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大地:薩爾加多的凝視》:在加拉巴戈斯群島,大多數動物都不怕人,象龜卻不在此列

《重回大地:薩爾加多的凝視》:在加拉巴戈斯群島,大多數動物都不怕人,象龜卻不在此列
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Photo Credit: Fernando Frazão/Agência Brasil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帶著相機和底片走遍全世界,走過森林、沙漠、非洲、南美洲、南極洲,拍攝了工人、移民、原住民、戰亂、飢荒、種族大屠殺。薩爾加多的黑白攝影作品在歐洲各大媒體上刊登,他透過影像,將這個世界的所有面貌展現給世人。 

文: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伊莎貝爾・馮克(Isabelle Francq)

第一章 起點:「創世記」(Genesis)

不愛等待的人,很難成為攝影師。

有一天,我來到加拉巴戈斯群島中的伊莎貝拉島(île Isabela)上,一個景致極美、名叫阿爾塞多火山(Alcedo)的地方。那是二○○四年的事了。當時,我眼前有隻象龜,龐大無比,少說也有兩百公斤,而象龜正是這整群島嶼命名的由來 [1]。話說,我一走近那隻象龜,牠就轉身離開,移動的速度不快,可我就是沒法讓牠入鏡。

於是,我停下來思考:為人類拍照時,我從未偷偷摸摸混入任何群體中,每一次都會先請人引介,再自我介紹,向他們說明來意,與對方交換意見,直到雙方漸漸熟悉彼此。這麼一想,我瞭解到,同樣地,要順利拍攝這隻象龜,唯一的方式就是與牠建立關係;由我來融入牠的處境,配合牠的步調。

就這樣,我扮演起象龜來:我蹲下身子,手掌和膝蓋著地,用和牠同樣的高度開始移動。從那時起,這隻象龜終於不再逃開。我跟著牠移動, 當牠停止行進,我就往後移動一下;牠朝我前進,我又往後退。我等待片刻,然後輕手輕腳往前進,只挪動一點點。象龜又朝我前進一步,我隨即往後移動幾步。於是牠向我走來,放心地任我看個夠。我終於可以開始為牠拍照。為了接近這隻象龜,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讓牠明白,這是牠的地盤,我真心尊重。

我一生中完成過幾個攝影故事,那些作品述說了我們身處的時代以及我們這個世界的轉變。每一次,我都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來完成作品。常有人說,攝影師是捕捉影像的獵人。這是真的,我們就像獵人花很多時間窺伺獵物,等待獵物自己願意出離藏身處。攝影也是如此,得有耐心等候可能發生的事,因為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並沒有方法加速事件發生,因此必須甘於忍耐。

在執行「創世記」攝影計畫之前,我拍攝的對象只有人類。為了這個獻給保留自然原貌地區的專題,八年間我除了周遊世界各地,更得學習和其他物種一起工作。從第一篇報導進行的第一天起,多虧那隻象龜,我領悟到要拍攝動物,就必須喜歡牠,樂於欣賞牠的美、觀察牠的輪廓。還得尊重牠,維護牠的生存空間,以讓牠安心的方式接近牠、觀看牠、拍攝牠。因此,從那天起,我開始與其他動物一起工作,正如我向來與我們人類一起工作那樣。

在開始這系列報導之初, 我因為讀過達爾文的《小獵犬號航海記》[2],便想好要仿效他。我在加拉巴戈斯群島待了三個月;達爾文則是在周遊世界後去到那裡,也因在當地的考察而得出演化論。

由四十八個小島和岩礁組成的加拉巴戈斯群島,可說是世界的縮影。世人在那裡發現一些離這些群島約一千公里遠的南美洲物種,例如:象龜。牠們隨著被大雨連根拔除的樹幹在太平洋上漂流,最後被沖到群島上。單就象龜而言,就有十一個亞種,只分布於群島中的某些小島上,而這些象龜在不同小島又演化成不同形態。在某些小島,整個龜殼是扁平的,或許是因為幾百年來生活在壓力下所致;在其他小島,龜殼是隆起來的。我見過有些象龜的脖子長達二十公分,其他則可能有一公尺之多,或許是因為在這些多少有點乾燥的小島上,牠們為了生存,必須拉長脖子才能吃到不同高度的葉子。儘管如此,這些象龜還是屬於同一物種。

和達爾文一樣,我也在島上看到鬣蜥。在南美洲,鬣蜥是陸生動物; 在加拉巴戈斯群島,鬣蜥卻會游泳、潛水。對此,達爾文再次領悟到,乾燥的環境迫使鬣蜥學會游泳。但鬣蜥畢竟是冷血動物,在低溫環境待太久的話,牠們會凍死。很多鬣蜥很可能在初抵這裡時,便因跳進水裡喝水而死掉。後來,牠們學會及時離開水面,在陽光下取暖。此外,牠們也學會喝海水,並在鼻上方演化出一個小小的腺體,用來吐出水裡的鹽。達爾文看到了這一切,而我繼他之後也看到了。我確信自己看到的象龜裡面有一些「權威」龜,達爾文也見過,因為這些動物已經活了將近兩百年。

在這趟旅程途中,我瞭解到一件事,對後來進行整個「創世記」專題很有幫助。那就是,並非只有人類具有理性,而是所有物種都具備固有的理性,重點是要花時間去瞭解。

在加拉巴戈斯群島,大多數動物都不怕人,因為牠們從未被人類追捕,因此不會對人類懷有戒心。象龜卻不在此列,牠們未曾忘記在十八、十九世紀被船員獵捕的經歷。當時那些船員在前往新大陸或返回歐洲途中,停靠在加拉巴戈斯群島。由於烏龜幾個月不吃不喝也能存活,船員為確保船上有大量的鮮肉,而活捉島上的象龜裝進貨艙。這就是為什麼,兩個世紀後,象龜依然那麼難以接近。

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讓想要拍攝的那隻象龜接納我,絕非巧合。牠企圖逃跑,也絕非不理性的行為,反而證明了牠的謹慎完全是深思熟慮的結果。物種透過基因把對捕食者的危險意識一代傳給一代。而這些象龜唯一的捕食者,就是人類;雖然隼屬及其他猛禽類會捕食幼龜,卻不會對成龜的生命構成任何威脅。

藍腳鰹鳥也以自己的方式,展現超乎我們想像的精妙行為。有一天,我們來到伊莎貝拉島的維森特羅卡角(Punta Vicente Roca),當時正值交配季節,場面很是壯觀!我在鳥群附近待了兩三天,觀察牠們的行為,發現選擇交配對象的是雌鳥。只見四五隻雄鳥輪番向雌鳥自我介紹,卯足全力展示自己,張開羽翼、跳求偶舞。

當雌鳥選定其中一隻雄鳥,牠們便一同展翅飛翔,在空中盤旋十到十五分鐘,然後降落在地上。之後剩下的雄鳥又分別前來自薦、展示自己,雌鳥也會再挑選其中一隻隨牠起飛。整個求偶儀式就這樣反覆進行兩小時左右,直到雌鳥終於選定其中一位追求者。雀屏中選的雄鳥將會是雌鳥這一季的伴侶,也是牠決定共同孕育幼雛的對象。

信天翁的交配季節則在另一時期。我去到牠們的棲息地時,幼鳥正在學習最後的飛行課程。這些美麗的鳥兒很會飛,降落的技術卻很糟,一如牠們起飛也同樣笨拙。牠們需要一個跑道,起飛前,跑啊,跑啊,跑啊⋯⋯往往還是飛不起來。實在很有趣!不過,令我大為吃驚的是信天翁十分忠貞:牠們只有一個伴侶,而且終生相守。有一天,我看到一隻雄鳥在雌鳥面前跳求偶舞。只見牠轉過來,轉過去,張開羽翼,母鳥也開始擺動身軀。然後牠們互碰翼尖、嘴喙。突然,雄鳥倉促逃開。嚮導向我解釋:「牠剛剛發現自己被騙了,這不是牠的伴侶!」

以上就是我們花時間觀看動物時,一開始會覺得難以置信的景象,這也是我在加拉巴戈斯群島開始「創世紀」專題時的發現。而在執行這一系列報導的整個過程中,我仍不斷體驗這樣的事。因此,別再來跟我說,動物是沒頭腦、不懂邏輯的笨蛋。

我並非以動物學家或記者的身分完成這一系列報導。我這麼做是為我自己,為了發現地球。而我也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感受到我們的地球透過它的礦物、植物、動物,在各層面展現它的生命力。我意識到,我們需要對此懷抱著莫大的敬意。

「創世記」攝影專題是繼我們在巴西實施環境保護計畫之後而成形的。所謂「我們」,指的是我的妻子、伴侶及生命中一切事務的夥伴蕾莉亞. 瓦尼克.薩爾加多(Lélia Deluiz Wanick Salgado)和我。名為「地球研究所」 的這項計畫,目標是重新栽植大西洋沿岸森林(mata atlantica)[3] 。

這片森林在一五○○年葡萄牙人來到巴西之後開始遭到破壞,並因集約農業、都市化及最終的工業化而持續加速破壞。現今,大西洋沿岸森林只剩下原始面積的百分之七。我們已經著手重建我童年生長的那塊地的生態系統,那片土地是我父母在一九九○年代轉讓給我們的。森林開伐早就把那片土地變得醜陋貧瘠,而我卻始終覺得自己生長的地方是天堂⋯⋯。

編註

[1] 加拉巴戈斯群島(îles Galápagos),又稱科隆群島。西班牙文Galápagos 為「龜」的意思。

[2] 原書名為《紀錄與評論》(Journal and Remarks),通常稱為《小獵犬號航海記》(The Voyage of the Beagle),達爾文於一八三九年出版該書並因此成名。

[3] 巴西的森林有兩種類型:受海洋影響的大西洋沿岸森林,以及屬於赤道雨林的亞馬遜雨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重回大地:薩爾加多的凝視》,衛城出版

作者: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伊莎貝爾・馮克(Isabelle Francq)
譯者:陳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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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攝影,既讓人看見大自然的美,也揭露人們不願面對的世界。
地球如此壯美,卻也遍布傷痕。
最富人道精神的紀實攝影師——薩爾加多一生代表作與自述。

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最關注地球環境和人類生活條件的紀實攝影師
透過攝影讓我們看見大自然的美:森林、沙漠、非洲、南極洲
也向大眾揭露那個我們不願面對的世界:戰爭、飢荒、種族大屠殺
他關注的是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在德國知名導演溫德斯眼中,他以上帝的視角俯看世界

  • 全新修訂版
  • 收錄超過四十件薩爾加多攝影作品

從鄉村小孩到經濟學者,再到國際知名的紀實攝影師。
放棄了經濟學者的身分和優渥的薪水,他轉向攝影,成為當今最偉大的紀實攝影師。

1944年出生於巴西鄉下,薩爾加多從小接觸大自然。他的父親是農場主人,希望他接管農場或是成為律師,但隨著庫比契克(Juscelino Kubitschek)當上巴西總統,國家經濟復甦,薩爾加多決心要成為經濟學家。1964年布朗庫元帥(Castelo Branco)發動軍事政變,民間爆發大規模的抗議運動,為了逃離危險,他和妻子蕾莉亞於1969年踏上海外流亡之路,前往巴黎。在巴黎讀完經濟學博士班課程後,他為倫敦國際咖啡組織工作,享有優渥的薪水。但在此時,他擁有了人生第一台相機,短短時間,他已陷進了攝影的魅力之中,甚至決定放棄經濟學家的身分,成為攝影師。

薩爾加多曾為知名的伽馬圖片社和馬格蘭攝影通訊社工作,並於1994年自立門戶,和妻子蕾莉亞成立了亞馬遜影像圖片社。2016年,他被選為法蘭西藝術院攝影組院士。攝影是他的語言,照片是他表達的方式,因此他的作品是主觀的,富含著他的想法、人生經歷、體驗。

  • 看盡自然狀況和人類多元的攝影師

他帶著相機和底片走遍全世界,走過森林、沙漠、非洲、南美洲、南極洲,拍攝了工人、移民、原住民、戰亂、飢荒、種族大屠殺。薩爾加多的黑白攝影作品在歐洲各大媒體上刊登,他透過影像,將這個世界的所有面貌展現給世人。

  • 看見人類世界上的不平等

薩爾加多在二十歲時就觀察到了巴西國內情勢的變化,隨著工業發展,鄉村人口逐漸向城市遷移,社會不平等因此浮現。在世界各地工作過後,他看到了更大程度的不平等,因此他決定透過攝影向大眾揭露那個我們不願面對的世界:戰爭、飢荒、種族大屠殺,使我們用自己的雙眼直接去看:這個世界有多麼不公平!

  • 他為地球種下250萬顆樹

不只如此,他還想要為世界、人類、地球做更多——他和妻子蕾莉亞回到巴西,創立了地球研究所(O Instituto Terra),努力尋找資金及專業人士的幫助,在遭到人類破壞殆盡的大西洋沿岸森林重新種下兩百五十萬棵樹。

重要事件

知名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和薩爾加多的兒子朱利亞諾・薩爾加多(Juliano Salgado)共同執導了一部以薩爾加多為主題的紀錄片《薩爾加多的凝視》(Le Sel de la Terre)。電影於2014年上映,獲得坎城影展特別獎。

本書特色

透過薩爾加多對攝影的想法,這本書使所有手拿著相機(或是附有照相功能的手機)的人思考「何謂攝影」、「為何攝影」以及「如何透過攝影/藝術改變世界」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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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