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惡靈古堡:無盡闇黑》:殭屍背後隱含卡普空對「美帝」的公然聲討

【動畫】《惡靈古堡:無盡闇黑》:殭屍背後隱含卡普空對「美帝」的公然聲討
Netflix《惡靈古堡:無盡闇黑》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說電玩版的《惡靈古堡》系列對美國的批判還算相對隱晦,那麼兩星期前上映的動畫《惡靈古堡:無盡闇黑》(Resident Evil: Infinite Darkness),就是對「美帝國主義」的公然聲討。

第一次接觸《惡靈古堡》(Resident Evil)系列作品,是在1999年就讀高中10年級的時候,朋友帶Play Station來我家玩。那個時候《惡靈古堡3》剛剛推出,筆者雖然稱不上完全沒有政治意識,但是對《惡靈古堡》就是把他當成一般的恐怖電玩看待而已。

對10年級的筆者而言,除了女主角吉兒(Jill Valentine)穿著火辣之外(勝過2020年的重製版),根本想像不出背後能有什麼政治訊息。

直到2001年暑假,父母親帶我到日本九州旅遊,途中去了一趟長崎的原爆紀念館,才隱約發現《惡靈古堡》這個看似美國遊戲的日本遊戲,背後其實充滿了政治訊息。因為我看到一張描述長崎原爆的畫作,裡面那些經歷過浩劫,向醫療隊尋求救護的日本民眾,無論是站姿還是表情,都跟電玩裡面的殭屍一模一樣。

當下我才想起來,《惡靈古堡》裡面遭T病毒感染的浣熊市(Raccoon City)最後是被美軍用核武炸掉的。三部與浣熊市相關的正傳作品,無論是主角還是美國的政府與軍方,都沒有嘗試對浣熊市的居民伸出援手。如果說主角群為了求生存,不得已開槍射殺感染者也就罷了,美國政府卻二話不說,直接對自己的國民使用核武。

就算感染者無藥可救,浣熊市裡也還有大量非感染者存在。結果美國政府為了掩蓋與保護傘公司(Umbrella)的罪惡勾當,把自己的百姓,無論是感染還是非感染者通通消滅。這背後強大的政治訊息,就是美國政府草菅人命,所謂自由、民主、人權與法治等普世價值,通通都比不上軍工複合體背後產生的龐大利益。

如果說電玩版的《惡靈古堡》系列對美國的批判還算相對隱晦,那麼兩星期前上映的動畫《惡靈古堡:無盡闇黑》(Resident Evil: Infinite Darkness),就是對「美帝國主義」的公然聲討。更重要的是,這部在網飛(Netflex)上映的作品還把當下美中對抗的國際局勢納入劇情之中,形同是卡普空公司(Capcom)的「反美」宣言。

《惡靈古堡》世界觀

首先,不是每一位讀筆者文章的人都玩過《惡靈古堡》系列電玩,或者看過《惡靈古堡》衍生的電影或者動畫作品。在這裡,筆者簡單的介紹一下,《惡靈古堡》存在兩個彼此之間不相關的宇宙。一個是蜜拉喬娃維琪(Milla Jovovich)主演的電影宇宙,除保留了安布雷拉公司、T病毒、殭屍還有部份電玩角色的設定外,基本上是與電玩世界完全不相干的作品。

電影版的《惡靈古堡》,就如同傳奇版《哥吉拉》一樣,版權已經由好萊塢所採購,整體上屬於美國電影,自然沒有所謂「反美」不「反美」的問題。就如同《哥吉拉》系列電影,在1954年推出的時候也有強烈的「反美」意識,但是這類的意識不會出現在美國版的《哥吉拉》裡。雖然對軍工複合體的批判,還是隱隱約約的被反應在美國版《惡靈古堡》或者《哥吉拉》裡面。

至於電玩版的《惡靈古堡》系列,除了到目前為止推出的八部正傳電玩作品之外,還有數不清的外傳電玩以及四部動畫片。《惡靈古堡:無盡闇黑》是第四部的動畫作品,但劇情設定的時間線卻比前面三部作品還要前面,推到了電玩第四代與第五代之間。主角是在第二代登場的浣熊市警察里昂(Leon Kennedy)以及第一代主角克里斯(Chris Redfield)的妹妹克萊爾(Claire Redfield)。

里昂在逃出浣熊市後,為美國政府吸收成為美國總統葛拉罕(Graham)的私人特工,並於第四代的劇情中前往西班牙,救出被綁架的總統千金艾希莉(Ashley Graham)。獲得美國總統信任的里昂,從此之後更是代表葛拉罕總統積極打擊全球的生化恐怖主義。沒有錯,在《惡靈古堡》的世界觀裡,全球反恐戰爭還是開打了,只是美軍的敵人不再是穆斯林聖戰士,而是不同種類的殭屍。

在這個世界觀裡,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樣是一個存在的國家,並且同樣與美國陷入「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雙方為了爭奪世界第一霸權的地位而互不相讓。差別只是在於,《惡靈古堡》裡美國與中共的衝突,爆發的比現實世界還要早,2004年到2005年左右便已經開始。現實世界裡,2004年到2005年還算是美國與中共關係相對較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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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惡靈古堡:無盡闇黑》劇照

日本動漫的「反美」情節

做為全世界唯一一個遭到美國以核武攻擊,而且還是連續遭到兩次核武攻擊的國家,戰後日本的娛樂產業,包括電影、動畫、漫畫還有電玩對美國始終存在著強烈敵意。尤其手塚治虫與宮崎駿等老一輩的日本漫畫家,不是親身經歷過B-29的無差別轟炸,就是參加過反對《美日安保條約》的學生運動,「反美」情緒強烈本來就不讓人意外。

比宮崎駿稍微年輕點的弘兼憲史與川口開治,雖然沒有經歷過美軍轟炸,而且政治立場明顯偏右,但他們同樣認為日本的民族尊嚴遭到美國剝奪。如果日本想成為正常國家,含蓄一點是必須要向美國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直接一點說就是必須要向美國說「不」。日本的左派與右派漫畫家,看待中國或者北韓或許會有不同的態度,但是對美國的敵視卻同樣強烈。

但是早年日本的動漫作品,在描述美國「壓迫」日本時的表達能力極度粗糙。往往只強調日本被轟炸,卻沒有指出日本被轟炸的原因來自於日本對周遭國家的侵略。B-29以燃燒彈攻擊日本,或者廣島跟長崎遭受原子彈攻擊的慘狀,時常出現在《螢火蟲之墓》或者《赤腳阿元》等作品,卻沒有提及是日本先對珍珠港發動了偷襲。

直到2016年上映的動畫《謝謝你,在世界角落中找到我》,都還是維持著如此粗糙的劇情安排,自然不會被除了日本人之外的外國觀眾接受,尤其是遭受過日本侵略的南北韓、中國以及港台人士接受。雖然這類動畫,其實多數是拍給日本自己人看的,但還是難免在流到海外之後遭受到強烈反彈。就連反美程度不輸給日本右翼的中國小粉紅,看了以後都反而支持美軍對日本投原子彈。

把日本形容成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受害者,確實是這些日本動漫作品的主要目標,但是只強調自己的受害,不將自己為什麼受害的原因全部拍出來,只會強化海外人士對日本「死不認錯」的惡劣印象。所以卡普空公司學聰明了,決定換一個方式來向海外受眾灌輸日本的受害者情節,那就是不要讓日本人當主角,讓一臉白人臉孔,講美式英文的人當主角,背景就直接設在美國,似乎更有說服力。

美國有沒有資格領導世界?

在《惡靈古堡:無盡闇黑》中,有一段精彩的對話,讓筆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里昂與後來成為反派的美軍戰爭英雄傑森(Jason),對美國政府是否該以核子彈摧毀浣熊市一事展開精采辯論。傑森認為,摧毀一個浣熊市能夠讓更多的城市免於T病毒的摧殘,所以美國政府的決定就算是惡,也是為了追求更高級正義的「必要之惡」,沒有什麼好譴責的。

傑森的論點,其實就與支持在廣島還有長崎投下原子彈的美國人或中國人論點一樣,那就是原子彈縮短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日程,不只大幅減少盟軍登陸日本時可能遭受的傷亡,還拯救了更多日本無辜民眾的生命。從硫磺島與沖繩戰役的情況來看,如果盟軍真的登陸日本,許多無辜百姓勢必要被日本軍國主義者推向前線當砲灰,誰又能說原子彈不是「必要之惡」?

但里昂不認同這個說法,他認為浣熊市裡還有很多生還者,沒有被感染的生還者等待美國政府救援。結果美國政府回應他們的,卻是種下一顆蘑菇雲。先不管里昂本人,在電玩與動畫裡面射殺感染者時的無情作風,跟他上述的論點有沒有矛盾。我們把這句話放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美日關係,最大的重點就是並非所有的日本人都贊同軍國主義。

如果軍國主義就是T病毒,感染了軍國主義的日本人也確實跟感染T病毒的殭屍一樣瘋狂,那麼美國政府有沒有想過那些沒被感染的受害者呢?有許多日本人,並不是認同日本帝國對外侵略,只是迫於憲兵隊還有特高警察的打壓,不敢起來反抗而已。結果聲稱代表自由民主的美國,卻以無差別空襲加原子彈回應他們,怎麼可能讓他們心服口服?

浣熊市在電玩世界中,是美國的城市,而現實中的日本則是屬於美國領導的自由世界之範圍。這部動畫,將浣熊市與二戰時的廣島、長崎做了一個默默的比較,質問美國到底有沒有資格繼續領導世界。或者,是不是有資格繼續領導日本?日本人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都希望美國政府能在這點上給日本人一個明確的交待,否則答案永遠都是那句不敢說出口的「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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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森

對中國的無聲抗議

然而如前面所說,每當日本義正嚴詞的要求美國就廣島、長崎等歷史事件發表看法時,往往會有一個意想不到的盟友與美國站在一起,甚至比美國還要更嚴厲的譴責日本被轟炸是咎由自取。這個意想不到的盟友是中國,包含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在內的大中國。包括七三一事件跟南京大屠殺,馬上就會被拿出來當成美國轟炸日本的正當理由。

可是站在日本的角度,尤其是日本動漫大師們的角度,他們多數並不質疑七三一部隊和南京大屠殺的歷史,甚至也跟著一起譴責日本軍國主義。但對他們而言,日本在朝鮮與台灣的殖民,或者對中國的侵略就算真的惡貫滿盈,那也不代表美國用原子彈殺日本平民可以正當化。日本侵略中國的罪惡,應該是要與美國對日本的轟炸分開來看的,兩件事情沒有絕對的聯繫關係。

事實上,與美國站在一起辱罵被原子彈攻擊的日本咎由自取,並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以來的傳統政策。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共政權,採取把「日本人民」與日本「軍國主義者」區分開來的態度,對美國投原子彈的行為持譴責立場,還攻擊原子彈是「紙老虎」。這是為什麼早年的日本動漫大師,對毛澤東時代的中共普遍有好感的原因。

結果到了90年代以後,中共一反過去的主張,完全站在盟軍的立場譴責日本,讓自認受害者的日本動漫大師們相當錯愕。所以過去在《惡靈古堡》系列作品中很少出現的中國,從第六代開始便登場了,而且還是扮演遭受美國生化武器攻擊的受害者角色。可見在美國與中共兩強間,這些日本人情感上還是比較同情中共,但是他們也希望利用自己的作品「啟蒙」一下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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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惡靈古堡:無盡闇黑》劇照
沈梅

日中同為「美帝」受害者

在《惡靈古堡:無盡闇黑》中,中國不只有更吃重的戲份,而且當下美國與中共對抗的劇情,也被大量影射到劇情裡。尤其是戲份介於第二女主角與第一女主角間的華人角色沈梅,更是彰顯出美國、中國以及日本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係。沈梅與她的弟弟,都是來自中國上海的美國華人移民,他們參加美軍,並在劇中最大反派,美國國防部長威爾遜(Wilson)指揮下入侵潘南斯坦。

所謂潘南斯坦,在現實世界中指得就是中亞國家阿富汗。我們都知道阿富汗與中國是有邊界的,所以劇情中安排威爾遜部長入侵潘南斯坦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潘南斯坦有恐怖份子,而是美軍進駐潘南斯坦後可以進一步箝制中共。這個自九一一事件以來行之有年的陰謀論,在拜登總統下令阿富汗撤軍後,已經被證明就只是陰謀論,但是在《惡靈古堡:無盡闇黑》裡卻成了事實。

甚至筆者也來陰謀論一下,為什麼反派叫威爾遜?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以召開九國公約,建立華盛頓體系為手段,拉攏中華民國壓制日本的美國總統就是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日本帝國看來,威爾遜總統的本意並非真的要維護中國領土主權的完整,而是要操縱兩個黃種人國家彼此制約,確保亞太地區持續被控制在西方霸權的手中。

因此在這部動畫裡面,就出現了一對華人姊弟加入美軍,幫著美國人對付圍堵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劇情。如果不提這是「惡靈古堡」,我還以為這是某一部中國的愛國動畫在譴責「漢奸」呢。最後劇情上,也安排了這對姐弟遭到「美帝」出賣,下場都是不得好死。不知道筆者是不是自己腦補,但她們的存在還真的感覺有點像在諷刺親美的中華民國。

撇開日本侵略中國有沒有罪不談,無論左派還是右派的日本民族主義者,都認為美國在二戰時幫助中國並非為了正義,只是因為日本比較強大,所以拉攏弱的一方牽制強的一方。如今日本與中國的強弱對調,才出現美國扶持日本圍堵中共的態勢。今天遭到美國圍堵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跟1941年被ABCD包圍圈包圍的日本帝國沒有兩樣,或許才是這些這部動畫想傳遞給中國人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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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葛拉罕

當然「反美」還是要有限度

透過強調中國與日本同屬「美帝」受害者的事實,讓中國人反思自己對美軍以原子彈空襲日本的態度,或許是這部動畫加入中國人的關鍵原因。畢竟過去各種指控美軍空襲日本的動畫,只要扯到中國因素,日本就會因為自己理虧而閉嘴。這次卡普空決定正面迎戰,告訴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的中國人,兩個國家再怎麼有矛盾,都還是有一個最大公約數存在的。

所以這部動畫上映之後,許多中國人還真的對日本改了觀,覺得卡普空拍出這麼一部對「美帝」說不的動畫很有勇氣。只要把廣島與長崎這兩個名詞給抽換掉,換成浣熊市或者潘南斯坦,中國觀眾就會立刻與日本導演們站在同一陣線譴責「美帝」,只能說這樣的安排真是高招。當然這也是因為現實上,中共遭受到美國強大的壓力所導致。

但是卡普空或者日本的「反美」,終究還是會有一個限度。一來是真正經歷過美日戰爭的二戰世代已經凋零,駐日美軍的存在,雖然給日本帶來民族上的羞辱,但同時也帶來了安全和經濟上的富裕。今天的日本人,多數生長在親美的社會氛圍內,且不認為日本打輸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壞事,他們對美國總體而言評價還是正面多於負面。

更何況在全球化的時代裡,日本人也還是希望自己的娛樂作品,包括《惡靈古堡》這類諷刺美國的作品能打入美國市場。畢竟美國是絕對自由的社會,好萊塢自己本身批評美國政府的作品,比起日本甚至中國拍的只有更多,不會更少。美國社會聽信陰謀論者也很多,類似《惡靈古堡:無盡闇黑》的作品其實挺符合他們的胃口。

因此卡普空不可能在《惡靈古堡:無盡闇黑》中,把所有美國人都演成壞蛋。至少里昂跟克萊爾,一定必須要是好人。而且美國總統葛拉罕,最終聽進了里昂的建言,開除了好戰者威爾遜,沒有向中共出兵,讓整個危機平安落幕。或許站在卡普空的立場,「反美」不是首要目標,對日本軍國主義更談不上有所謂的認同,只是希望美國能對原子彈的問題好好反思,給一個說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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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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