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英雄》:「OHCA!OHCA請準備!」院前死亡,容不得你想太多

《這裡沒有英雄》:「OHCA!OHCA請準備!」院前死亡,容不得你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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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個沒有英雄的戰場裡,我們可以透過這本書,和站在急診室裡的胖鳥醫生,以及所有堅守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一起,在黑夜中,緊緊守護著微微顫動、飄忽不定的螢光。

文:胖鳥

OHCA!OHCA請準備!

從那時起,院前死亡且驗出新冠肺炎陽性的案例愈來愈多,是不爭的事實。
有時,我覺得自己彷彿一秒穿越到古時成為仵作,撫摸著鬍鬚驗屍。

家屬哭著說,前幾天他哪裡都沒去,也沒抱怨哪裡不舒服。
病人全身沒有可供推理的紅斑,超音波下也沒有胸腹的積水。

病毒殺人於無形,被害者全身沒有半點傷痕。

陰轉陽,陽轉陰,運起神功來,讓人霧裡看花。
但是院前死亡,容不得想太多。

這是一條命啊,還是一條一瞬間就可能溜走的命。
救不救?要是有希望,拚盡全力救!
強心針一劑接著一劑打,管子插上後氧氣一口跟著一口給,肋骨被壓胸機壓得一根接著一根斷。
急救過程就是這麼強勢、野蠻,與死神拚命拔河;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

然而現在,新冠肺炎給我們這群蠻族帶來一個絕大的隱患:每個躺倒送來急診的人,都有新冠肺炎帶原的可能。
壓胸機器一刻不停。每壓一次,大量可能帶著病毒的氣溶膠就噴出來一大口;插管通氣時,嘔吐物到處噴濺;我們嘗試著將小小的管子滑入氣管,而氣管就直接連接著存滿病毒的大本營——肺臟。
我們只能盡力準備好自己,但是大多數人包括我,用的是N95外罩,外面再加上外科口罩與面罩。

N95的意思是:口罩製造商拍胸脯跟你保證,這口罩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過濾率。
剩下他們無法保證的百分之五,就只能靠平時扶太太過馬路積攢下來的陰德來硬撐了。

那日,廣播裡又是冷峻的播報:「OHCA!OHCA請準備!」
我扔下嚼了一半的燕麥棒,走了出來。

果然上班時間不能偷吃東西,會有報應。
本院急診主任有云:上班時口罩如內褲,一定要穿好。

我走到大門口,開始掐指運算:

第一、先判斷天時。此時交通高峰,送來肯定要花一點時間。

第二、再看看地利。一看之下我幾乎快哭了出來。能夠處置「高度疑似新冠陽性」患者的隔離室沒空;急救室裡也躺著疑似病人。室內那些有設備的地方,能夠不污染其他病人的空間,幾乎都被占據了。

第三、團隊籌建的人和。默默出手的資深護理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正在替我們報告現在時間、準備用具與物品;外圍有個跑來跑去幫忙推設備的幻影貓護理師;還有一個年輕但也見過大場面的孩子,摩拳擦掌拿著點滴針頭蓄勢待發。
更令我安心的是,厭世系學弟聞聲而動、出來幫忙。我拜託他先去著全套兔寶寶裝準備插管,自己則穿著單層隔離衣,先來探探敵方虛實。

天時、地利、人和,清點完畢。
戰前,我們與死神的優勢,似乎倒向了死神那一邊。
咬著牙,我想,來就來吧。

我問主治醫師:「老闆,現在要移動隔離室跟急救室的病人,都來不及。你要決戰戶外,還是放哪兒?」
學長發話了:「要給人家一些尊嚴,推候診室。」
雖然候診室早就在上一波規劃中被劃成了暖區,一排一排舒適的候診椅早已被推倒天邊去了,但是將長相凶橫的急救設備,放到幾週前還塞滿悠閒等待看診、吃瓜子、喝水、幫手機充電的家屬與病人的候診區,還是有種超現實的感受。

OHCA病人進來的時候,陣仗永遠比別的病人來得喧囂。
壓胸機殘酷的機械音非常大聲,大到EMT弟兄只能更拉高嗓音彙報現場狀況。護理師清脆的聲音穿透了這些噪音,大聲播報病人進入我們醫院的時間。因為不是在標準急救室,沒有鐵門隔開醫護人員與家屬,病人的兩個成年孩子的哭聲與哀求,重擊人心。
眼看著孩子都要不顧一切衝進來,我也顧不上禮貌了。大聲喊著:「警衛愣著幹什麼啊?拉圍簾來!」
抽空,我抬頭看了一眼候診區的時鐘。
時間很重要。每兩分鐘暫停壓胸,檢查一次生命體徵。

第一次暫停,我看了一眼監視器螢幕,心就沉了下去。我喊了聲:「Asystole!」意思是,心律呈現完全一條直線。
第二次暫停,我的心更涼了。超音波探頭底下,已經有空氣回流到了肝門靜脈之中。醫學期刊上說得很客氣,一旦出現這種現象,就是「poor outcome」(預後很差)。
第三次暫停,手腳非常快的護理師遞給我第一份抽血報告。靜脈氣體顯示,病人的身體酸鹼值下拉到六點七,二氧化碳堆積嚴重。

我咬著牙。
可能,可能,回不來了,但我還不想放棄。
既然是二氧化碳堆積,那我還有一個武器。

說人人到。
厭世系學弟著裝完畢,以穩重的態勢走上前來。

厭世歸厭世,他的技術卻是住院醫師裡排行最頂尖的其中之一。原因就在於,他不容易慌張。
不管是天生的個性還是後天的修煉,他身體力行:愈是危急的當口,愈不能急。
只見他百分之百按照師父祖傳的密技,可能也在心裡默唸了他法號三次,然後,靠著師父教學使用的標準工具,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在幾秒內,就將氣管內管優雅地滑入了該到的位置。

開始高階呼吸道供氧。
「好擠嗎?」我問。得到護理師肯定的答覆。
「那就擠快一點!把二氧化碳洗出來!」

這是最後一搏了。
就這麼僵持下去。

時間來到了病人送入醫院後的二十分鐘,汗水滴落在每個人的胸口。
我往外瞥去時,發現送人來的EMT也沒走,也還在等最後的結果。
負責報時的護理師聲音還是那樣的溫柔:「暫停壓胸,檢查脈搏。」

那一刻,我知道,我輸了。

探頭底下,心臟完全沒有在動。
血流凝滯。毫無生機。
我抬頭,與厭世系學弟對望一眼。兩人心裡都已經明白了。

圍簾外面已經亂成一團。
我的暴走系學弟剛剛很拚命地幫我們擋住往裡面衝的家屬,一邊解釋,醫學上無心跳急救就是三十分鐘,很殘酷的,超過這個時間,希望非常渺茫,而且就算救回來,幾乎都會成為植物人。
暴走系學弟是理智科學派的堅貞信奉者,但病人家屬此時毫無理智,說什麼都只聽進去十分之一,毫不講理;尤其病人其實並沒有什麼過去疾病,要他們忽然就道別,他們當然做不到。

圍簾拉開,我瞧見男性家屬腿軟,往地上一直跪,質疑著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嘴裡喊著,你們怎麼那麼殘酷?那麼冷血?時間一到就停?
女性家屬不斷懇求著,再一下下好嗎?再一下下好嗎?爸爸還沒看到!

雖然很心疼他們,但我也很心疼躺著的病人,她的心臟一次又一次受到重鎚,肋骨已經爛得如同軟膏。
她被吊在了俗稱作「陰陽魔界」的「twilight zone」。
上不了奈何橋,去不了天堂殿。

資深的護理師溫柔地提醒我,三十分鐘到了,就停嗎?
我此時也有些手足無措。孩子們若始終無法接受,我就這樣放手,就實際考量,是有可能產生醫療糾紛。往情感方面來看,孩子可能一輩子都會有一個錯覺:如果當時再堅持一下,也許媽媽就會活。他們會一直活在遺憾之中。
左思右想,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自我介紹,我是急診總醫師,敝姓胖。

聽到這個頭銜,他們稍微安靜了下來。
我拉開圍簾,仔仔細細地,讓他們看到那災難般的現場。
到處是血,灑一地的醫療設備,尖叫著不停工作的機器,還有一個小隊的成員,拚上命般的跟死神搶奪著病人。
我把機械壓胸機按掉,指著呈一直線的螢幕。
「我們不做任何處理,她的心跳實際上是停止的。」我對他們說,「實際上,她已經走了,我們還在傷害她的軀體。每壓一次,她的身體就受到一次傷害。」

孩子們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流眼淚。

「我們不要讓她再受苦了,好好送她最後一程走,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爸爸還沒看到!」

此刻,遲鈍的我才搞清楚了。
孩子們害怕的事,不是媽媽要走,而是爸爸沒有見到老伴最後一面。

「你看,管子插得到處都是,她身上全部是血,爸爸看到她這麼狼狽,會受不了。我們等一下,把她整理得乾乾淨淨,讓爸爸看了,不會這麼心疼,好嗎?她一定就會在這裡等著,說不定還在聽我們講話呢,會等爸爸來,安心了再走,好不好?」

孩子們聽完,如釋重負。終於,很輕很輕地,向我點了點頭。然後,向我們的團隊,用力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你們!」

我也回敬了九十度的禮,但心中空蕩蕩的,好像被挖掉了一塊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到!
又一次覺得,在死神面前,我是多麼的無能為力!

我到底,有什麼價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這裡沒有英雄:急診室醫師的COVID-19一線戰記》,聯經出版

作者:胖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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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售出一本《這裡沒有英雄》,聯經出版捐出10元予台灣COVID-19防疫工作專款使用。

這是一首急診之詩,一曲醫療前線醫師之歌。
他們憤怒、憂傷、焦躁,卻始終緊握希望的螢光,
在無數次絕望中,浴火重生。
暴起的疫情是猛獸,它無形、無體、無心,而人要面對的,是它徹底的無情。
在醫療現場,沒有神與英雄,只有與死亡對抗的人。

胖鳥:
我是一個無用之人、小螺絲釘,最後還可能倒臥在病毒的無孔不入之中。我愛哭,怕事、懦弱。我只想用一個底層醫師的平凡視角,記錄下這段狂風暴雨中,一小段又一小段,專屬於台灣醫護,以及那些與我有緣、擦身而過的病人們,那些吉光片羽。

這本書的所有文字,來自一位醫療前線急診科醫師的心。

當疫情襲來,醫生這個職業擋在第一線,承受的壓力、面對的風險、目睹與經歷的一切,讓急診科醫師胖鳥醫師不由得問道:「什麼時候,助人救人,成了一種禍?」而她書寫,以底層醫師的平凡視角,記錄了2021年COVID-19疫情暴起期間,那些專屬於台灣醫護的吉光片羽。

2020年,台灣以控制COVID-19疫情得宜而驕傲。一切看來如此平靜,國外的疫苗研發、死亡人數多寡似乎逐漸與我們無關。我們像置身現代烏托邦,而誰也沒料到,烏托邦衰頹得如此迅速。2021年4月20日,爆發華航機師案;5月11日,台灣正式進入社區感染階段;12日,防疫警戒升至第二級;19日,防疫警戒升至第三級。

本土感染病例日日增多,病毒不只在雙北大量複製,它還搭飛機、搭車南下北上、跨越中央山脈,與所有人錯肩而過。停課了、分流上班了、沒班可上了,中央疫情指揮中心下午兩點的記者會再開,醫療體系很快要超負荷。

甚囂塵上的謠言與猜疑,還有動搖的人心,一切只彰顯著一件事:人實在太弱小了。

我們如此弱小,因而期望在這個大疫年代有英雄,最好一句話就讓病毒消失;我們也期望在死神敲門的時候有特效藥,最好一針藥到病除。責任沉重地導倒向醫護人員,我們期待他們能像傳說裡的英雄一樣,不眠不休、不知疲勞地拯救世人。然而,駐守急診室的胖鳥醫師說:「醫療現場裡,沒有英雄。」

她筆下場景切換快速的急診室裡,在驚人的高壓處境、緊迫的氛圍中,沒有誰是英雄、沒有人想當什麼英雄,所有人都是重要戰將──正因人脆弱、正因我們在病毒面前能力如此有限,所以我們強大。

我們強大,是為了要保護每一個心愛的人。

胖鳥醫師像我們,會害怕、崩潰、哭泣、絕望,柔軟而堅強;會自我質疑、自我責備,會陷入深深的絕望。

她的心和我們一樣,守護著所愛、盼望著希望。

在這個沒有英雄的戰場裡,我們可以透過這本書,和站在急診室裡的胖鳥醫生,以及所有堅守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一起,在黑夜中,緊緊守護著微微顫動、飄忽不定的螢光。

這裡沒有英雄_書封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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