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蘇聯的拉特尼娜,拜爾絲目前還稱不上是「史上最偉大」的體操選手

比起蘇聯的拉特尼娜,拜爾絲目前還稱不上是「史上最偉大」的體操選手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認為拜爾絲就是體操史上的「山羊」的論調非常奇怪。我只會說,她是體操史上「山羊」的有力競爭者,這是因為她還未退役,還有很多未知數。至於截至到目前,體操界的「山羊」,毫無疑問,只能是蘇聯五、六十年代的女子體操選手拉特尼娜(Larisa Latynina)。

奧運話題牽動世界。同一天,台灣歡慶奧運首金,中國怒駡女足慘敗墊底出局,美國卻陷入拜爾絲(Simone Biles)退賽的激烈爭論中。

事緣7月28日舉行的女子體操團體賽中,美國女子體操隊的皇牌、體操女皇拜爾絲,在做第一個項目跳馬時,發揮失常。在進入第二個項目高低槓時,拜爾絲出人意料地沒有參加熱身,由後備選手補上。隨後傳出消息,拜爾絲退出團體賽。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她在跳馬中受傷了,後來才知道,原來是「精神問題」。

拜爾絲突然退出比賽,完全打亂了美國隊的部署。這裡解釋一下,在2016年後,奧運女子團體賽決賽採用「三上三算」(three up three count)的規則,即每個國家的參賽者只有四人,在共四個項目中,每個項目可以從中挑選三個人上場,所有人的成績都算入總分中。

而以前,是五人參賽,每個項目上四個,只計算分數最高的三個人的成績。拜爾絲本應參加所有四個項目的,現在一退出,剩下三人必須參加其他所有的項目。其中,原先的第四人柴爾斯(Jordan Chiles),在高低槓和自由體操上都是弱項,她本來只計劃參加跳馬和平衡木。她最後在自由體操上的落地獲得低分,是美國不敵俄羅斯的重要原因。

當然,更重要的是,拜爾絲一直是體操隊的領袖,她突然退出,對其他隊員的心理影響不言而喻。客觀而言,拜爾絲決定退出後,依然選擇留下鼓勵隊友,多少穩定了軍心,但負面影響不能說沒有。

總而言之,拜爾絲的突然退出,一下子把美國隊的實力降了一個檔次,最後美國能奪得銀牌也難能可貴了。當然,如果拜爾絲的狀態真是這麼差,說不定表現還不如後備(她這次的跳馬分數在三名美國選手中就是最低的,大失常態)。可是,假如她在比賽之前就退出,美國完全可以補充其他選手(有這樣的選手),實力依然會在俄羅斯之上。

拜爾絲退賽在美國引發巨大爭議。

一種說法指責她「缺乏勇氣」,認為那種拜爾絲說自己「精神上沒有準備好」,正反映了她「沒有承受壓力」。有人還指責,拜爾絲不是在個人項目中退賽,而是團體項目中。個人項目最多影響自己,團體項目就影響了隊友。

他們還類比,如果在美式足球比賽中,四分衛突然說自己無法承受壓力而退出,他會被如何指責?因此,她把「自己置於團隊之上」,正正是「自私的表現」、「不夠體育精神」,尤其是團隊需要她這個領袖的時候。有人進一步認為,正是現在的「左派」文化培養出「弱」世代(a generation of weakness)。

很多運動員則力挺拜爾絲,認為運動員,特別是優秀運動員承受的壓力,確實大到影響「精神健康」(mental wellness)。他們認為拜爾絲這樣做無可厚非。然而,有人會追問,既然是優秀運動員就有類似的壓力,那麼其他人能面對,為何拜爾絲就不能?這難道不是依然反映她心理不夠強大嗎?

有體操運動員(如美國的前奧運金牌選手柳金〔Nastia Liukin〕)指出,拜爾絲在跳馬中的表現,說明她當時沒有正確判斷空間位置的能力(所以轉體和下地都大受影響),這種情況在體操選手中並不罕見,而且很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會受傷甚至傷殘,所以及時退出是正確的決定。

根據這種說法,拜爾絲面對的不是那種所謂「不能承受壓力」的心理問題,而是(或許在心理影響下出現的)神經系統出現了空間感應障礙。這或許依然算心理問題,但確實不是說想克服就可以克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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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爾絲|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事實上,從美國選拔賽、奧運賽前訓練、以及預賽,拜爾絲都出現了無法想像的失誤,比如自由體操落地雙腳都出界,跳馬落地不但站不穩還出界,從平衡木上掉下來等等,佐證了這種說法。若然如是,她的退賽是完全合理的。

還有人進一步認為,拜爾絲所為不但不是「缺乏勇氣」,相反,她明知自己退出會受非議,還堅強地照顧好自己的精神健康,這正是「有勇氣」的表現。她這樣做,不但對自己負責,還和在法網退賽的大坂直美一樣,把運動員精神健康的問題擺在世人面前,讓人知道「It is Okay to be not Okay」,造福運動員,這超越了拜爾絲僅僅作為運動員獲得金牌的意義。

當然,在美國現時的輿論環境,還夾帶了有關種族主義、身份政治之類的爭議。這裡就不深入討論了。

從體育而論,拜爾絲的退賽,令美國損失了一面金牌。她因為隊友的表現只獲得一面銀牌,能否算在她的頭上頗具爭議:官方標準當然算,但實際上沒有貢獻,還可能是「拖後腿」的一個。她隨後還退出了個人全能的比賽。至於她已獲得四個單項的決賽權,還會不會參加目前還不得而知。無論如何,拜爾絲已不可能複製2016年的成功了。

這樣會如何影響拜爾絲在體壇的地位呢?

在2013年拜爾絲橫空出世之初,已有預言她能成為體操史上的「山羊」(GOAT,歷史最偉大,Greatest of All Time)。在2016年里約熱内盧奧運中,拜爾絲勇奪四金一銀,此後又在體操世錦賽中大殺四方,足足統治了體操界七、八年。

她是「體操界山羊」,甚至可競爭運動員界「山羊」之說,在美國傳媒巨大的影響力下,幾乎成為定論。有人認為,無論她是否參加東奧,都已體操界的「山羊」。這次退賽,最多是「沒有加分」,她當然還是「山羊」。

然而,那種認為拜爾絲就是體操史上的「山羊」的論調非常奇怪。我只會說,她是體操史上「山羊」的有力競爭者,這是因為她還未退役,還有很多未知數。至於截至到目前,體操界的「山羊」,毫無疑問,只能是蘇聯五、六十年代的女子體操選手拉特尼娜(Larisa Latynina)。

拜爾絲在2016年奧運會中,獲得四金一銅共五塊獎牌(團體、全能、自由體操、跳馬為金牌,平衡木為銅牌),這當然是非凡的成就。但在1956年墨爾本奧運會中,拉特尼娜獲得四金一銀一銅共六塊獎牌,比拜爾絲多一塊。當然,拉特尼娜的獎牌中有一塊是「活動器械團體賽」(portable apparatus,即現在奧運項目藝術體操的前身),蘇聯獲得銅牌,現在體操就沒有這個項目了。所以,直接比較獎牌數未必完全公平。

然而,即使不算這塊銅牌,拉特尼娜的四金一銀也比拜爾絲的四金一銅高了一籌(銀牌當然比銅牌高)。進一步,拉特尼娜當時參加了所有四項單項決賽,唯一沒有拿牌的是平衡木,但她在此項目也獲得第四。相反,拜爾絲在2016年,只能參加三項單項決賽,在預賽中她的高低槓只排第14名,無緣決賽,顯然也遜色一籌。

與拉特尼娜相比,拜爾絲差得更多的是持久性。在經歷1956年墨爾本奧運會後,拉特尼娜還繼續參加1960和1964年兩次奧運會,而且都獲得佳績。1960年羅馬奧運會上,她獲得三金二銀一銅;1964年東京奧運上,她獲得兩金兩銀兩銅。

這是很恐怖的成績,當時「活動器械團體賽」已被取消,也就是說,她在所有能參加的比賽中都拿到獎牌。雖然在金牌數量上不如1956年奧運會,但含金量不在1956年四金一銀(不算「活動器械團體賽」)之下,因為她在1956年還少了一枚平衡木的獎牌。

拉特尼娜的成績持續了三屆奧運、跨越九年,共獲得18塊獎牌(九金五銀四銅)。在奧運多金榜上排行第二,僅次於菲爾普斯(Michael Phelps)。而現在只是拜爾絲的第二次奧運,成績不用說一定遠遠遜色於上一屆。

可以說,就目前而論,在奧運歷史上,拜爾絲的成就和拉特尼娜差遠了。不僅巔峰不如,持續性更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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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特尼娜|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當然,拜爾絲也是有優勢的。那就是她的世錦賽上獲得的金牌和獎牌更多。

迄今,拜爾絲共奪得19金三銀三銅共25塊獎牌。這就是美國媒體經常說的「世錦賽史上最多獎牌(most decorated)的體操運動員」。相較之下,拉特尼娜的世錦賽獎牌為九金四銀一銅,「只有」共14塊獎牌,比拜爾絲少了11塊。

然而,拉特尼娜的世錦賽獎牌少的最主要原因是:在她的年代,世錦賽四年一次,拜爾絲的年代是每個非奧運年都有,頻率高很多。拉特尼娜參加過四次世錦賽,拜爾絲(迄今)參加過五次。顯而易見,直接對比世錦賽的總獎牌數,對拉特尼娜完全不公平。

事實上,即便對比世錦賽上的表現,拉特尼娜也毫不遜色,甚至更好。她在1958和1962年兩次世錦賽的表現完全是統治級別的。在1958年,她奪得五金一銀;1962年,奪得四金一銀一銅。也就是說,在所有能夠參加的比賽中都拿到獎牌,堪稱神蹟。她的世錦賽成績甚至比奧運更好:1956年墨爾本奧運會上,她獲四金一銀只有共五塊獎牌;1960和1964年倒是有六塊,但金牌數不如。

反觀拜爾絲,參加過五次世錦賽中(2017年她沒有參賽,2020年因疫情沒有舉辦),雖然獎牌很多,但其最好成績的2018年,也「只」獲得四金一銀一銅。這和拉特尼娜1962年的表現打個平手,但不如1958年的表現。因此,論單屆世錦賽的表現,拜爾絲也是稍遜一籌的。

拜爾絲平均每屆的得牌是五塊(25/5=5),這比拉特尼娜的3.5塊(14/4=3.5)要多,這彷彿說明拜爾絲的平均表現更好。然而,拉特尼娜參加過的四次世錦賽中的一頭一尾,相隔13年,第一次是初出道(1954)的小毛孩,最後一次是老隊員「送小隊員上馬」(1966),均非高峰期,也都只獲得一塊獎牌(團體,分別是一金一銀)。拜爾絲參加的世錦賽,跨度只有七年(2013-2019)。這樣算平均值也是不公平的。

何況,即便拜爾絲的世錦賽金牌更多,但加上奧運會的四金一銅(不算這屆),也「只有」23金三銀四銅共30塊「主要大賽獎牌」。這比拉特尼娜的主要大賽獎牌(32塊)還少2塊。當然,這次奧運會中,拜爾絲還有可能追趕(她目前的團體銀牌貢獻多少非常有爭議)。

同時也必須指出,在體操界,奧運金牌比世錦賽金牌的分量更重。

由此可見,單憑現在的成就,拜爾絲還根本不能算體操史上的「山羊」,更何來「無論表現是否參加東奧,無論表現如何,都已是體操界的 『山羊』」的道理。

至於她的退賽是否就真的對其歷史地位「至少不減分」,這還要看後續發展。事實上,一個運動員的後期表現,對歷史地位不是毫無影響的。

我當然完全同意,運動員巔峰過後即使表現變差,也不影響該運動員以前優異表現所奠定的歷史地位。比如,就沒有人因為費德勒(Roger Federer)最近幾年都沒拿大滿貫,就說費德勒的歷史成就變差了(只是喬科維奇〔Novak Djokovic〕強得變態,把他比下去了)。畢竟,不是誰都是菲爾普斯,能最後一搏還是巔峰。

但一些意外的情況,卻會損害以往成績奠定的地位。一個最好的例子就是中國的游泳選手孫楊。如果孫楊在2019年光州世錦賽後退役,光憑他奧運三金、世錦賽11金、14個大賽冠軍,還全都是個人項目冠軍,就足以令他躋身歷史男子前五。然而,一次興奮劑抗檢事件,令他禁賽六年。

這樣的污點就足以把他從「歷史最偉大」之列除名,儘管他的所有金牌都沒有被取消。類似的事件,還有網球女星莎拉波娃(Maria Sharapova)和辛吉斯(Martina Hingis)的興奮劑事件。

拜爾絲的退賽當然不能和服用興奮劑相提並論,但引發的爭議涉及「沒有勇氣」、「不能承受壓力」、「沒有體育精神」之類,同樣有可能會損害其歷史地位。希望拜爾絲能以實際行動,捍衛自己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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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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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表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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