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我父親。》:我父親已經很習慣看到家人滿足的微笑,但他自己的笑呢?

蔡詩萍《我父親。》:我父親已經很習慣看到家人滿足的微笑,但他自己的笑呢?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落葉,不一定歸根。但,花果飄零,終須一塊土壤,讓它落下,而後再試著落地,試著生根。

父親會在我投稿的刊物上,用紅筆圈點我的文章。但他不會跟我講什麼。

他知道,他的大兒子個頭已經比他高,也愈來愈有自己的外面的世界了。

我從來沒有想依照他的意思,去當什麼公務員。

不完全是個性使然,也應該是,我的成長年代,台灣提供了個人更多的選擇可能,包括政治的環境。

父親對我,應該是充滿複雜的心情。

我很多地方像他。外表上像,個性上像。可是父子關係裡,最矛盾的,莫過於,「像」這件事,剛好是青春期階段,父子最衝突的關鍵,說不定,「不像」反而是好事。很諷刺吧!

我在青春期階段,內心常常最想反抗的,是父親的保守,小心翼翼,以及喜怒壓抑的沉默。

我在青春源泉不斷湧出的那時,最嚮往的,是自由,是吶喊,是向一切權威大聲說不,說受夠了!

我在合唱團唱高音部。每次飆高音,飆到破嗓,有種泫然欲淚的爽!

平日打籃球,打手球,游泳,跑步,總要拚到累癱才罷手。有空便去圖書館,找書看。

愈自由主義,愈個性解放,愈是陶醉。

從國三到高中,我瞬間長高了快二十公分。頎長清瘦的身影,飢渴的想填滿一切。

父親那時看我,應該既感到驕傲,又感覺失落吧!

他有一個可以向鄰居,向袍澤,驕傲說不完的兒子。卻同時間,逐漸感覺到,這兒子離他愈來愈遠。他想摸摸他的頭,卻發現兒子頑強的眼色,令他舉起的那隻手掌,停在空中,久久不知所以!

我是在很多年後,發現父親老了以後,才發現我的青春期竟然帶給父親很大的衝擊。

他有一個像他,卻又不斷想跑遠的兒子。但我的父親,真的一直是我以為的那樣,安安靜靜的,希望一切安安定定嗎?

父親幾乎沒什麼屬於自己的娛樂。

他不打麻將。

年輕時,看電影,是跟母親一塊的。

我小時候,他與母親,多半是在家聽收音機。後來,有了電唱機,他們在家聽唱片。我坐在一旁寫功課,於是記下了一些老歌,一些老歌星,白光、謝雷、張琪、姚蘇容、陶大偉。

偶爾家人出遊,也是父親任職機構的團體旅遊。一家人,從四個,到五個,再到六個,留下的全家照,彷彿見證了我們一家的變化軌跡。

而父親,幾乎是沒有什麼他個人的娛樂的。

除了抽菸,數十年不變。

但我父親年輕時,是很愛漂亮的。他沒理由,不愛去買些好看的衣服。

父親的袍澤說,他年輕時,愛看電影,愛打撞球。他沒理由,不愛跟一些老朋友,繼續去聚聚,去吃吃喝喝的。

母親說,你爸很儉省,一雙鞋一件衫,總要穿到破才肯換。

儘管我們後來常拿錢給他,帶他去逛逛。讓他買幾件衣服。但他依舊很瀟灑地說,算了,老都老了,幹嘛花錢買那麼多衣服呢!

但他把孩子給的零花錢,都存了下來,孫兒們回來時,他最開心的,是把錢裝在紅包裡,一包給孫女,一包給孫子,一包給外孫女。每個小孩拿了紅包,喜孜孜。送出紅包的爺爺外公,亦喜孜孜,寫在老臉上。

父親不會沒有自己的人生喜好,人生嚮往的。

他應該是在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量入為出、精打細算中,消磨了年輕的嗜好,打薄了脾氣的稜角,而捶打出我愈來愈看不出他喜怒起伏的情緒指數。

那是怎樣的一種付出啊?

日以繼夜的,夜以繼日的,忍耐,克制,為了孩子,為了家。

那是怎樣的一種習以為常呢?

久了,也就忘了自己,忘了曾經有過的夢。

那是怎樣的一種人生回想呢?

我望著打盹的父親。

他在人生該有自己的考量時,忙於戰亂,忙於逃難,忙於生計,忙於為了這個家可能的未來,因而處處,時時,壓縮了自己。

父親節家族聚餐,我包了一個大紅包,塞在他手裡,要他留著自己用,不要再包給孫兒們了。但我出去付完帳,回來一看,三個孫兒們,個頭都高出他了,半低著身子,從他手上一人了分一個紅包。

父親笑著發紅包,完全忘了我怎麼跟他說的。

我父親已經很習慣,在他的世界裡,看到家人的滿足的微笑。

我們一旦笑了,他也跟著微微的笑了。

但他自己的笑呢?都被大半人生的壓抑,給壓在最深最沉的意識裡了。

這是我最心疼他的部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父親。:那麼老派,這麼多愛》,有鹿文化出版

作者:蔡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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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難以了解⋯⋯為何「我們的」父親都那麼像?

作家蔡詩萍最新溫情家庭書寫,台灣移民史的小注腳大連結,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父親群像」!

一位湖北女婿、一位客家女兒,在台灣這座亞熱帶島嶼,共譜的跨族群時代愛情故事、開闢家族生命新頁。

「時代的大環境,是個人無法抗拒的;可是,個人卻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替自己選擇某種『要或不要』的自由。」——蔡詩萍

湖北青年孤身一人隨國民黨軍來台,遇上桃園中壢的客家妹。兩人相差12歲,語言隔閡,年齡差距,承載的文化背景迥然不同,然而,她愛上了他,他決心要娶她!他倆於是在台灣這座亞熱帶島嶼共譜家庭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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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單是一位父親的故事,也是你我身邊父執輩的紀錄群像,更是台灣社會移民史的重要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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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蕭汎如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