啦,那一日,我親手將《哨譜》送給了命運之人,我必須這麼做,才能讓整個故事進行下去,只是,我的同伴們並不欣賞我的所作所為。」

他承擔不起丟失《哨譜》的後果,那會使他隸屬的組織再也無法容下他,因此他至今都在四處尋覓《哨譜》的蹤跡。

此時我終於逮到機會問這《哨譜》有啥稀奇?老黑回答:《哨譜》總共分為兩部——生部與師部,其中師部記載著自清代以來最厲害的輕功,生部則是一幅地圖,記錄了神仙鄉的位置。

我問他神仙鄉是什麼?老黑道:「威廉啊,神仙鄉是可望不可及,是一生的追求。」「聽起來像天堂。」

老黑呵呵笑:「不在天上,神仙鄉在海上,在山裡,總是個雲霧縹緲的地方。」

「那樣的地方怎麼會是一生的追求呢?」

老黑沒理我,只是將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線。

這故事時間、地點不明,只知道始於老黑曾在倫敦參加的一場宴會,宴會本身難以形容地有樂趣,以至於他那晚喝得爛醉。宴會中有來自各地的冒險者:在南洋食人族的追逐下僅剩一條腿而逃脫的軍官、滿臉通紅靠買賣異國貨物致富的富商、滿口胡謅的吟遊者、傳教士、政府官員、以不合身西裝與骯髒鞋子洩漏他真實身分的碼頭工人、講得一口流利英語的亞馬遜土著、美貌的高級妓女、尋找真命天子且家道中落的貴族之女、已經過招安的海盜……不一而足,但最有趣的,莫過於那已是倫敦交際圈知名人物的騙子薩瑪納札,以及他的跟班約翰生醫師。

薩瑪納札真實姓名不明,國籍也不明,有人說他可能是法國人,卻長得一副阿拉伯面孔,趁著海上冒險興盛的年代他翩然出現,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以及如何忽然地便來到倫敦,憑藉著極佳的口才說服許多人他是個致力研究福爾摩沙,並曾前往島上進行民俗研究的學者。他也因為出版了《福爾摩沙的地理與歷史》而聲名大噪,殊不知內容都是他的信口胡謅。(我對此人向來十分厭惡,但老黑對我講到他的時候,我心裡產生了第一個疑惑,為了讓老黑能心無旁騖地把故事說完,我暫時沒有問出口。)

當薩瑪納札提到福爾摩沙國的陽光怎樣與眾不同,能夠從煙囪直射進屋子裡,老黑從他抽著菸煙氣瀰漫的角落裡嗤笑出聲。

「但願這位紳士有其他的高見。」薩瑪納札也不爭辯,只是笑吟吟地停住話頭,不再繼續說下去,這樣一來,原先興致勃勃圍繞在一旁的人們都對老黑投去了憤恨的眼神。

「嘿!你要是沒去過福爾摩沙,就別這樣哼哼唧唧的。」首先發難的是向來景仰薩瑪納札的約翰生醫師,他已經受夠了最近愈來愈多人對薩瑪納札無禮,不尊重一個真正冒險者、研究者的言論,顯得這些人極盡無知可鄙。

也有人力持冷靜要求:「有什麼學術性的意見,倒是可以提出來大夥討論討論。」

「沒錯,我們都讀過薩瑪納札先生的《福爾摩沙的地理與歷史》,有足夠的智識與您交談。」

老黑愣了一愣,他沒料到自己會獲得人們的注意,同時他也不習慣這種注目,他的臉微微紅了。

「看您的模樣也是東方來的。」薩瑪納札從容不迫地道,他的英語腔調優雅,頗具說服力。

「我……我……」老黑結結巴巴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擠出一句:「你口中的福爾摩沙是假的。」

「哦?您到過福爾摩沙國嗎?」

「到過,那兒並非是個『國』,也全然超乎你的想像,不是你隨便將什麼歐洲文化變化扭曲,再加入點異國風情就能比喻的。」

「很抱歉,您的英語口音太重,我聽不清楚。」薩瑪納札故作友善地湊近老黑:「您的意思是,福爾摩沙並非國家,沒有屬於他們的信仰,也沒有屬於他們的文化,甚至連語言和文字都不存在嗎?」

老黑防備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儘管他覺得也不是如此,只是那兒不存在薩瑪納札所期待的宗教文化。但他不想多做解釋,鑒於剛才薩瑪納札批評了他的口音。

「哦,多麼傲慢的歐洲中心主義啊,先生,我相信您與我一樣到過福爾摩沙,但您肯定基於某種傲慢的理由,沒有深入當地考察吧?以至於我們所見不同,希望您不介意我給您一點小建議,當我們抵達一處不熟悉的土地時,務必要以最謙卑的態度凝視展現於眼前的景象啊!即便對方只是島國土著,他們當然也能擁有諸如信仰日月星辰的宗教信仰呀。」薩瑪納札以適切的語調和恰到好處的手勢將這席話說得慷慨激昂,一旁的約翰生醫師也頻頻點頭,待薩瑪納札說完立馬邀約他宴會後和自己回住所一敘,討論下次冒險的資金募款事宜。

此時已沒有人再留意老黑,他就像最初自己所希望的那樣,隱形般地不受任何關注,這瞬間帶來的痛苦細微得難以察覺,卻也使老黑震驚地愣住了,他艱難地張合雙脣,卻說不出一個字。過了一會,只得悻悻然地回到自己陰暗的角落裡。

老黑與我提到,自己因失了面子,心情不佳地一口氣喝了好幾升威士忌,他在一張圓木桌上喝到賓客盡散,仍無法理解早先遭遇的羞辱,是故他不斷以沾水的食指指尖在桌面一遍又一遍地寫下自己的疑問。直到三三兩兩的人們各自離開,一名丹麥船醫湊近他,趁著沒有人聽見時他輕聲道:「我相信你。」

老黑描述的時候,隨著他的語調與聲音我彷彿身歷其境,我看見老黑明顯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這名自稱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工作的船醫溫和地扶住老黑搖晃的肩膀,領他到扶手椅坐下,船醫的目光友善,說自己叫做馬丁。

而老黑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我當然知道福爾摩沙是怎樣的地方,那可不是他說的Gad-Avia,華麗之島,不是日本屬地,也沒有國王跟奇怪的信仰,不是那樣的,那鬼地方雜草叢生,蚊蚋惱人,屬瘴癘之地,唯一有價值的不過就是《哨譜》記載的神仙鄉。」

「神仙鄉?」船醫動作一頓,好奇地問:「我聽聞那兒有黃金,我認識的水手把那地方稱為黃金鄉。」

「黃金鄉,神仙鄉,都是一樣的。」

「你有黃金鄉的地圖?」

老黑迷濛中睨了他一眼,道:「不是地圖,是一個故事。」

「故事、故事……」馬丁搓著手,一下子笑了:「能夠說來聽聽嗎?」

老黑形容,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全身戰慄,像是風暴前船帆鼓起的形狀,海水的氣味,一種冒險將至的前兆。

然而如他這樣的人是不能有真正的冒險的,他不能成為任何故事的主角,他充其量只能是一個旁觀者,假如有朝一日他成了故事主角,他的下場將會十分悽慘。

於是老黑避而不談,他對馬丁說:「我不能主動給你一個故事,你知道嗎?我連一個開頭都無法給你,除非你能先給我一個字。」

一個字。老黑說,這是故事的基礎,是故事不再僅僅通過口耳相傳——終於有人將其記錄下來——擁有形體的開始。老黑也說,過去他向許多人詢問過這樣一個字,他本性或許貪婪,但只要一個字,這並不為過吧?

船醫馬丁一時間不了解老黑的意思,見他猶豫,老黑舉例自己其實多年前就和薩瑪納札打過交道,當時他才剛踏上英國土地,也才剛打響自己的名聲,那會他還稱自己是福爾摩沙山胞,只是長得實在太過平易近人,不比他的語言和文字有說服力。

老黑第一次見到薩瑪納札的時候,也曾向他求取一個字,他寫了一個單字,但並非英文,Anso,他說這是福爾摩沙文。老黑說,自己從這個字裡看見了山巒和洞穴,蛇和果實,他認為薩瑪納札的一生與一座島嶼將永無法脫離。

聽了老黑所言,馬丁向前傾身,低聲問:「我明白了,那麼您剛才在木桌桌面上所寫的字,又是什麼意思呢?我知道那是一個漢字。」

老黑有點不好意思,他只是將自己被羞辱的困惑寫成一個「何」字,他搔搔下巴,將這個字重新寫在馬丁遞來的羊皮紙上。

馬丁看了看,他說自己是基督徒,因此在老黑的字上畫了兩個十字,就變成:荷。

看見那個字的時候,老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因為他確實看見了一個故事的開頭,甚至是第一次,他看見了一個完整故事的高潮與結局段落。

老黑意識到,此時此刻就是故事的開端,《哨譜》某種程度上是一本預言之書,但更是一本旅程之書,當下老黑手中的《哨譜》還未真正完成,它必須去流轉,它的所到之處將充滿希望與絕望、鮮血與淚水、爭奪與愛恨!而這過程所編織出的故事才能使《哨譜》成為《哨譜》,使當中的祕密有朝一日徹底展現出來。

老黑於是哭了,他怎麼就這麼倒楣呢?普天之下多少人尋找這本古籍,而他是唯一一個真正從哨童手中奪走它的人,卻不想,《哨譜》本身竟是一如此邪乎的東西。此時,《哨譜》的書頁在他胸口啪啪震動,直到老黑勉為其難將它從懷中取出,它才平靜下來。

隨之,在馬丁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老黑一言不發將《哨譜》塞進他手裡,接著便走進黑暗之中。

沒有人知道,原先全然空白的《哨譜》內頁,已然出現了第一個字。

我忍不住問:「為什麼?」

老黑回答:「是命運的緣故,他註定要拿著那本書,去尋找黃金。看見那個草字頭嗎?我再次寫下『何』字的時候,其實也是問他『何?』你為什麼要去?他無形中回答了我:是為了荷蘭東印度公司,但草從這個疑問上方滋長了,就像新墳上漸長的草,那是象徵墳頭的字。他註定會死在那個地方,那座陽光會直直射進屋裡的島嶼。」

老黑為我解釋了長草的字,那是漢字裡代表荷蘭的其中一個字。關於荷蘭,我倒是想起一個在海員中流傳的故事,永遠無法回家,持續處於飛行狀態的幽靈船:「飛翔的荷蘭人」,不知怎地,我覺得這個故事非常適合老黑與他的黑船,儘管他當然並不是一名荷蘭人。

老黑說完這些,我們船長與他們的交易也完成了,老黑回到自己的船上,準備再次展開尋找《哨譜》的旅程。

而此刻我才想起自己聽故事時按捺著沒有問出的問題,只因我害怕老黑時而明亮,時而虛幻的眼神,我感到老黑就像「飛翔的荷蘭人」幽靈船一般,他或許並不真的存在……或者根本是另一種存在。

畢竟,老黑說他曾與薩瑪納札相遇,而薩瑪納札大約在西元一七○五年活躍於英格蘭,距今超過一百五十年。

也就是說,假如老黑當時正值中年,還得以存活至今,現在應該要超過兩百歲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哨譜》,聯經出版

作者:邱常婷

  • momo網路書店
  • Readmoo讀墨電子書
  • Pubu電子書城結帳時輸入TNL83,可享全站83折優惠(部分商品除外,如實體、成人及指定優惠商品,不得與其他優惠併用)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哨譜》,武學祕笈亦是長生不死記載之書,
是小說中的「小說」,也是一則寓言:
追尋傳說、成為傳說本身,亦或者,成為訴說傳說之人

懷抱理想之人終將面臨的掙扎與幻滅,
融文學、武俠、奇幻、想像、歷史於一體的獨特敘事

  • 九歌109年年度小說選得主邱常婷,長篇力作
  • 榮獲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計畫

這個故事從我大學時開始寫,最初只想實踐一種特殊的風格以及不受框限的語言,夾雜著對某種理想國度的嚮往。直到現在,許多年過去了,我意識到這分幻想已然殞滅,故事中人物四方奔散,彷彿無處可去,最終我能給予他們和自己的,只有自由。——邱常婷

相傳有卷祕笈《哨譜》,其中分為「師」、「生」兩部,不僅記述以哨練內、騰乎其外的功夫,也透露了「神仙鄉」的所在。江湖盛言,找到「神仙鄉」的人不但可長生不老,還能見到所有死去的親人,是故這《哨譜》,人人爭之。

《哨譜》於十七世紀初見於世,此後輾轉易手,難覓蹤跡。西元十九世紀中葉,來自遠洋的番人水手遭遇船難,漂流至黑水溝上的彈丸之島,並和島上海女結下一夜之緣,生下具神人智慧和特異筋骨的嬰孩番紅花。番紅花因緣際會拾獲《哨譜》,成了傳說中哨童李鵬的後人,爾後又為尋求身世之謎而踏上福爾摩沙。

說書人以粗莽卻又歡鬧的口吻,講述番紅花奇遇連連之旅途,各種懷抱隱世祕密的人物接續登場——海上龍舟的巧劇童女、面目模糊姓名不詳的老黑、恆春半島的老廟公與小女孩、日本大學生、輕功非凡的巡山測量員⋯⋯歷史的巨輪隆隆轉動,流傳近三個世紀的絕世祕笈,將掀起怎麼樣的風波?圍繞著神人傳說的種種謎團,又將如何解開?

getImage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