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多林的陷落》序:托爾金中土世界遠古三大傳奇最終章

《剛多林的陷落》序:托爾金中土世界遠古三大傳奇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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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繼《貝倫與露西恩》、《胡林的子女》之後,《剛多林的陷落》作為中土遠古時代的三大傳說最終章,見證了第一紀元走向終結。這三大傳說既是《魔戒》那宏大背景的組成元素,更是《精靈寶鑽》必不可少的基石。

文:克里斯多福.托爾金(Christopher Tolkien)

我曾在《貝倫與露西恩》一書的序言裡談到:「我已經步入人生的第九十三個年頭,(不出意外的話)我基於家父的文稿所編的一長串作品,將以本書作結。」我用了「不出意外」這個說法,因為當時我雖動過模糊的念頭,想沿用《貝倫與露西恩》的編輯方式,去處理家父的「三大傳說」之三《剛多林的陷落》,但又覺得這委實不大可能,所以我認為,倘若「不出意外」,《貝倫與露西恩》就是我編的最後一本書了。然而,意外發生了,現在我只能說:「我九十四歲了,《剛多林的陷落》(毋庸置疑)就是我編的最後一本書了。」

讀者可以通過本書收錄的各版文稿中分支眾多的複雜敘述,瞭解中洲是如何步向第一紀元終結的,而家父對他所構思的這段歷史的觀念,又是如何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水落石出的——直到最後,在即將達成最完滿的形式之際,功敗垂成。

中洲遠古時代傳說的結構始終在演變。我編輯的《中洲歷史》中有關第一紀元的部分之所以如此漫長而複雜,是因為這些無窮無盡湧現出來的靈感:新的寫照、新的動機、新的名字,尤其是新的關聯。家父身為創造者,不斷推敲著宏觀的歷史,他會在寫作的過程中察覺故事裡出現了新的元素。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將舉出一個很可能極具代表性,非常簡短但值得注意的例子。《剛多林的陷落》這個傳說中有一個重要的情節,就是唯一一個將會進入剛多林的凡人圖奧 [1],與同伴沃隆威一起尋找隱匿之城的那場旅途。

家父在最初的《失落的傳說》中就提到了這場旅途,但敘述十分簡略,途中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波折事實是,根本沒有任何波折。但在最後一個版本的文稿中,這段旅程得到了更加詳盡的描寫:一天早晨,身在曠野當中的他們,聽到樹林裡傳來了一聲呼喊。我們完全可以說,是家父「他」本人聽到樹林裡傳來了一聲呼喊,突如其來,出乎意料。[2] 一個身著黑衣,手持黑色長劍的高大男人隨即現身,朝圖奧和沃隆威這邊走來,他口中不斷呼喚著一個名字,就好像他正在尋找一個失去蹤跡的人。但他只與他們擦肩而過,沒有攀談。

圖奧和沃隆威自然無從解釋這意想不到的一幕,但是,這段歷史的創造者卻非常清楚來者是何許人也。他不是別人,正是圖奧的堂兄聲名遠揚的圖林.圖倫拔,正逃離納國斯隆德的毀滅,而此事圖奧和沃隆威都不知曉。中洲偉大傳說之一的生命力,就在這裡得見一斑。圖林逃離納國斯隆德的經過,收錄在《胡林的子女》當中(見我編輯的版本,第一七七一七八頁),但那一段沒有提到這場邂逅,身為堂親的兩人都不知情,也不曾再見面。

若要說明故事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的變化,最引人注目的例子就是對水神烏歐牟的刻畫。起初,烏歐牟坐在西瑞安河邊的蘆葦叢中,在黃昏時分演奏音樂;而多年以後,在溫雅瑪,世間眾水的主宰自巨大的海上風暴中現身。烏歐牟千真萬確處於這部偉大神話的中心。這位偉大的神靈雖然遭到維林諾大多數同儕的反對,但仍然神祕地達到了他的目的。

回顧我那延續了四十多年,如今已經收尾的編輯工作,我相信,我的根本目的至少有一部分在於強調「精靈寶鑽」的本質,強調它之於《魔戒》那至關重要的存在它應該被看作家父的中洲與維林諾世界的第一紀元。

誠然,我在一九七七年出版了《精靈寶鑽》,但那本書是在《魔戒》出版多年以後,為了達成敘事的連貫性而編纂甚至可以說是「構思」出來的。它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看起來是「孤立」的,因為它是一部風格崇高、篇幅宏大的作品,被設定為從極其遙遠的過去流傳下來,並不具備《魔戒》的感染力和直觀性。這在我看來無疑是必然的,因為第一紀元的敘事在文學性和想像性上都截然不同。儘管如此,我知道,早在《魔戒》已經完成但尚未出版時,家父曾經表達了深切的願望,堅信第一紀元和第三紀元(《魔戒》的世界)應該作為同一部作品中的元素或組成部分來處理、出版。

在本書〈傳說的演變〉一章中,我刊出了一九五○年二月家父寫給他的出版商斯坦利.昂溫爵士的一封長信的節選。這封信非常有啟發性,寫於《魔戒》的實際寫作告一段落不久之後,家父在信中吐露了自己對此事的想法。當時,他自嘲地形容自己「嚇壞了」,當他考慮「這個大約六十萬字的龐然大物」時尤其是當出版商正等著他們所要求的,一部《哈比人》的續集時,而這本新書(他說)「其實是《精靈寶鑽》的續集」。

他始終不曾改變過看法。他甚至寫過,《精靈寶鑽》和《魔戒》是「精靈寶鑽和力量之戒的一整部長篇傳奇」。基於這些理由,他反對單獨出版任何一部作品。但就如《傳說的演變》一章中所述,最終他意識到他的願望沒有任何希望實現,只能屈服,同意只出版《魔戒》。

《精靈寶鑽》出版之後,我開始研究他留給我的全部手稿。這項研究持續了多年。在《中洲歷史》系列中,我以所謂的「齊頭並進」作為約束自己的總則我沒有梳理單個故事的發展脈絡,而是追循整體的敘述在多年中的演變。正如我在《中洲歷史》第一卷的前言中所評論的:

作者對自己想像世界的看法不斷蛻變、成長,經歷了緩慢持久的變化。在他生前,它只在《哈比人》和《魔戒》中嶄露頭角,並得以出版固定下來。因此,對中洲和維林諾的研究是複雜的,因為研究的物件並不穩定,在時間(作者的一生)中可以說不僅僅是「橫向」(因為一部出版的書不會經歷更多本質上的改變),而且還是「縱向」存在的。

因此,由於作品的性質使然,《中洲歷史》往往不易理解。當我覺得結束這個漫長的編著系列的時刻終於到來,我想盡可能地嘗試另外一種模式:使用從前發表的文本,去梳理一個特定故事的脈絡,從它最早的現存形式開始,直到後來的發展。《貝倫與露西恩》就這樣問世了。在我編輯的《胡林的子女》(二○○七年)中,我的確曾在附錄中介紹了故事在後續版本中經歷的主要改動,但在《貝倫與露西恩》中,我實際上完整引用了早期的文稿,從《失落的傳說》中最早的形式開始。既然已經確認《剛多林的陷落》將是我編輯的最後一本書,我在書中也採用了同樣的有趣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