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謝雪紅發現對待自己最狠毒的,竟是她視為夥伴的共產黨

《逆旅》:謝雪紅發現對待自己最狠毒的,竟是她視為夥伴的共產黨
1968年文化大革命中,遭到批鬥的謝雪紅|Photo Credit: 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謝雪紅因患肺癌病逝北京,她不是死在病房裡,而是醫院的走道上。多年後,楊翠華最終選擇出版《我的半生記》與《我的回憶》,留下了更多關於謝雪紅和她父親楊克煌的故事,讓讀者有機會,記憶或者更接近關於謝雪紅,也讓我的劇本書寫,有了人物血肉的基底。

文:詹傑

關於一個名叫謝雪紅的女人與創作自述

誰是謝雪紅?

她擁有好幾個名字,有時是手足間暱稱的臭頭仔、有時是父母祈求誕下男丁的假女、有時是被賣作童養媳的洪素蘭,其後她的生命去到更加寬廣地方,謝飛英、吳碧玉、Kurcahoba、山根美子,每個名字都代表一段或高或低的人生冒險,最終加總成一個我們難以想像的旅程。

在什麼都無法久留的遺忘世代裡,她最被眾人記得的名字是謝雪紅,是彼時台灣共產黨的創建者之一,被稱作「台灣第一位女革命家」,也是在二二八事件中,率領台中二七部隊對抗國民政府的組織者。

然而也是這樣複雜、備受爭議的身分,讓人們各自解讀她,「統派會認為她是統派,獨派會認為她是獨派」,還有更多是懷疑她女性身分和不識字的人說:「她一個女人,受教育又不高,為何能夠領導我們?」。

在陳芳明教授所撰寫的《謝雪紅評傳》裡,對她如此評價道:「如果台灣是一個被壓迫的象徵,那麼謝雪紅是少有的幾位現代政治人物中能夠體驗被壓迫的意義。因為,她同時承受了男性沙文主義、帝國主義、資本主義,以及中華沙文主義的壓迫。」

然而所有故事的源頭,是從一九○一年出生在彰化鄉下貧困家庭的一個小女孩開始。在那個女性名字猶要加上別稱的年代,小女孩「謝氏阿女」自幼父母雙亡,無力撫養的哥哥姊姊把她送到別人家當童養媳,其後又被騙嫁為妾。

頗有姿色的謝氏阿女,跟隨所依附的男人張樹敏,在一九一七年前後前往日本神戶,接觸到當時正要開展的社會主義思想。一九一九年,謝氏阿女在五四運動時期的中國上海,認識了俄國十月革命,她見到一張黑白照片,想像著照片中噴濺在白雪上的革命鮮血,隨即她興沖沖跑去刻了一個姓名印章。

連字也不認識的她,給自己重新取了名字「謝雪紅」。那是謝氏阿女人生重要的轉捩點,她渴望讀書識字,渴望像她所見過的那些街頭抗議的大學生般,大聲喊出訴求。可惜事與願違,很快便席捲而來的戰火,終究讓謝雪紅沒有念上書,卻讓她意外加入了共產黨,被送往莫斯科受訓,畢業後隸屬日本共產黨組織,準備要在殖民地台灣建立新的社會願景。

謝雪紅算過,她這一生搭過十八條船。三十歲之前,她從彰化鄉下,一路前往日本神戶、青島、杭州、上海、莫斯科,去到彷彿無邊無際的貝加爾湖,想起年輕時一度自殺未遂後,日本警察寬慰她的話語:「出去外面看看,世間是廣闊的啊。」在那個困乏年代,謝雪紅的移動和遭遇,透過她的堅韌生命力,完成我們幾乎無法想像的歷練。

同樣也是在那個動亂大時代,三十歲之前,謝雪紅兩次入獄,在社會運動的現場,她曾在眾目睽睽下,堅持不上手銬被押往法院受審,也曾在監獄裡受盡刑求,被用小木棍壓指尖、針刺指甲縫、灌涼水、用棍子打腿,甚至被剝光衣服,用點燃的香菸燙乳頭。

一九四○年,在歷經九年監禁後,因罹患肺炎奄奄一息的謝雪紅,獲准由家人領回等死,卻再次頑強地活了下來,還開了一間名為三美堂的百貨店。儘管受到日本警察監視,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的謝雪紅,卻還在暗中積極想重建台灣共產黨。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收回台灣,卻在兩年後發生了二二八事件,謝雪紅組織民眾,率領百人武裝團體二七部隊對抗殘酷鎮壓,終究不敵。謝雪紅在國民政府全台通緝下聲名大噪,倉皇逃往中國的她,原以為透過中國共產黨可以很快收回台灣,完成台灣人民自主當家的美夢,卻在大時代的變局下終究落空,留下她在政治舞台上的最後身影。

爬梳史料,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因應新中國成立而舉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做為台灣民主自治同盟代表,入選第一屆人民政協會議成員的謝雪紅,受邀出席該典禮,合影照片中,她就站在毛澤東身後。

然而當中國共產黨發現因美國介入,奪回台灣無望,這時謝雪紅高舉台灣人自己當家作主的主張,就顯得格外刺耳,讓她一路失勢被貶。更讓謝雪紅沒有料到的是,晚年她在中國落魄受辱,文化大革命期間她被冠上右派罪名批鬥,遭到紅衛兵壓跪在地,搭配照片的新聞標題寫著,「永不低頭的謝雪紅終於低頭了!」

生命像是一場殘酷的玩笑。年邁的謝雪紅萬分感嘆,發現對待自己最狠毒的,竟是她視為夥伴,並為此奮鬥一輩子的共產黨。

  • 最後的口述記錄:《我的半生記》、《我的回憶》

對於謝雪紅來說,生命低谷裡的小小救贖,也許就是小自己七歲、相伴半生的楊克煌。出身世家、受過良好教育的楊克煌,崇拜謝雪紅,視她為革命前輩,即使知道了謝雪紅寫字難看、識字不多,卻依然願意成為她的左右手,一路扶持。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楊克煌留下妻女,跟著謝雪紅前往中國,顛沛受打壓的兩人一度被迫分開,於生命末段才又重逢。那時謝雪紅身體大不如前,楊克煌因為中風身體多有障礙。一九六九年年中,謝雪紅開始口述自己一生,交由楊克煌寫下,一路寫到隔年十一月,直到謝雪紅病逝於北京醫院才嘎然而止。

故事斷點正巧是謝雪紅的人生半程,亦是她將與楊克煌相遇前夕,因而題名為《我的半生記》。此後近八年時間,不良於行的楊克煌獨自整理遺稿,同時憑藉回憶寫出了《我的回憶》一書內容,將他與謝雪紅離開故鄉台灣前的事蹟留下,完書後不久也離世。

這兩份書寫記錄,建構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謝雪紅形象,諸如謝雪紅提及自己是台中第一個會騎腳踏車的女人,每次出門騎車要去教裁縫,路旁總有人圍看。這兩份書稿在楊克煌過世後,楊克煌在台灣的女兒楊翠華,被通知前往領回遺稿與骨灰。然而對於楊翠華來說,父親的存在如此稀薄,她只記得父親離家前那個清冷早晨,年幼的她和父親沉默走著,半路父親要她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