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蔡明德X廖嘉展X曾淑美X何榮幸:回顧《人間》雜誌的時代意涵,對社會永不放棄的關懷

【論壇】蔡明德X廖嘉展X曾淑美X何榮幸:回顧《人間》雜誌的時代意涵,對社會永不放棄的關懷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們採訪的都是沒有臉孔的小人物,是被社會完全遺忘的人。如果沒有《人間》雜誌的記者們翻山越嶺的熱情,這些人的聲音就再也不會被看見。」何榮幸表示,評論一個媒體,不能只看其內容,也要看內部的組織文化;同樣的,講到《人間》雜誌,就不能不提陳映真跟他的團隊。

文:陳洧農採訪報導、鄭凱榕補充整理

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將本屆的傑出貢獻獎頒給專注於報導文學與攝影的《人間》雜誌。究竟《人間》是本什麼樣的雜誌,能夠在停刊30年後獲頒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獎項?TIDF舉辦論壇「我們的・人間」,邀請曾在《人間》雜誌擔任記者的蔡明德廖嘉展曾淑美一同回顧《人間》的時代意涵、方法論與爭議,並由報導者文化基金會創辦人兼執行長何榮幸擔任主持人。

採訪初體驗:內湖垃圾山

「他們說垃圾山是一個百貨公司,要什麼東西就去上面拿。」

資深紀實攝影師蔡明德在《人間》的第一篇報導是〈內湖垃圾山上的小世界〉。回想起當時第一次走上垃圾山,看到有那麼多人在撿垃圾,他自己都嚇一跳。垃圾山周遭惡臭撲鼻,導致附近的居民搬離,許多撿垃圾的人就地取材,住在自己蓋的違章建築裡。蔡明德說,雖然自己是新聞系畢業,但其實沒什麼經驗,不曉得怎麼做報導,靠著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精神,拿出相機就要拍,沒想到大家都在閃他,甚至有人拿出棍子怒目相視:「你再拍拍看!」

2021070701-內湖垃圾山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人間》雜誌報導「內湖垃圾山」

蔡明德說,其實那時很想打退堂鼓,但心裡又告訴自己:不行,這是第一件差事,一定要完成。所以他抱著能拍多少算多少的心態,每天往垃圾山跑。後來他心想,這樣不是辦法,於是把一些拍好的相片做成slide show簡報,然後約了一些對他比較友善垃圾山居民,播放給他們看。「結果效果很好,他們看得笑哈哈!」之後蔡明德受到的對待便友善許多,也得以順利完成報導。

蔡明德表示,雖然在大學念的是新聞,可是人跟人之間怎麼溝通、相機與人要怎麼對應,這些都要靠自己琢磨,沒有人教他。垃圾山的初體驗,對他以後的採訪幫助很大。

2021070702-蔡明德
蔡明德說,垃圾山的初體驗,對他以後的採訪幫助很大 | 陳洧農攝

流浪的歌仔戲班

「我想要把流浪的感覺拍出來。」

陳映真與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交情甚篤,有一次,他叫蔡明德去宜蘭找黃春明,看看有沒有好題材。黃春明幫蔡明德安排好住宿,找了一台摩托車借他,然後跟他說:「你騎著摩托車出去晃一晃,就有東西。去找人家聊天,你就去找人家聊天。」蔡明德就真的騎著車出去到處晃,找人聊天,然後結識了正在廟口演戲的「安安歌仔戲班」。

戲班團員說,他們平時住在嘉義民雄,要演戲的時候才會到團主家集合,讓卡車載著出去流浪、演戲,有時一出門就是十幾天,非常辛苦。蔡明德心想,歌仔戲大家再怎麼拍都是台前台後,繼續拍一樣的題材沒意思,他想拍出流浪的感覺。他把聯絡資訊留給戲班的人,表示下次演出,要跟著去流浪。想不到有一天真的接到電話,蔡明德當下準備行李,到民雄跟戲班會合,〈流浪的歌仔戲班〉就這樣誕生。

銀幕上顯示著一張張歌仔戲團的照片,包括外出流浪時簡陋的臨時住所,還有團員們擠沙丁魚般瑟縮在卡車車廂上的模樣。「他們跟我講說,我運氣很好,現在冬天坐在這很溫暖,夏天像烤箱一樣!」蔡明德回憶著,邊說邊笑。

這是蔡明德第一次提筆撰寫的報導,他說自己文筆不好,寫了好久才交出去,沒想到陳映真稿子發回來,一個字都沒改。仔細一看,原來稿紙的右上方寫著英文:Rewrite!蔡明德說,那對他造成很大的傷害,也讓他下定決心要把報導寫好。「Rewrite這個英文我永遠記在心裡。」

讓何榮幸走上記者之路的報導

「人民只要知道真相,自己就會做判斷。」

何榮幸表示,自己受到《人間》雜誌影響最深刻的,當屬關於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的報導。當時列名黑名單的許信良闖關回台,千餘名支持者前往桃園機場迎接,現場發生警民衝突。當時主流媒體都將民眾描述成暴民,顏文閂卻帶領自立晚報記者突破言論禁忌,勇於寫出該事件其實是警方先將民眾團團包圍,導致民眾在高度壓迫感之下做出反擊的「先鎮後暴」。自立晚報在顏文閂的帶領之下,報導了事件真相,也改變了該年年底的選舉。

2021070703-顏文閂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人間》雜誌專訪時任《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直擊1986年許信良桃園機場事件

何榮幸說,在此之前,台灣想當記者的人,心中的典範是報導美國水門案的鮑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和卡爾・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直到本土的台灣新聞經驗出來之後,我們才知道我們有屬於自己的新聞英雄。」這期報導對他影響深遠,讓原本想當作家的他走上記者這條路,甚至在多年之後,創辦了台灣第一個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調查報導媒體《報導者》。

2021070704-何榮幸
何榮幸表示,自己受到《人間》雜誌影響最深刻的,當屬關於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的報導,讓原本想當作家的他走上記者這條路 | 陳洧農攝

記者本能的淬鍊

現為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的廖嘉展進《人間》的時候,總編輯是高信疆,他也是廖嘉展大學時期報導文學課的老師。1986年,廖嘉展打電話告訴老師自己退伍,高信疆在電話中問他:「什麼時候要來上班?」

廖嘉展說,到《人間》雜誌上班是他從沒想過的事,一來他沒有真正的田野經驗或深厚的寫作歷練;二來當時《人間》雜誌的作者都是當時的優秀作家,「一尊一尊好像神一樣。」。廖嘉展說,也不知打哪來的勇氣,他答應老師去試試看。

廖嘉展說,高信疆要他又寫又拍,這是很困難的事,因為《人間》不論是對影像或文字的要求都很高。因此《人間》的記者在每個現場都要感官全開,過程中要兼顧信任感的建立,並且意識到現場的關係狀態。他印象特別深刻的就是,每當在原住民部落採訪,遇到需要喝酒的情況,他會感到有兩個自己,一個是在跟大家喝酒的他,另一個則以俯視的角度評估現場,需要和誰保持什麼樣的關係,以追蹤下一個線索。

他說,記者面臨的另一個挑戰,就是會臨時被指派完全不熟的題目,好在自己的長處就是彈性很大:「我們有一般的基本常識,在這樣的常識下,到現場之後你如何去佈局,在這個佈局之下展開可能的、深度的採訪。」

2021070705-廖嘉展
廖嘉展表示,為了報導,有時甚至要冒生命的危險 | 陳洧農攝

年輕、熱情與理想合一的黃金年代

廖嘉展表示,為了報導,有時甚至要冒生命的危險。有一次他要寫台灣第一長河濁水溪的故事,遠赴合歡山東峰。為了拍濁水溪的第一滴水,他沿著碎石坡往下滑。結果回程要往上走時才發現,在碎石坡上幾乎無法前進,走一步就倒退兩步。為了脫離困境,只好走進沒有路的森林,過程中還因為用手大力攀抱頁岩,手腕被頁岩插入,留下傷痕,可說是萬分艱辛。

戒嚴時期,海岸管制非常嚴格,為了拍濁水溪下游的出海口,他甚至偽裝成漁民偷渡到外傘頂洲。回想起來當時的熱情,廖嘉展自己都懷疑,那時怎麼都不會怕?

他說,不論是偷渡,或是遠赴險地,都沒有害怕過。「所以我覺得年輕、熱情跟理想可以結合,是一個人非常重要的資本,也是最幸福的時刻。我們很高興曾經擁有過那樣的時刻。」

2021070708-濁水溪尋訪圖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
廖嘉展上溯濁水溪源頭、下探濁水溪出海口。最後一張照片展現了採訪團隊尋訪178.6公里濁水溪報導的足跡

在「悲慘」之外看見立體的人性

「我要講的是,她們並不是被壓到已經完全扁平化的狀態。」

雛妓奴隸籲天錄〉(又名:娼奴籲天錄)是現為作家的曾淑美在《人間》的第一篇報導。當時《人間》要做跟雛妓有關的報導,陳映真判斷,由女性來進行採訪,也許能讓受訪者較為自在,於是曾淑美接下了這個任務。

2021070709-娼奴籲天錄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雛妓奴隸籲天錄」是曾淑美在《人間》的第一篇報導

為了採訪當時被安置的雛妓,曾淑美前往廣慈博愛院三次,這個經驗讓她非常震撼。她說,那些雛妓大約都只有十來歲,但是都已經被賣過不只一次,接客無數次。一方面,她們悲慘的遭遇讓曾淑美悲憫;另一方面,她們強韌的生命力令曾淑美驚奇。「這些孩子其實跟一般的少女一樣,有她們的夢想,也會想要一件漂亮的衣服。」

曾淑美說自己是比較本能的人,在書寫時並沒有太多修飾,只是將她從雛妓們口中聽到的故事化為文字,其實自己並不是很有信心。有次她在吃清粥小菜時,遇到曾在《人間》雜誌擔任圖片編輯的郭力昕,稱讚她那篇文章寫得很好,真實而不煽情,對她是很大的鼓勵。

2021070710曾淑美
Photo Credit: 陳洧農攝
曾淑美強調,陳映真尊重記者從第一線帶回來的東西,從來沒有更動或扭曲過

《人間》雜誌的爭議

曾淑美提到,〈雛妓奴隸籲天錄〉在刊登時,陳映真在報導前面放了一篇理論性質的導言,使報導變得更有份量。何榮幸說,陳映真對記者稿子的介入,是當年較有爭議之處,有些人認為陳映真的做法,是強加自身的意識形態於記者的報導之上,不曉得曾淑美認為這樣的觀察是否公平?

2021070711-雛妓奴隸籲天錄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雛妓奴隸籲天錄〉在刊登時,陳映真在報導前面放了一篇理論性質的導言,使報導變得更有份量

曾淑美認為,這樣的視角並不恰當。她強調,陳映真尊重記者從第一線帶回來的東西,從來沒有更動或扭曲過。至於偶有意識形態痕跡的流露,她認為在所難免。「因為就是一個性格很強烈,高度人文關懷的雜誌。」

另一方面,每個記者的狀況也不同,以她自己而言,並不像嘉展或明德有過新聞學的訓練,在理論上沒有任何裝備;總編輯為了讓專題能呈現更明確的觀點,自然需要將報導放在社會學的架構中。她說當時自己並沒有這個能力,因此反而很感謝陳映真讓事件的輪廓明確化,充滿了感染力跟戰鬥性。

曾淑美認為,做為記者如果要跟總編輯提出不同的意見,必須在理論的素養上夠強壯,才有辦法一起討論。而她那時與陳映真落差太大,因此也不覺得有「強加」的問題。

報導、倡議,乃至修復式正義的一條龍模式

《人間》雜誌的特色,除了在內容上關懷弱勢、富有人道色彩以外,另一個特點就是,對於所報導議題的高度介入。

例如1986年驚動社會的湯英伸事件,媒體一片撻伐,紛紛以「冷血、殘忍」等字眼形容殺害雇主一家三口的湯英伸。《人間》雜誌以大篇幅報導,呼籲社會關注事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並且不遺餘力集結各界,展開營救行動,申請特赦。陳映真為湯英伸的父親與被害者家屬發起募款,最後促成被害者與湯英伸家屬之間的大和解。

2021070604-湯英伸_(1)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
人間》以大篇幅報導「湯英伸事件」,呼籲社會關注事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

另一個案例,則是《人間》雜誌記者賴春標為了保護台灣原始森林所寫的系列專題:「紅檜族群的輓歌──西林林道記事」、「保衛台灣最後的原始森林」、「丹大林區砍伐現場報告」以及「來自台灣森林的緊急報告之一、之二、之三」。

蔡明德回憶,當年賴春標撰寫了一系列關於台灣山林遭濫墾濫伐的報導,引起立法院不分黨派同意修法禁伐,《人間》雜誌還主導了台灣第一次的保護森林大遊行。「那次會議是在《人間》雜誌開的,很多環保團體坐滿我們的大會議桌。」

2021070713-保衛台灣最後的原始森林
Photo Credit: 花蓮洄瀾文教基金會
當年賴春標撰寫了一系列關於台灣山林遭濫墾濫伐的報導,引起立法院不分黨派同意修法禁伐,《人間》還主導了台灣第一次的保護森林大遊行

小的地方,小的事情

「我28歲就讓自己退休了。」

《人間》雜誌停刊後,廖嘉展覺得自己下半輩子要做的,是將濁水溪流域的故事,做更深入的紀錄,因此和妻子一起搬到埔里,長期蹲點。兩年後,廖嘉展被林懷民找去新港,投入社區營造的事業,長達四年。在這過程當中,廖嘉展體會到,當有一個好的非營利組織作為平台,社區能夠發揮極佳的社會轉化力量。他帶著這樣的體認回到埔里,創立新故鄉文教基金會,沒想到才半年多就遭逢921大地震。接下來的20年間,他將自己的青春歲月都奉獻在災區的重建。

廖嘉展說,回想起來,自己完全不後悔,因為在這20年中,他看見媒體的變化,「我們所遇到的已經不是媒體老闆的問題而已,是整個資本體系對媒體的控制。」他說,現在的新聞已經沒有幾條是真的,用錢買出來的新聞操縱了人們對社會的認知。

由於《人間》經驗的影響,他在20多年前決定從「小的地方,小的事情」開始做起。「在社區營造的路上,我們所看到的是真正對人的關懷、對弱勢、對環境的關懷,唯有我們不斷地從這個角度來看待,整個社會才會有更健全發展的機會。」

陳映真雖然抱持左統思想,但充滿了對台灣的理解和關懷。1987年他與余登發、周合源兩位老先生同台,這段影片中,陳映真說:「我雖然對於台灣分離主義基本上是不贊同的,可是對於他們能夠有這種發言的自由,我基本上是在民主言論自由的立場上是支持的。」

媒體的極限,狗吠火車的無奈

廖嘉展說,《人間》經驗讓他看見了政府與社會力的不足。他說,不論哪個時代,政府與媒體都有各自的極限,即便報導可以引起強烈共鳴,但共鳴之後的社會改造,還是需要政策或社會整體的進步,才有可能發生。

蔡明德有類似的感觸,他提到自己當年報導的大潭村因工業污染而遷村的故事。1958年,原居於石門阿姆坪的泰雅和客家族群,因為石門水庫的興建遭強制遷村。其中40戶客家族被安置到大潭村,另外82戶泰雅族則安置在大溪鎮中庄,但1963年的葛樂禮颱風卻使得他們再次被迫遷至大潭村。

泰雅族與原來一起定居於阿姆坪的客家族因緣際會地重逢於大潭村,怎料1982年,高銀化工廠來了。「你可以想像他們生活多艱苦,他們重新開墾,結果高銀化工廠來了,肆無忌憚的排放廢水。我在那裡住了11 天,那個水都不能喝,台灣第一個鎘米事件就發生在這裡,後來他們又被迫遷村解散,」蔡明德語帶同情的說。

「這個問題繼續存在,」看著銀幕上顯示的天下雜誌報導〈高銀化工遠離污染,變身高科技〉,蔡明德語帶無奈:「台灣早期缺乏法律管理,搞成這個樣子,我們報導又有什麼用呢?可憐的村民,永遠的受害者,就是這一群人。然後那些廠商,毒害台灣的人,居然變成高科技公司。」

延續年輕世代的社會關懷

現場有人問到,但凡所有的深度報導,都需要較長時間的咀嚼與消化,在現代人閱讀習慣的速食化之下,長篇報導該如何與時俱進?

何榮幸表示,聽Podcast或是看紀錄片或許是一個方式。「影像確實是這個時代更有魅力的媒介,對長篇報導不耐的人,如果是換成Podcast或紀錄片,往往接受度就會提高很多。」他強調,保持對社會關懷的習慣還是最重要的,建議閱聽者可以選擇自己習慣的方式。

廖嘉展回應道,在現代社會龐大的資訊流當中,人越來越顯渺小。「我每天打開電腦都不知何去何從,所以還是忠於自己最重要。」他建議,設法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取得基本的成就,如果可能,就結合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努力。

他謙虛地說,自己是駑鈍,沒有思想的人,他懂的就是他的報導對象。他忠於自己的報導對象,把他們的情感、挫折、困頓,以及自己的一點看法呈現出來,而這樣的呈現,可能就讓某些人得到力量。

「年輕人如果真的找到理想,可以投入到你願意貢獻的領域裡面,慢慢讓它發光發亮,我覺得就夠了。你的理想如果被看到,一定會讓更多人感動。一個小的理想就可以改變在某個領域裡的社會狀況。當更多的人更好,整個社會就會更好。」

延伸閱讀

更多卓越新聞電子報文章

本文經卓越新聞電子報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