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現場記者的反思:我們不該走入災區,就覺得能做任何採訪

災難現場記者的反思:我們不該走入災區,就覺得能做任何採訪
八八風災後的隆華國小Photo Credit: 欣盈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跑新聞時,不免看見自己的貪婪;我知道一直探索她的遭遇並不單純只是出於關心,是出於完成新聞的考量。有時候自己也無法那麼篤定,這沒有一點利用的成分,即便,只是絲毫而已。

文:林靜梅(公共電視記者)

2009年8月8日莫拉克颱風登陸台灣之前,沒有人知道將會有這麼超級巨大的災難降臨。

8月5日,氣象局發佈消息,輕度颱風莫拉克持續增強,行進的速度愈來愈快,可能增強為中度颱風。當晚,發佈了海上颱風警報。諷刺的是,就在颱風來襲前幾天,我因為缺水問題嚴重做了一則新聞,談到國際上,包括台灣都面臨乾旱問題,還寫下「許多人這次反倒期待颱風可以多帶點雨水,讓全台解渴。」

以往對於從東部登陸的颱風,新聞佈局大概是派人前往東部,先找個點連線,然後隨著災情發展,再把人力移防到災情出現的地方。兩天後,有一組同事被派往宜蘭連線,我在台北留守。剛好是八七水災滿50週年日子,長官要我幫忙做一則回顧慘況的新聞,其中一段這麼寫著:「釀成八七水災這麼嚴重災情的艾倫颱風,並沒有直撲台灣,反倒是它引進西南氣流,從8月7日起,一連三天,中南部累積雨量超過一千毫米,雲林斗六梅林甚至出現單日降雨量破一千毫米的空前紀錄。」

8月8日,莫拉克颱風來勢洶洶,從東台灣一路到南台灣,隔天醒來,發現這一切令人難以想像。幾天前大家還在憂慮缺水問題,現在半個台灣已經泡在水裡。儘管這時莫拉克颱風已經直奔中國福建浙江沿海,台灣的慘重災情陸續傳出。

先是在台東知本,原本六層樓高的金帥飯店,因爆量溪水掏空地基開始傾斜,中午時分經不起沖刷,整棟樓瞬間倒塌在滾滾洪水中。實況畫面極為震撼,連國際媒體也不斷播放。不僅如此,莫拉克更重創中台灣、肆虐南台灣,各地災情不斷擴大,屏東、高雄、台南、嘉義各地嚴重淹水,台南麻豆還淹水一層樓高,南投也發生信義鄉連外道路中斷,物資難以進入。

Photo Credit: Jinhan CC BY ND 2.0

Photo Credit: Jinhan CC BY ND 2.0

8月10日,高雄縣甲仙鄉的小林村傳出消息,總共設籍的1,313人下落不明,很可能全村都遭到活埋。跑颱風新聞這麼多年,一直沒有遇過這麼恐怖的未知狀況。有媒體暗示小林村已經滅村,但真的沒人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小林村情況始終不明朗,直到8月12號,《我們的島》資深記者柯金源跟隨當地居民在甲仙找到進入小林村的山路,當天他把畫面傳回台北,由我來處理;看到畫面很不安,整個土石淹沒了村莊,知道情況已經不樂觀。又過了好幾天後,大家才知道,小林村後方的獻肚山經不起豪大雨沖刷,整片山壁崩落,淹沒村莊。

8月15日,莫拉克颱風登陸後一個禮拜,我被派往甲仙小林村採訪。那一天道路已經搶通了,太多人急著上山,還一度大塞車。沿路土石流災情慘重,過去的小野溪被沖成好幾倍寬的土石流河道,到處都有坍方,最後抵達可以遠眺小林村遺址的地點。路面上一堆又一堆的冥紙灰燼,殘存的香腳插在龜裂道路的縫隙中,那景象難以言喻,悲傷鋪天蓋地而來。

採訪當下,情緒真的衝擊很大,當時並沒有智慧型手機,我幾乎沒拍下什麼做記錄。只記得我帶著相機,卻沒什麼心情拍照;我真的沒辦法,為了我想拍、我想寫,按下快門拍攝著家屬的悲傷。整個過程,我始終惶惶不安。

我知道,懷著再怎麼謙卑、謹慎的心,我們,無論如何,都在打擾他們。

對於記者而言,災難事件中的觀察與感受,的確事事都為了完成工作而盤算;迫於情勢,不得不抽離、切割自我的情緒。但我終究是有血性的人,置身於災難事件現場,見證關於人的種種苦難與悲痛,淚在眼眶中打轉是家常便飯。之於我,他們只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眼見他們正在經歷椎心刺骨之痛,而我只是個無用的旁觀者,就算懷著再怎麼謙卑、謹慎的心,我,無論如何都在打擾他們。

記得剛下車走進小林村現場時,一個婦人正哭到全身癱軟要人攙扶,那絕望至極的哭聲,任誰聽了都心碎。一夕之間失去親人,這毫無準備的痛,來得又猛又急。我心想,可以上前採訪嗎?該上前採訪嗎?

我沒有妄動,比同業晚些時間到,決定先問問他們,剛剛怎麼處理?「你們有訪問他們嗎?你們開得了口嗎?」同業給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告訴我:「沒辦法,這就是工作,等對方情緒平復後再問,也只能這樣……」明明知道這樣打擾有欠妥當,但職責在身也是萬不得已。然而,這位同業補了一句:「不然,留在辦公室就好了……」我不得不承認,當下是有些許動怒的。我知道,對方講這句話的意思可能只是「這就是來到現場必然面對的情況」,或許是我太過嚴厲了,但是,我也有我反應過度的理由 ── 受派出來採訪的記者,不應該認為自己一旦走出辦公室、走進災區,就「理所當然」能取得任何採訪。

採訪權當然是我們被賦予的第四權,也沒有明文規定第四權行使時,必須富有同理心,避免造成二度傷害,更沒有強制規範要尊重對方。然而我總覺得,這個職業不該為了完成工作,毫無顧慮的傷害別人。

我知道,這是屬於道德層面,只是可選擇的選項之一,但當記者以無所顧忌、毫不謹慎自制的心態接近正在承受悲傷痛苦的人們,那可能會帶來傷害。我總覺得我們必須隨時問自己:你提出這個訪問、你接近這個人、你做出這個動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錯,記者的血液中總要帶著冷靜,甚至近乎冷血的理性,有時不免會出現見獵心喜的激動,很難確切判定記者的某些行事到底是服務民眾知的權利?還是為了自我成就一番?為什麼有這麼多記者的stand(編按:記者站在鏡頭前面做說明報導)會讓人覺得倒胃口呢?因為他們只顧忘情展現自己成為災難現場的「突出」與「畫面效果」,而忘了記者只是災難現場的報導者與比例尺,而不是主角。

Photo Credit: VOA Photo/Chen Su CC0

小林村 Photo Credit: VOA Photo/Chen Su CC0

這是我跑颱風新聞這麼多年以來,漸漸領悟的一件事。我並非要批評那些聲調尖銳,或故意往危險裡陷入,以展示自己的犧牲自我;自己何嘗沒做過表演?我只是一個語調相對低沉、演技又較內斂的表演者罷了。但,那已是我的「曾經」。

後來我決定,不問淚流滿面、滿身悲傷的家屬;我不該干擾他們的悲傷,不該介入他們的痛苦。與同業結束對話,我走向斷路那端,試著尋找那些還能夠與人交談的居民。憑我的直覺、靠著「目色」,碰巧遇到小林村尾端九到十八鄰的倖存者,認識了李錦容大哥與他的兒子。

一開始我沒意會過來,他們就是住在相對較下游的倖存者。在8日當天晚上,他察覺異狀聽到巨響,馬上帶著一家人死命地往後山較高處逃命。不過,當下他們更急切想講的,是希望我們能報導其他媒體都不聽的事情;他們高度懷疑,是獻肚山「越域引水」的炸山工程,才釀成這次山崩滅村的慘劇。

儘管我也沒有證據驗證他們所言,但我覺得當地的心聲應該被聽見,更何況他們滿懷沮喪地對我說:「小姐,我拜託你,一定要讓我們的心聲被聽到。我們說了好多次,怎麼都沒人要聽……」他們對著我一直講、一直講,心中的憤怒又無處宣洩可見一斑。我說:「絕對會播的,你放心~」

然而,不是每個死裡逃生的災民都願意跟記者講話。這麼重大的災難,記者真的無可避免每天都要報導。為了完成我的工作,每天都得前往安置災民的甲仙龍鳳寺,這無疑是另一個巨大的焦慮,也只能硬著頭皮,克服打擾別人的惴惴不安。但這些災民要應付的,不是一家、兩家的媒體記者,而是10家、20家,到了最後,他們已經被訪問到接近無語,最常聽到的回應是:「你們不要再問了,都問一樣的問題……」「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講又沒用,沒有必要再講了。」「眼淚都流乾了,還有什麼好講的……」

一場災難帶來無與倫比的考驗,存活下來的人承受著一切的苦難。如果那樣做不是太濫情或自以為是,我真的很想擁抱每個災民,告訴他們,我真的很尊敬他們,還是願意醒來、醒著,即便只是眼神呆滯地望著遠方,我都尊敬。

這趟採訪工作是艱鉅的,一方面要約束自己不要過度消費災難(我也知道這是徒勞無功的嘗試),一方面還要堪負災難現場迎面而來的震撼景象與情緒波動。每一次採訪都是兩難的抉擇,向前打擾災民,可能有助於帶來一個個感人肺腑的故事,再把那樣的故事傳遞給更多人;但是,誰又何其忍心在肝腸寸斷的哭聲中,以一副陌生人為了自己完成工作的姿態,趨前訪問?如果有人在我哭得何其傷心時,還問我感覺如何,我恐怕不會原諒對方的自私。關於取捨,我總是在內心不斷掙扎。

我知道,我的工作不斷擾動災民的痛苦與茫然;我也知道,我不斷問他們問題,是基於讓更多遠在彼端的觀眾更貼近災民,但我還是要向他們說聲對不起,即使我的道歉一點也不值錢。真的很抱歉,我還是不免問了重複的問題,我還是以你們的苦難成全了工作。我由衷感謝你們,這麼苦痛時還願意對我這個陌生人敞開心懷,講訴這些內心的深切悲傷。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用柔軟又充滿誠意的文字娓娓道來你們的故事;也許,有人因為你們的故事得到了力量,於是,將好念一個一個傳遞下去,讓更多人可以勇於表達內心的愛。這是我賴以支撐的信念,相信著自己繼續打擾你們,對社會必定會有任何丁點的好處。

對我來說,面對災民始終是個考驗。當然可以所謂的「中立超然」,採訪完就掉頭走人,但我真的沒辦法。他們是正在承受苦痛的人,把人家的悲傷挖出來訪問,然後一走了之,我始終良心難安。

相隔近四年後,我又因為高雄桃源山區梅雨季成災,前往災區採訪。第一天挺進災區之疲勞,造成下半身癱軟。基本上,我無法很明確判斷挺進災區是不是明智的行為,但隔天我又在面對災民的片刻中,做了一件我依舊無法判斷是不是明智的行為。

每次出門在外都要靠同事或同業,這次多虧同事胡慕情分享很多有用情資。就在挺進災區後隔天,她告訴我,她訪問到桃源復興、家被大水沖走的石金花,而石金花已經被直升機載下山,前往牛稠埔營區。我的新聞很需要災民,發完午間新聞,飯也顧不得吃,趕緊追到鳳山,像無頭蒼蠅到處問人:「你認識石金花嗎?」問過一個又一個,最後問到一個人,她對我說:「我就是。」是的,我就這麼找到了石金花。

訪問完石金花,看見一位老婦人撐著雨傘,嶄新的紅白拖映襯在她有著黑斑並浮腫的雙腳上,實在太顯眼。向前關心她,她對我說房子不見了,先生還在山上不肯下來。這位不善於說國語的布農族老婦,顯然無法用這外來語妥切表達悲傷。

「甚麼都沒有了,鞋子是xxx給我的……」老婦人娓娓道來,我卻不是聽得很懂。接下來的訪問也許比英文訪問還難,她試圖回答眼前這位記者為了報導事實卻有點冒失的問題,以及不斷想追問這新災難是如何毀人家園的。

跑新聞時,不免看見自己的貪婪;我知道一直探索她的遭遇並不單純只是出於關心,是出於完成新聞的考量。有時候自己也無法那麼篤定,這沒有一點利用的成分,即便,只是絲毫而已。

採訪結束,我道聲再見,寫出她的故事,就算完成任務。但我沒有辦法轉身就走,就算只有十分鐘的緣分,對於這位剛下山住在陌生組合屋中的老婦人,還是無法放心她會好好的。

口袋中剛好有些錢,就拿了一些放她手中。我有一瞬間的掙扎,怕這是一種污辱,怕這種同情是自以為是,更怕她以為我是用錢買採訪的。我不想做什麼善事,更不想這件事被定義是善事。事實上,做了之後,我的罪惡感油然而生,感覺自己污染了什麼,在身為記者與身為人的掙扎中。

唯一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是,我留下名片,他們如果有困難,可以找到幫忙的人;以及,如果他們真的感到被救濟的負面感,以後可以找到我,把錢還給我。

每次採訪他們,我真的只能更加溫柔、更加謹慎,感謝他們願意對我們說話,讓我們得以完成採訪。但同時也感到抱歉不已,為了完成我們的工作,需要他們配合採訪說出痛苦的事。

親愛的災民,真的對不起,也深深感謝~

Photo Credit: 欣盈 CC BY SA 2.0

書籍介紹

《記者囧很大:一個新聞記者的採訪現場與省思》廣場出版
作者:林靜梅

本書作者,一位資深新聞記者,至今也仍在採訪最前線風裡來水裡去;以最切身的經歷,揭開表面看似風光的新聞記者一行的冷暖甘苦、衝擊與震盪;新聞線上的那些人、那些事,在短短數十秒新聞事件背後,更多更深甚或更精采的故事;以及,身為螢光幕前亮麗焦點主播,不為人知的「賣臉專業」主播檯下,手腳雙眼忙亂並用的辛酸話…….

11136811_1101580016524509_237968086_n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