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我父親。》:我父親已經很習慣看到家人滿足的微笑,但他自己的笑呢?

蔡詩萍《我父親。》:我父親已經很習慣看到家人滿足的微笑,但他自己的笑呢?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落葉,不一定歸根。但,花果飄零,終須一塊土壤,讓它落下,而後再試著落地,試著生根。

文:蔡詩萍

父親這一生,最安定的歲月,是在台灣。

占了他至今近五分之四的生命。

他從來沒想到。

他很小就離開家。跟著他父親,我從未見過的爺爺,去城裡討生活。爺爺另娶,所以他跟二媽度過一段光陰,並不快樂。雖然沒有所謂的後母虐待,但關係也不好。因為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父親念完初中就工作了。抗戰中,螻蟻懸浮,談不上什麼生涯規劃,保命求生而已。

他一直很想念母親,我也從未謀面的奶奶。

聽起來,我父親的童年、青少年,是很孤獨的。

時代動盪,家境不好,親情奢望,他卻一直在飄盪。

他只是一個很平凡的男子。渴望一個普通的幸福生活,

然而,卻是奢侈的夢,在那個肅殺飄零的年代。

抗戰,逃啊——

國共內戰,逃啊——

最後竟逃成一個國民黨政府下的大兵,逃到了台灣。

那之前,他從來都不知道台灣在哪裡。

在大陸內地成長的生命,橫渡長江,就是不得了的波瀾了,何況是要渡過一片汪洋!

難怪他怕。難怪他的幾個袍澤,都很害怕。但命運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自有祂下棋、布局的安排。

我父親上了船,吐了整夜。搖搖晃晃,看到了島嶼。

他從北部,基隆登岸的,所以沒有一片搖曳的椰子樹,但陽光是炙熱的。碼頭搬運的工人,用異樣眼光看他。疲憊、身形勞頓的他,也用異樣眼光望著這島嶼的第一印象。

人生總有難以言喻的際遇。

多年後,我認識一位南部眷村長大的女子,陪她回老家探望。

她父親聽說我是北部的眷村小孩,一整個晚上都在跟我聊他的軍旅生涯。

他是從南部上岸的,在高雄港。

上岸後,部隊整編,他從此在南部落腳。

熱啊! 熱啊——

他一直搖頭。

他女兒在旁邊插一句:「我爸東北人。」

噢,我點點頭,附和著。

難怪,從溫帶,跑到亞熱帶,難怪。

但她母親是南部姑娘。

她爸爸在雜貨店,相中了老闆的小女兒,死纏爛打追來的。她們家一連生了五個女兒,最終放棄了生兒子。還好,反正反攻大陸也放棄了。

當然,那段戀情無疾而終。

我偶爾會想起,她那在南部上岸的父親。

落葉,不一定歸根。但,花果飄零,終須一塊土壤,讓它落下,而後再試著落地,試著生根。

多有意思啊! 在南部登岸的,娶了南部閩南姑娘。在北部上岸的,娶了北部客家女。

人生無法掌握的命運,跟著命運走,卻走出了新生路。

在北部落腳的我父親,始終在家裡,安置一座祖先牌位,一方供桌,原來也是有故事的。

我大弟弟還很小,但已經會走路,會講話,會跟我搶東西吃,會吵架了。有陣子,他突然夜夜狂哭,驚叫,做噩夢。常常是在夜半。

我們兄弟倆睡在一起。剛開始,老爸以為我欺負他,常威脅要揍我。但,日子一久,察覺不對,怎麼好好一個小孩,夜夜噩夢。

問他夢到什麼,他就手指著牆壁,說哪裡有東西! 害我都毛骨悚然,晚上睡覺不敢熄燈。但燈亮著,弟弟照樣噩夢。

更玄的是,那陣子家裡也奇怪,常常會發現,毛巾掉在地上,肥皂盒怎麼被移了位?!

母親說,去找師父來看看吧!

父親鐵齒不肯。

但好幾個月,狀況都沒改善。全家人睡不好,總不是什麼好事吧!

最後,請來一位師父。

類似我後來在電影裡,看過的茅山道士所用的法器,只是沒有穿道袍而已。

他在我們家,這裡喃喃自語,那邊指手畫腳。還跟我母親、父親問了問。還蹲下來,對著我弟弟,問了問。

然後,在弟弟額頭上,用手指上下左右比劃比劃,最後開了幾張符。我記得有一兩張,他燒進碗裡,碗裡有水,然後他喝幾口,朝屋內幾處角落,噗噗噗,吐了幾次。逆光的關係吧,水氣彌漫出一股氤氳,在屋內久久不散。剩下的符,貼在前後門。其中一張,就貼在弟弟看到奇怪東西的那面牆上。

害我那幾晚,瞪著牆上的符,總以為會抓到什麼!

過沒幾天,家裡就多出一座祖先牌位,一方供桌。

父親好像在牌位前,哭了好幾晚。

我跟弟弟都不敢吵他。後來,母親才說,師父講,不是什麼不吉利的東西,應該是你的爺爺奶奶過世了,沒人祭祀他們,所以來通知你爸爸。

說也奇怪,那幾天以後,弟弟開始可以整晚安睡,家裡的東西也不會莫名其妙的自動移位了。而我們家,也就有了一座長年供奉在那的祖先牌位,一方供桌。

過年過節,要上香。

我父親生日,也要上香。

後來,兩岸關係鬆解,我父親的唯一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寄信來,我們才知道,爺爺奶奶早在我父親離開大陸後沒幾年,陸續離世了。


我父親已經很習慣了,他只在乎家人滿足的微笑

我有時想到父親年輕至今的神情,往往會突然驚訝,他,我們的父親,一直都是那樣的神情嗎?

怎樣的神情呢?

很安靜的神情。

不太多話的神情。

沉默時彷彿天地間皆黯然的神情。

不太發脾氣,可是一發作卻驚天動地的神情。

聽別人稱讚孩子會一副傻笑不知所措的神情。

很想對你說些什麼卻最終問你吃飽了嗎錢夠用嗎的神情。

我們的父親,一直都是那樣嗎?

我高中時,父親偶爾會問我,將來想念什麼科系?

我回他,念法律,或政治吧!

他很憂心。還是不要碰什麼政治吧!

他似乎斟酌很久的說。

考個高考,當個公務員,安安定定。

我沒怎麼搭理他。

我漸漸長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

他見我不搭理,也沒再說什麼。

在我房內這裡摸摸,那裡碰碰,最後說你餓不餓要吃碗麵嗎?

我搖搖頭,低頭看書。

他默默地走出去。

他已經很難再指導我什麼了。

我考上附近幾個縣市裡最好的高中,他知道我已經有外面的世界了。

我只是下課回家,晚餐吃完,埋頭做功課,周末留在學校練合唱團,還會在一些報刊上投稿的高中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