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養老虎,在明代大概不算太新鮮的故事

權貴養老虎,在明代大概不算太新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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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貴養老虎,在明代大概不算太新鮮的故事,畢竟上行下效,皇帝宮中向來就養著各類珍禽異獸,老虎自然不缺,其下則不免風行草偃,如有條件便該逮隻老虎養養。

在傳統中醫藥學當中,老虎作為一種藥材,其身體各部位有藥用價值的地方不少。李時珍《本草綱目》獸部卷五十一記載,虎骨能「止驚悸,治惡瘡鼠瘻」、「治筋骨毒風攣急、屈伸不得、走注疼痛;治尸疰(肺結核)、腹痛,傷寒溫氣、溫瘧,殺(減弱)犬咬毒」、「追風、定痛、健骨,止久痢脫肛、獸骨骾咽」。

李時珍紀錄下的幾種虎骨藥方分別可以治療「健忘驚悸」、「臂脛疼痛」、「腰脚不隨」、「白虎風痛」、「歷節痛風」、「歷節走痛」、「筋骨急痛」、「休息痢疾」、「痔漏脫肛」、「肛門凸出」、「獸骨骾咽」、「狂犬咬傷」、「湯火傷灼」、「月蝕疳瘡」、「小兒白禿」、「足瘡嵌甲」、「臁脛爛瘡」等等毛病。

虎骨之外,藥用價值頗重要的還有虎睛,其藥方能治「癲疾」、「瘧病」、「小兒熱疾、驚啼、驚悸客忤」、「疳氣」等,有「鎮心安神」、「明目去翳」的效果。

虎骨、虎睛之外,其他部位也有療效,如虎肉主治「惡心欲嘔,益氣力,止多唾」,虎膏則可治「狗嚙瘡」,虎血能夠「壯神強志」,虎肚能夠平撫「反胃吐食」,虎腎治「瘰癧(頸淋巴結結核)」。

虎膽治「小兒驚癇」,虎鼻能治「癲疾、小兒驚癇」,虎牙能治「丈夫陰瘡及疽瘻」、「殺勞蟲,治猘犬傷、發狂」,虎皮能治「瘧疾」、「辟邪魅」,虎鬚能治「齒痛」,虎屎能治「惡瘡」,甚至老虎的「屎中骨」都有「治火瘡」、「破傷風」、「斷(戒)酒」的功效。

虎骨、虎睛既然有如此藥效,有買賣就有獵殺,李時珍不時提點購買須知事項,「凡虎身數物,俱用雄虎者勝。藥箭射殺者不可入藥,其毒浸潰骨血間,能傷人也」(註一)。虎睛尤其金貴,李時珍寫道「凡使虎睛,須問獵人,有雌有雄,有老有嫩,有殺得者。惟中毒、自死者勿用之,能傷人」、「虎睛多偽,須自獲者乃真」。

將老虎身軀臟器作藥需要先盤問獵人,以免受騙;尋常獵戶射殺猛獸用的窩弓藥箭也能殺虎,但如此射來的老虎作藥有連毒吃下去的危險;甚至自然死亡的虎屍吃下去也有中傷之虞,也不能入藥。這就意謂著捉藥用老虎如果不用藥,就得靠專業本事。王稚登《虎苑》卷下〈搏射第十〉紀錄了一位補虎專業戶的故事:

山西有人善搏虎,蓄一弓極勁,出必自隨。一日官命捕虎山中,使其侶將弓以從。道語間,虎出於薄,亟呼弓來,其侶倉皇悞以他弓與之,而將弓者逋矣,柔不堪用,應手摺。其人以手把虎足,虎人立而吼,虎頷骨極堅,抵擊不已,賴有鐵幘可禦,不然碎首矣。

日且黑,道無一人,其人恐更有他虎,當不可禦,遽伸臂與虎一咥,而虎死焉。蓋虎性甚耿,有不如意即憤極,須齧人乃死,其人識虎性,故假手殺之。吾吳中人,官山西親見之,召至,啟其臂,傷痕尚新也。

這位打虎英雄平日打虎靠的是一張弓,雖然沒明說為的是什麼,然而從上頭《本草綱目》的引文已知藥弩打來老虎不能入藥,大概以勁弓射來的老虎才有高價,山西老兄才有辦法靠這行吃飯。儘管高利潤通常夾帶著高風險,不免身陷險境被獵物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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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趙汝殷《風林群虎圖卷》,國立故宮博物院
明代人趙汝殷的《風林群虎圖卷》(局部)中的吊睛白額大蟲。趙汝殷善畫虎,以此成名

這位老兄打的是新鮮的死虎,然而明代的其他史料則說明更鮮活的活虎也是有人捕獵的。謝肇淛《五雜組》卷九寫了戚繼光養老虎的故事:

戚大將軍繼光鎮閩日,嘗獵得一生虎,縶以鐵紀,內檻中,日令屠者飼肉十斤。屠苦之,賂一醫者為告免辦,醫諾之。無何,戚有目疾,召醫,醫言:「惟生虎目可療。」遂殺虎取目。後戚目疾雖瘳,而不虞醫之詐也。

其實中醫本來就認為虎睛有療目的功效,故事中的醫生算不上使詐。雖然最後也入了藥,然而戚繼光眼睛出毛病還是後話,養虎一開始該不是為的保存生鮮藥材,而是作寵物養。陳發曾《榕城紀聞》也記錄了明清之際出任總督的李率泰好養毒蛇猛獸,其弟李四爺還養老虎,有另類的為虎作倀率獸食人之風:

李四爺運一虎過山,用抬鐵櫥夫一百六十名,每日用豬二隻。飼虎者名守虎官,強悍異常,因取豬稍遲,打斃建寧府書役。先是部院李率泰與弟李四爺好畜怪禽異獸、蛇、虎之類,各處取蟲物飼之。於浙運四鹿,每一鹿用夫十名,雇倩用銀五六兩。

權貴養老虎,在明代大概不算太新鮮的故事,畢竟上行下效,皇帝宮中向來就養著各類珍禽異獸,老虎自然不缺,其下則不免風行草偃,如有條件便該逮隻老虎養養。關於宮中虎豹,謝肇淛《五雜組》卷九寫道:

禁苑中四方鳥獸畢備,其不可馴者,盛以樊籠。有鷙鳥高六、七尺,諸禽獸皆畏之,不知其何名。獨無虎、豹、獅子之屬。相傳先朝皆蓄,以備遊翫;至今上(萬曆)中年,尚有虎數隻。一夕,上夢虎齧左足,覺而腓痛,疑其崇,令司苑者勿與食,餓殺之。內一虎甚大,長丈許,餓至二十四日方死,呼聲動地。至是不復畜焉。

謝肇淛寫這篇文字的同時萬曆已把養的老虎都給餓死,然而從更晚期的紀錄可知,禁城當中養虎之風並未因此禁絕。明末宋起鳳《稗說》卷四有一條〈虎豹城〉,描述的是崇禎時期養虎的地點設施,可見崇禎也還是養了隻老虎:

虎城、豹城在禁苑之西北,雉堞歷歷,居然一城也。廣可數十畝,設一門,門以鐵襲之,關鍵甚固。門以內,籍草為窩穴狀,便獸之臥處也。虎、豹不同處,各踞一城。兩城相埒如環,登者可折旋左右。

顧虎城只餘一雄,下瞰其狀,大如衛(圍),垂首曳尾,踉蹌甚。達城址巡行不已,高足闊步,其搏搏之力,儼然可畏耳。有時作吼,聲震城垣,轟轟然疑欲下墮,足(卒)不能久。登者常挾雞與豚肩,垂索誘引之。

獸見物則躍躍,爪牙怒張,遍身皮骨具(俱)騰起,與前另一觀。其勢矯健又倍于常,自地上撲,約丈許,拽食索。故遲不與啖,獸則伏地大吼,兩爪入土寸餘,飛塵上撲面,乃姑聽其攫奪。

獸得雞,以口承之,旋即噴出毛羽如飛雪,俄頃下咽,無咀嚼態。啖豚肩如啖菽粒耳。想在山林中,當惡劣更倍,宜莫與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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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元人畫虎〉軸,國立故宮博物院
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元人畫虎〉軸。過去斷定此軸為元代人所作,然而據其畫風來推斷,圖或許出自明代宮廷畫家之手

雖說權貴養老虎不算太出格,然而究竟養老虎耗費多少,權貴得有多權多貴才養得起呢?似乎不能一概而論。王稚登《虎苑》卷下〈豢擾第九〉寫得是御史夫人養的小老虎,描述起來如養貓似的,「江口孫御史夫人養一乳虎,甚馴,著牀屏間,玩弄如意」。

不過一般來說,雄虎在4-5歲時(註二)就已達到生育年齡性成熟,乳虎變成虎,「後虎漸大,夫人歸甯,扃虎室中,五日方還,虎枵甚,見夫人便作搏噬狀,夫人大驚,命格殺之」,大了還養就有危險了。謝肇淛《五雜組》卷九也講了一個養乳虎的故事:

長興人得一虎子,其鄰家有犬,最警猛,初見亦怖溺;少選復來窺,又走;如此數四,至暮則徑往咋殺之矣。

這故事中的小老虎雖然小時就有虎威,卻被鄰家看門狗看破手腳,別說被犬欺,連長大的機會都沒了。諸如此類的幼虎大概養育成本並不高,養的不是大戶人家,否則不至於就讓鄰家警犬闖入行兇。

成虎的養育成本則高得多,如前引戚繼光養的老虎,一天要餵肉十斤;李率泰養的老虎(應該不只一隻)一天更要豬兩隻。王世貞《弇州史料》後集卷三十一有一條記〈弘治鳥獸供應〉,其中寫道「虎三隻,日支羊肉十八斤」,每天每隻要耗費羊肉六斤。

現代的研究表明,一隻123公斤重的成年母老虎每天消耗5170大卡熱量,而160公斤重的公虎則要消耗6300大卡,相當於每天要餵食母虎肉食3.1公斤、公虎餵肉4.1公斤(註三)。這與弘治時期宮中餵虎的肉量相當(羊肉六斤,即3.6公斤),而戚繼光養的老虎食量更大(6公斤肉),體型該大得多。明末每斤肉售價銀一錢五分(註四),六斤肉就要0.9兩白銀,老虎一天的食量耗費就幾乎相當於晚明士兵一個月的薪餉。

這似乎意謂著活老虎的買賣雖然有市場,但有價無市,真出得錢養得起的權貴還是少數。實際上,老虎通常是因為為患鄉里被捕,或者如宋起鳳《稗說》卷一〈獸食虎〉一條所說「牧放營馬山下,虎時就群中殘囓去」,因為虎患殘害畜群人群,才須除之而後快,活虎死虎倒是次要,只是副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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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明代洪應明《仙佛奇蹤》
明代洪應明《仙佛奇蹤》當中描繪的各路真人禪師,其中與虎有淵源的就與大貓同框出鏡,表現戲劇性的瞬間。比如說卷六智威禪師的故事,說那「時縣令張遜詣山謁師,問師曰:『徒從幾何?』師曰:『二三人。』遜曰:『何在?』師以梆子擊禪床三聲,二虎咆哮而出,遜作驚怖狀,師逐指之,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