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黑寡婦》：兼顧娛樂性與藝術性，《美國隊長2》之後漫威最好的超級英雄個人電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篩選了數十位女性導演後，皆未尋得合適人選，女主角史嘉蕾・喬韓森力薦她喜愛的女導演Cate Shortland，讓《黑寡婦》意外地成為了一部全面且具藝術性的優秀電影。而《黑寡婦》的厲害之處，要回歸到超級英雄「黑寡婦」娜塔莎・羅曼諾夫身上。
（本文涉及劇情討論，請斟酌閱讀）
全面且兼顧藝術性的優秀電影
美國漫畫的超級英雄向來就是歐美男性青年的次文化象徵，自問世以來，內容、精神都以男性「陽剛」喜好為本。自漫威與DC兩大集團的作品架構日漸龐大，從角色到故事也漸次宏觀，吸納了許多現當代的思潮與價值。當兩大漫畫集團開始走向電影工業，超級英雄的電影版本，也在高度商業化的狀態下，將作品與角色的內涵「全面化」。
這所謂的全面，更多成分來自於市場考量。美漫超級英雄本身即有次文化認同與商業上的兩大價值，但它的受眾畢竟是漫畫愛好者這樣的小眾路線，一旦電影化後，票房目標就是「在分眾策略下，讓受眾極大化」。當代政治、暴力、多元、性別、種族、科幻想像等，都在製片商捕捉市場偏好的狀況下，將漫畫原著改編成以賺錢為目的的商品（也不是說漫畫本身沒這目的，但藝術家的「個人堅持」會因此更為受限）。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女性超級英雄的個人電影。傳統上，超級英雄電影鎖定的目標群眾，就是動作、科幻片迷與追求好萊塢大片刺激感的一般觀眾。這類群眾扣除小孩與青少年，泰半還是中年男性族群，以及喜愛明星（但不是熱愛漫畫元素）的女性影迷。而喜愛通俗劇、浪漫愛情片的女性觀眾，擁有可與動作片匹敵的市場，一直是其他片種的片商極力拓展、跨界的區塊。這個區塊向來就與「男性陽剛、冒險動作」類的超級電影絕緣。
而在DC電影成功運用神力女超人的icon，獲得全球女性觀眾喜愛之後，漫威自然也開始著重旗下的女性超級英雄，試圖在市場上分一杯羹。在男性市場的主線（例如眾多英雄登場的《復仇者聯盟》系列）下，超級英雄之首《驚奇隊長》率先推出個人電影，學DC《神力女超人》的策略，找來女性導演，透過女導演的詮釋，要讓漫威女超級英雄成為新世代女性喜愛的文化icon。而在漫威電影世界出場已久的「黑寡婦」娜塔莎・羅曼諾夫，也找來了藝術片女導演Cate Shortland執導個人電影《黑寡婦》，目的當然還是延續搶佔女性觀影市場的概念。
因為在篩選了數十位女性導演後，皆未尋得合適人選，女主角史嘉蕾・喬韓森力薦她喜愛的女導演Cate Shortland，讓《黑寡婦》意外地成為了一部極為全面，並兼顧藝術性的優秀電影。
《黑寡婦》上映後，不但獲得全球影評人的普遍好評，它同時也幾乎是繼《美國隊長2》之後，漫威最好的超級英雄個人電影。
《黑寡婦》厲害的地方，要先回到超級英雄「黑寡婦」娜塔莎・羅曼諾夫身上。在漫威的設定中，羅曼諾夫是蘇俄冷戰期間培育的女特務，因緣際會加入復仇者聯盟，跟鷹眼一樣，沒有超能力，以平凡人類的狀況成為超級英雄。
這也讓羅曼諾夫在過去漫威電影中，很難成為亮眼人物。因為在宇宙星際戰爭等級的場面下，面對北歐諸神、外星人、超能力者，甚至還有彈指可消滅宇宙一半人口的薩諾斯，普通人類能做的事並不多。在《復仇者聯盟》中，羅曼諾夫跟鷹眼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沒有鋼鐵人般的科學工具（鋼鐵裝或山姆的飛行翅膀）或特異功能，也不會飛，卻巧妙與其他超級英雄協助下，發揮了殲敵的效果。這可說是平凡人類能做到的極限。在《復仇者聯盟4》這種宇宙大戰的最終場面中，鷹眼只能成為跑龍套的角色，羅曼諾夫只能成為交換靈魂寶石的犧牲者。
在羅曼諾夫的個人電影中，能強調的必然是她的角色特質，就是冷血無情的女特務，善於說謊、偵查、暗殺、諜報等，如《美國隊長2》那樣，片中不會出現超能力，並以解決「人類等級」的世界事件為主。
這是漫威影迷與娛樂片觀眾期待的點，想像的是《美國隊長2》那種，主要靠一系列槍戰動作戲，然後上演心理戰，跟邪惡組織或嫉惡政權對抗，繼而拯救世界的故事。
但Cate Shortland並沒有照影迷的期望走。以這個路線與羅曼諾夫的背景，拍出來就是類似安潔莉娜・裘莉《特務間諜》那樣的女特務英雄動作片。Cate Shortland反而捨棄了《美國隊長2》裡九頭蛇那種強調摧毀世界的宏觀性。她在電影敘事上，讓羅曼諾夫的焦點放在追尋自我、珍惜家庭、展現善良等價值上，摧毀邪惡組織的重頭戲反而只用來陪襯。
如果去看《黑寡婦》的結構，電影開場一如《復仇者聯盟4》的開場一樣平淡。雖然花的時間很短，但就是父母跟兩個小孩吃飯，然後帶著小孩逃亡的情節。但這個無聊開場到了後面，卻顯得無比重要，因為它跟後面這四人的重遇場景成了對照，反而隱喻了羅曼諾夫日後成為超級英雄的起源。
《黑寡婦》的故事可說極為簡單，幾句話可以講完。羅曼諾夫跟其他黑寡婦一樣，從小就被帶離家人，進行訓練，成為蘇聯特務。在蘇聯瓦解後，原本訓練黑寡婦們的機構「紅屋」應該就此消失，但羅曼諾夫卻從另一個黑寡婦葉蓮娜・貝洛娃處得知紅屋並未消失，並在被紅屋派出的其他黑寡婦的追殺中，一起化解了這個邪惡組織。
如果按照《特務間諜》那種諜報片走向，《黑寡婦》的電影重心應該會變成007那般，羅曼諾夫不斷發揮自己的特長，一路找尋線索，一路殲敵，然後最後幹掉大魔頭。劇本是這樣寫沒錯，但敘事比重上，導演反而放很多時間在「情感戲」上。從羅曼諾夫跟葉蓮娜相遇後開始相互鬥嘴，到分享自己期望的虛構家庭，以及處理人跟人之間的感情，每一個動作戲轉文戲的場景，處理的不是線索跟表現人物的帥，而是在處理「無法擁有家庭的女特務」的心理缺憾。
細膩的感情戲
在跟邪惡組織大對決前的家庭戲場景，既漫長又顯得破壞節奏，但那偏偏是全片核心，是最重要的部分。
《黑寡婦》故事的背景重點就是在羅曼諾夫小時候，「紅色守衛者」阿列克謝・肖斯塔科夫與「鐵娘子」梅麗娜・沃斯塔科夫扮演夫妻，羅曼諾夫跟葉蓮娜扮演小孩，以虛構的家庭，在美國俄亥俄州盜取九頭蛇以心靈控制的科學研究。這就是開場的故事。
到了羅曼諾夫長大後跟葉蓮娜相遇，要攜手瓦解紅屋勢力時，她們陸續找上了紅色守衛者跟鐵娘子，目的是要找到紅屋的所在地。所以才有第二次的家庭戲出現。
如果按照一般動作片的邏輯，或其他漫威電影的處理，這個情節變化點，只需要讓四個角色在自己的個性下，展現一場文攻武鬥，來延續電影節奏和刺激感。結果這一段有點漫長的場景，卻完全一如藝術電影中，經歷各種創傷與包袱的父母跟子女重聚，然後試圖化解彼此的心結。整個處理過程之細膩，可說完勝所有漫威電影，而且完全吸引觀眾目光。第二次家庭戲中完全沒有打鬥畫面，而是四個傑出的演員大飆感情戲。
這場戲無比重要，而且扣合了四個角色的心境。紅色守衛者是冷戰時期的蘇聯超級士兵，本來應該如美國隊長那樣衝鋒陷陣，卻為了國家當臥底三年，然後被紅屋首腦出賣而入獄。他從來沒能完成自己的夢想，僅有的價值就是偷到了九頭蛇機密，以及在那三年當中假扮家庭，給羅曼諾夫還有葉蓮娜的特務價值觀式教育。他沒有家庭，甚至沒有英雄事蹟。所以他跟其他三人相遇時，似乎又象徵著可以重新再來的機遇，他也可繼續投射自我，或把這個虛構的家庭當真。
而對葉蓮娜來說，那虛構的三年是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事，雖然只是任務，只是角色扮演，但她期望夢想的家庭就是如此。所以第二次相遇後，她還是像小女兒那樣對姐姐賭氣，對父母嗆聲。相遇反而是夢想的幻滅。
而鐵娘子是第一代的黑寡婦，她自然知道自己只是人形工具。這表示她一樣被剝奪了組織家庭的可能，也放棄了愛人的能力。雖然虛構的家庭是假的，她卻還是珍藏當年的相簿，因為她也真的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家庭，所以把情感投射在另外三人身上。但她是老特務，所以必須掩飾情感。
而女主角羅曼諾夫的部分自然複雜，但那個複雜早已經歷過許多心路歷程。《黑寡婦》的時間線是《美國隊長3》之後的復仇者聯盟分裂，她自己因為《復仇者聯盟2》的斯科維亞事件成為全球戰犯，必須隱姓埋名。對她來說，蘇聯與紅屋都已消失，只是過去的傷痛，她本以為早就結束。所以她自然不跟其他黑寡婦往來，也不覺得必須「拯救」其他黑寡婦。
而因為過去漫威電影中的情節，她其實已經走過另外三人「面對自我」的天人交戰，並找到了心理上的家人──復仇者聯盟的超級英雄們。而這次的重聚，讓她不但勾起回憶，想追尋自己的原生家庭，而且也發現自己對這三個人還有感情。
紅色守衛者試圖化解葉蓮娜的心結，試著當一個拙劣的父親，而鐵娘子也透過看相簿跟羅曼諾夫打開心防。除了羅曼諾夫早就不是特務，已在成為超級英雄之時就已走出了過去，另外三人在這次重聚中，重拾情感，並想要重建自己的生活。然後四人攜手到了紅屋的秘密據點，開啟了跟邪惡組織的大決戰。
之所以說《黑寡婦》是女性電影，並不只因為是女性執導，而是有劇情比重上的差異。附帶一提，女導演也不見得會拍所謂的女性電影，如凱瑟琳・畢格羅，她的電影反而是冷冽精準，標準男性視角，毫不纖細處理大量情感（諷刺的是，這風格讓她成為首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女性。當然所謂女性電影或女性特質，自有女性主義角度的多面向討論，無法細談。在這裡講的是「主流」的女性電影表現）。
《黑寡婦》處理情感的態度，跟其他漫威電影或動作片不同的是，不是為了交代角色性格或推動情節。漫威向來就善於在幾分鐘內處理完一個情緒轉折，因為那不是重點，重點在於超級英雄的性格、觀念還有信念。所有的情感戲都只是為了凸顯價值。但《黑寡婦》處理情感就真的是在談情感。
片中大量羅曼諾夫跟葉蓮娜的鬥嘴，都在處理「虛構家庭」的姊妹情，如何讓她們認同彼此，成為真正的姊妹。而紅色守衛者跟鐵娘子在這姊妹情的感化下，發掘了自己的真正感情，讓她們四人聯手去「拯救」其他的黑寡婦們。羅曼諾夫在這過程中展現的種種善良，又可扣回女性超級英雄的本質。
同樣都是拯救世界的「大愛」，美國隊長那種正直純良、追求正義自由的大男人主義，完全不是羅曼諾夫要追求的點，《黑寡婦》片中她所展現的全都異於自己在其他漫威電影中機智、諜報、玩弄心理的特性，而是連一隻迷你豬差點死掉她都會阻止，纖細到關心黑市商人朋友的情緒，然後極力想要保護所有人的那種善良。整個風範一如電影《神力女超人2》中，神力女超人式的大愛。差別是羅曼諾夫沒那麼愛說教而已。
就電影本身，《黑寡婦》除了細膩的情感戲，動作戲的場面也不可小覷。畢竟是漫威系列的最新作，片中的動作場面不但不顯得少，而且女特務之間的打鬥也有不少設計上的亮點，有的部分超越了《美國隊長2》，也不輸《捍衛任務3》，極其精彩。Cate Shortland可說拍出了一部傑作。《黑寡婦》不但完整地讓電影細節成功融入漫威電影的時間線，情感戲、動作戲也做到極致。漫威電影的情感戲一直都是他們的弱項，在這裡被克服了。本片可說是超級英雄電影中不可多得的傑作，成就直逼《美國隊長2》。
當然，因為漫威電影系列打造了一批新生代的影迷。Cate Shortland的女性電影詮釋，有違漫威的主流路線，雖然影評人大致叫好，但在IMDB上卻只有6.9分，超級英雄電影的影迷也評價兩極。罵最多的其實就針對情感戲的部分，認為破壞節奏，而且讓電影結構出了問題。例如：沉悶的點太多，姊妹戲部分太多，然後紅屋背後的陰謀、邪惡感完全沒有好好鋪陳，等於紅屋只是陪襯。唯一被稱讚的部分是葉蓮娜一直拿羅曼諾夫「超級英雄式著地」的姿勢開玩笑，這個點正好就是《復仇者聯盟》以來，漫威常有的情感戲作法，反而是老梗才被叫好。
真的要說，上面的批評都沒錯，因為他們想看到的是近10年來建立的超級英雄電影風格。但如果把《黑寡婦》放到一般女性電影的類別下來檢視，這些缺點全都不是缺點，反而好看到不行。
總得來說，正因為Cate Shortland把《黑寡婦》拍得這麼全面，樣樣兼顧，她反而完成了漫威電影交付的任務，也讓《黑寡婦》在武漢肺炎疫情後的電影市場上，開出了極為驚人的佳績。本片上映一週，全球已有超過兩億美金的票房。也就是說，《黑寡婦》一如之前的《驚奇隊長》，也打到其他女性觀眾，讓不熱愛超級英雄片的女觀眾也買單。
這是市場趨勢，當然也讓超級英雄電影多了種風格。可說是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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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