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於天人之際》:海德格對納粹運動的傾心及其「反猶」爭議

《徘徊於天人之際》:海德格對納粹運動的傾心及其「反猶」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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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徘徊於天人之際》是關子尹研究海德格哲學三十多年的集大成之作,精湛而深刻地詮釋這位謎樣哲人的思想,並給予其批判性的定位,為海德格學說提供了清晰且獨到的見解。

文:關子尹

【10 海德格的納粹往跡及其「反猶」爭議】

(前略)

四、二戰前後對一己納粹往跡的粉飾態度

海德格於戰後因為納粹事須接受法國占領勢力和弗萊堡大學的政治檢查。雅斯培戰後於弗萊堡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中提議保留海德格的長俸,但中止其授課一段時期,以觀察其後續的著作。雅氏報告中對海德格個人的判斷主要有以下一段話:「海德格的思想方式,對我來說顯得完全不自由、獨斷,和難以溝通。在當前的處境中,或會對學生產生十分有害的影響。」結果是,海德格經歷了六年的禁止授課的時期。一般的講法,是海德格在整個過程中都未有公開對自己的納粹往事清楚交代。但在資料日益齊備的今天,我們還是可以找到一些線索,足見海德格這方面到底有多少反思,和他的真正看法是甚麼。

海德格於弗萊堡校長任內,除發表了其知名的就職演說〈德國大學的自許定位〉外,許多年後,在一頁不早出於1936年,並且同樣以〈德國大學的自許定位〉為題的散稿中,海德格對自己的「納粹往事」有以下的一番解說:「或許人們終於有一天會明白我這演講中要促進的、要冀望的,和實在地要進行的是甚麼。我於校長任內犯了許多嚴重的錯誤。但最大的錯誤是如下二者:第一,我未有考慮到那些所謂同仁的刻薄,和學生團隊的無品味的背叛。第二,我沒有意識到,在政府部門面前根本不能推動一些有創意的事情和談論一些長遠的目的。因此之故,這些政府部門寧可因循其慣用的機制與學生們和同仁們周旋。」(GA-76: 216)

坦白說,我看了海德格這段為自己解說的話,非但不會對他加深諒解,反只會對他的人格更為不齒。因為,他雖提及犯了兩項「最大的錯誤」,但其實根本不是真在反躬或「認錯」,反而是「諉過於人」!經過了歲月的淘洗,在需要反思及「深究」錯誤的原由的當兒,海德格還是不懂「反求諸己」的道理,其性格的固執和剛愎更見!

海德格於1936年的《形而上學導論》書中曾說:「當世許多號稱是納粹主義哲學的論述其實與〔納粹〕這運動的內在真理與偉大毫不相干……」(EiM, GA-40: 208)這一句話固然一直是海德格備受批評的焦點。查海德格曾於1968年給 Zemach 去信,信中海特別引用了自己上述這句話,並隨即解釋說:他引這句話的目的是要據此為自己申辯,謂明白事理的人應不難理解這句話中對納粹的保留云云!

但只須稍作查證,我們不難發現,海德格這句話其實頂多可解讀為藉此針對當時以海達(Johannes Erich Heyde)為首的一群「號稱」擁戴納粹的學者而發的批評,但其所批評的正是指此輩並未真懂納粹的「真理與偉大」云云!這豈不就是納粹中人的互相傾軋嗎!怎可以事後自己解讀為對納粹的「保留」呢?海德格自稱1936年對納粹已作「保留」,還有一點可以反證。

事緣1936年四月初,海德格應邀到羅馬作關於 Hölderlin 的演講,而在公開場合和私下與老學生洛維特(Löwith)晤面時,海德格原來都佩戴著納粹的襟章!據洛維特的陳述:「海德格當時還認為納粹的路對德國來說是對的,問題只看〔德國國民〕能否『堅持』得夠長久。」當然,在這關鍵上,我們應該質疑,海德格心儀的「納粹」到底和現實中的納粹政權是否同一回事呢?對海德格來說,納粹主義到底好在哪裡呢?

五、海德格對納粹運動傾心的原委及其最終對納粹的失望

海德格之欣賞納粹,一般的理解是他憧憬納粹主義能為德意志民族帶來一條新的道路。其加入納粹黨,是有當「帝師」之意圖,或如雅斯培所描述,是希望能「為領袖當引導」(den Führer führen)。25 在1933 那最火紅的年頭,海德格致密友布洛曼(Elisabeth Blochmann)信函中,一方面顯示了對世局的憂心忡忡,但同時也表現了對投身納粹運動的躊躇滿志:

「目下事態的發展,讓我在當前的黑暗與無助中感受到一種不凡的和令意志提升的凝聚力,讓我們得以參與締造一以民族為基礎的世界〔…〕。我們必須以一嶄新的方式面向存在本身,才可以為德國〔民族〕找到其於歷史中的天職。」海德格這一種意圖,孔子和柏拉圖亦曾有過,故如其因為理念上的認同而參與納粹,其出發點尚可以理解。

海德格的納粹相關爭議中,法里阿斯(Farías)、費依(Faye)和沃林(Wolin)等批評得最為嚴厲,但學者如蒲格勒(Pöggeler)由於較早便看過揭開海德格後期思想序幕的重要著作《哲學論集》,故一直持一種想法,就是海德格傾心於納粹雖然是事實,但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深深感受到歐洲文化,包括一戰後德國處境充斥著危機,因而對納粹心存幻想,就是以為納粹能為充滿危機的歐洲文明,和特別是為德國民族(Volk)與社會開闢一條新的道路,從而帶來新希望。用他後來的講法,他當時憧憬的,是一種「精神的國家社會主義」(der geistige Nationalsozialismus, GA-94:135)。不過,海德格履任弗萊堡大學校長短短十個月後,便已幻想破滅而與納粹分道揚鑣云云。

如果循著許多今天得見的文件重溯,海德格終於與納粹背離,是雙方面的過程。首先,從思想層面看,海德格參加納粹後漸發覺現實的納粹代表的是一種「庸俗的納粹」而非他心中嚮往的「精神的納粹」(GA-94:135-136,142)。其次,從合作關係上看,海德格遠遠高估了自己於納粹眼中的地位。納粹中人對於學者海德格的想法根本是不理解、不信任和不重視。如果我們相信海德格二戰後的自我檢討,則1933年當海德格的校長就職演講才剛講完,納粹的一位部長級官員Minister Wacker即耳語海德格,謂其觀點是一種「繞過納粹的私人納粹主義」(Privatnationalsozialismus),和抱怨海的觀點完全沒觸及種族議題云云。(GA-16: 381)。

海德格於1934年中引退後,當時最擁戴納粹的法蘭克福大學校長克里克(Ernst Krieck)便即批評海德格的言論「充斥著猶太文人慣常的無神論和形而上的虛無主義,乃因此是侵蝕和瓦解德意志民族的酵母。」又1945年底,海德格向弗萊堡大學申請戰後恢復教席的一封信函中,海德格詳述了自他卸任校長後納粹無論對他的出版和學術活動的參與都予以打擊云云(GA-16: 397-404)。若此皆屬實,則納粹中人對海德格的不信任與戒心由此得見。

同樣地,海德格與納粹蜜月期過後,對納粹的理解很快便產生了巨大落差,他本來幻想納粹可以為歐洲文明和為德國帶來真的希望,當他對納粹的行事方式愈加了解,便愈明白現實非但與他的理想迥異,而且納粹本身正代表了他目之為人類文明大患的一個歷史進程的最極端的發展階段。這個海德格後期日益重視,也日益憂慮的歷史進程可從很多不同的角度去刻劃,最抽象的說法是「存在史」(Seinsgeschichte),最具體的說法是科技「機栝」(Machenschaft, machination)。

然而,隨著納粹運動的種種非理性的發展,海德格於辭任校長和於表面上的切割後仍長時間與納粹保持一定聯繫,便已非「憧憬」二字所能解釋;其於戰後對自己的納粹往跡從未正面交代,只處處為自己文過飾非,更令批評的聲音不絕如縷!但隨著近年許多前所未見的文獻的出版(包括《黑色筆記本》),我們對海德格思想與納粹深層的瓜葛,應有進一步釐清的必要了。

六、「傳統反猶」的兩個層面——經濟層面與文化層面

近年海德格的所謂《黑色筆記本》陸續發表後,由於其中不乏直接或間接地針對猶太民族的論述,而由於反猶本就是納粹歷史中最黑暗的一頁,於是,與海德格納粹往跡相關的指責便如火上加油。指責最後甚至升級到一個地步,就是認為海德格的思想自始至終都有反猶的傾向,因而其學術價值根本成疑云。在風雨飄搖中,海德格學會前會長費高爾(Günter Figal)宣告不願再承擔推動海德格研究的工作而辭任會長之職,並於一訪問中揚言「海德格主義必先要終止了,哲學才可回復正常」,可說是這個爭議激起的最高的浪頭。

當然,「反猶」的情結,在歐洲其實有很悠長的歷史,廣及社會各個階層,而產生矛盾的層面可包括宗教、文化、和特別是不滿於猶太人的經濟活動方式。我們可把這意義的反猶簡稱為「傳統反猶」(traditional anti-Semitism)。海德格在1920年給妻子Elfrida Heidegger(geb. Petri)的私函中,便曾抱怨猶太人把把農村中的牲口都買光了,將造成入冬後肉類供應的困難云云,這一個經濟觀點,可說是歐洲民族「傳統反猶」最典型的情結,沒想到哲學家的海德格也不能免!

但是,對許多知識分子(包括對海德格)來說,猶太文化的「威脅」絕不只在於經濟,而更見於文化活動,包括其於大學教育中的強勢。

海德格曾於1929年9月12日去信布洛曼(Blochmann),說德國正處於歷史的十字路口,要麼德國文化將走向「猶太化」(Verjudung)的路,要麼便走向大德意志的復興云云。要知,在德文裡Verjudung是一個帶有高度侮辱性的用語。海布二人的書信集是1989年才披露於世的。其後又有學者於Die Zeit中揭露,在前函寄出後約半個月(10月2日),海德格給今天DFG前身的「德國科學緊絀基金會」(NG)副會長史禾拉(Victor Schwoerer)的一封內部公函中又再用這字眼,並且有更露骨的講法:

「……我要明白一點講,我們已急不容緩的要考慮,我們正面臨一項選擇,要麼為德意志精神重新找回真正踏實的力量和教育家,要麼便無論廣義狹義都要容忍日益加強的猶太化底徹底的挑戰。我們要找回自己的路,便必須能夠徐徐地和避免無謂爭議而讓一些鮮活的力量得以開展。」字裡行間,海德格把德國人對猶太精神文明帶有高度戒心的「傳統反猶」觀點表露無遺。而且海德格這次表態的渠道並非私函,而是建制內部的公文,是會有客觀影響的。

上述兩通信函面世後,固重新燃點起舉世對海德格納粹往跡的疑慮。多年後(2005)當海德格給妻子的書信由二人的孫女(Gertrud Heidegger)出版後,我們甚至可得見海德格這種於學術界中宣示反猶態度的口吻甚至可追溯到更早的1916年。當年海德格給妻子的信是這樣寫的:「我們的文化和我們的大學的猶太化是讓人不安的,我認為德意志民族必須培養出足夠的內在力量,以提升其自身。」由此更見海德格的「反猶」思想實其來有自!

說到這裡,我們大概對海德格之有明顯的「反猶太」情結已可以定讞,只不過,1933年於意識形態上支持納粹和1943年於種族滅絕政策上支持納粹是兩個很不同層次的事情,前者只是讓人遺憾的過失,但後者卻是一嚴重的罪行。正如有識者如蒲格勒和哈伯瑪斯都曾指出,海德格大概脫不了「傳統反猶」的框架,而這不能證明他曾於思想上鼓吹或行動上涉足於後來令舉世震驚的、指向種族滅絕政策的「生物反猶」(biological anti-Semitism),二氏這一判斷,我當然亦會同意,然而,這是否表示海德格的「反猶」只止於歐洲歷來的「傳統反猶」呢?這一點正是本文亟欲深究的。

話說回來,《黑色筆記本》中,海德格反思納粹的活動時,竟然抱怨本是無根的猶太人因戰亂反得伺機移民海外,而德國民族最優秀的精英卻要化作蟲沙云云!(GA-96: 261-262)他寫這段文字為時不晚於1941,這時候納粹令人髮指的種族滅絕政策其實已醞釀得火如荼。此外,學者如蒲格勒更指出,在戰後已屆1953年出版的短論《阡陌》(Feldweg)中,其時納粹暴行早已昭然於世,但海德格仍只知對兩次大戰早逝德軍致敬,而對慘受納粹「清洗」的猶太亡魂竟無表達半點愧疚之情!

他不但沒有為德國建造多個集中營以屠殺猶太人表現愧疚,於《黑色筆記本》中還竟厚顏至於只抱怨說在納粹的統治下,「德國人民與國家實已成為一單一的集中營」(GA-97:100)。海德格雖謂1934年已抽身淡出,但以納粹日後行動的令人髮指,海德格作為他宣稱的歷史性的此在,又如何可對自己當日的有眼無珠與助紂為虐竟無本點反躬之意呢?海德格即使沒有直接參與「生物反猶」這戰爭罪行,但其對猶太人的偏頗無情則有目共見!

海德格的一些有關言論中,最被詬病的,就是在談論科技的「機栝」時,曾把毒氣室和集中營中的屍體處理比擬作機械化的食品工業云云(GA-79: 27)。不過,如果我們把這番言論的脈絡據前文後理去分析的話,則很清楚地,海德格藉此要表達的,是科技機栝的無情和全面掣肘,本實非針對猶太人。但作為曾支持納粹的思想家,這一比喻之失當,完全不顧及被殘害者的尊嚴和猶太民族的情感,仍是教人遺憾的。

總而言之,即使海德格得免於「生物反猶」的指責,他的整個心志對猶太的敵視和冷酷卻不言可喻。而其口不擇言之處,大概連西方自古最重視的四元德之首的「慎慮」(prudentia)都欠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徘徊於天人之際:海德格的哲學思路》,聯經出版

作者:關子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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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蘋果樹不會議論蘋果,而只負載之,
待到秋熟,便讓它們墜下來。(GA-97: 222)
從形而上的角度看,思慮比哲學要簡單得多,
但正因為其簡單,故實行起來卻困難許多。(GA-16: 709)
——海德格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對二十世紀思想界影響重大,在當代華語世界亦深受重視。但他也是位謎樣的哲人,用詞撲朔迷離,著述晦澀難解,學說跡近玄秘,而其納粹往跡,更曾引起過多番重大爭議。如何在他迷宮般的用語中,辨識出持續不變的核心關懷?又如何公允地理解他的思想,闡明其中對於現代文明危機的洞察?

《徘徊於天人之際》是關子尹研究海德格哲學三十多年的集大成之作,精湛而深刻地詮釋這位謎樣哲人的思想,並給予其批判性的定位,為海德格學說提供了清晰且獨到的見解。

書中除討論海德格的主要著作《存在與時間》之理論佈局、其「生命圖式」學說和「時間性」之關係,與歷史性概念對西方人文傳統定位的影響等問題外,亦涉及海德格後期的「同一性思維」,及與此相關的各種概念名相。此外,更論說海德格對西方近世主體性理論的批判、與西方哲學巨擘特別是康德和黑格爾學說的理論關係、和神學的轇轕、同道家哲學的比較,還有其所牽涉的反猶爭議等;最後還論及海德格對現代世界技術文化的批判等多種議題。

徘徊於天人之際:海德格的哲學思路_-_ISBN9789570858297(封+立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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