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AV女優蜜蘇:從BDSM到拍AV,思考身體和物化,今敏《千年女優》給了我啟發

【專訪】AV女優蜜蘇:從BDSM到拍AV,思考身體和物化,今敏《千年女優》給了我啟發
飾演小美學姊的蜜蘇|Photo Credit: 「麻豆傳媒」製作的《少年阿賓》篇章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拍攝AV給蜜蘇更多探索情慾的可能:拍AV就是一種大家都在演的狀態,要如何去詮釋一個角色就是重點。那是跟各式各樣的男優「相處」的機會,已經超出演的階段,對我來說我是在追求自己的情慾。

蜜蘇是台灣的AV女優,拍過「麻豆傳媒」、「蜜桃傳媒」等片商的作品。

以台灣的市場來說,日本AV可說雄霸天下,但近年來有台灣人開始自製AV。礙於風俗民情與法律問題,這些製作方大多低調,並以「兩岸三地」合作的模式運行。

而因為台灣AV中最明顯的是AV女優,無論是SWAG上的自拍AV,或由製作公司發行的AV,都開始出現一批有能見度的女演員或直播主。蜜蘇會受到注意,就是近兩個月麻豆傳媒的《少年阿賓》被網友討論,她也因此有能見度。

蜜蘇希望大眾可以從AV女優的身分來認識她,這跟她的自我認同與性愛實踐有一定的關係。

非典型感情觀的啟蒙與成形

蜜蘇在新北市中永和一帶長大,父親是白領階級,母親是公教人員,下有一個妹妹。自幼家境算是優渥,但因為父母皆是由中南部北上發展的人,對於子女的管教不太嚴格,沒有要蜜蘇努力念書考大學、功成名就,屬於放養狀態,只希望她能活得開心。所以她成長過程中相對自由。從小就喜歡看動漫,也會畫一些BL、GL、同人本。

蜜蘇在國中畢業後想考復興美工,但母親覺得畫畫會餓死,所以鼓勵她說,既然沒有很想念書考大學,不如讀個護專,這樣出來也有一技之長,可以保障生活。她也就跑去念護專。她對護理科也不是毫無興趣,因為從小對於身體的探究一直很有興趣,想說念這個也不錯。

從護專後一路念到二技,蜜蘇發現她跟同學有一個差別,同學們大多因為家境問題,是為了學專業、拚證照而念,但她已經知道自己只是為了拿護理師證照給母親安心,但還沒決定未來的路,所以她求學階段大多在玩。

蜜蘇說:「像我們學校是全台唯一還保有『同學之間要互相練習灌腸』的訓練,不只是互相打針而已喔。這多羞恥啊!但蠻有趣的。我自己是抱持著來看看的心態在唸護理,但是出去實習就發現當護理師很累。」護理這條路自然沒有走太久。

五專到二技時期,對踏入成年的女性來說,在戀愛與性愛間自然也會有啟蒙過程。蜜蘇在校時曾跟學妹交往,但不覺得自己是女同志,也沒做愛,僅是單純的愛。而她當時喜歡獨立音樂,包含當年的929、熊寶貝等樂團,時常出入「地下社會」、「海邊的卡夫卡」這類次文化場景。蜜蘇的初體驗便跟獨立音樂圈有關。

她專科時某次參加活動,認識的樂團吉他手問她「要不要來我家?」然後很自然地發生了關係。蜜蘇說,她一方面被那個吉他手吸引,另一方面,因為她當時還小,對這個世界還抱有理想,曾考慮去唸社會系,看能做點什麼。正好那個男生是社會系的,因此被對方牽引,同時啟蒙了自己。

「那時候美國牛肉要進來,有狂牛症風險,我覺得應該要連署之類的。當時跟那個男生的關係其實也不是交往,說是粉絲也沒錯,因為我是在台下看他。我們算是有『默契』的朋友,陸陸續續發生關係,然後透過他就會了解一些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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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蜜蘇|Photo Credit: 「麻豆傳媒」製作的《少年阿賓》篇章二

初體驗即是這樣的非戀愛關係,對蜜蘇的感情觀造成了影響。她說:「這段關係讓我體認到,女生如果要進入一段關係,自主性還是蠻重要的。我很難相信一個男人可以喜歡一個女人很久。那個吉他手讓我覺得兩性關係好像不能用一對一去實踐,因為女生也有可能在一段關係中被別人吸引。我後來有過談一對一的戀愛,但還是會分手。」

對蜜蘇來說,她沒想過談一段有「未來」的感情,她覺得自己一個人就可以過得很好。這可能跟父母的教養有關,他們希望她只要有份工作,好好照顧自己就好。這成了一種心理支柱,讓蜜蘇不太會去期望外界什麼,而是活在當下,被什麼吸引就去接近什麼,對什麼感興趣就去嘗試。這也讓蜜蘇在接觸BDSM後,開啟了新的人生體驗。

從BDSM到拍AV:重新思考身體和物化

幾年前,蜜蘇透過網路接觸了BDSM社運團體「皮繩愉虐邦」,透過《破報》廣告跑去參加他們的攝影會。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她覺得皮繩的活動在探究人如何使用自己的身體,那種使用方式,跟她在護理系學的目的完全不相同。

醫療體系追求的是治癒,她在實習過程中就不斷思考,在身體的使用上何謂好壞?人追求好的身體,把壞掉的地方治好,只是為了在社會上勞動過生活?那身體還有什麼價值?

BDSM的前提是在「安全、理性、知情同意」的規則下,讓渡自己的身體使用權,在暫時把人交給對方的信任感下,使用身體的各種可能。無論是鞭打、繩縛或是其他相對激烈的行為,讓身體的自主性、意義發揮到極致。所以她開始投入到BDSM的體驗中。

這部分的體驗相當複雜,無法細寫。總的來說,這類活動讓蜜蘇體驗到各種情慾的表現方式。例如她通常扮演S的女王角色,會招收奴,特別喜歡偽娘,然後享受他們被虐時,那種既羞恥又興奮,而且只有被她看到的快感。而BDSM團體的朋友會找她幫忙拍照、記錄一些東西。當她開始攝影時,激起了一股創作的慾望,於是再也沒有回到母親期望的護理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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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麻豆傳媒」製作的《少年阿賓》

蜜蘇在畢業後當了三年護士,期間已進行了BDSM的體驗。跟護士那種極為勞碌的「花花班」生活相比,她開始思考其他的人生選擇,從2013年皮繩愉虐邦的「穴居者計劃」現場表演開始,她持續接觸藝術領域。於是她從拍攝BDSM照片製作攝影日記開始,於2016年展出首次個展「ihategoodbye 今日與明日– SU MISU個展」,至今已有三件作品。

過程中,蜜蘇也從事各種身體勞動的工作,例如當私拍裸模。她覺得自己所創作的藝術就是「物化自己」,因為人的身體就是物件。她說:「我把每一個肉體一視同仁。身體就是身體,沒有美醜好壞之分,只是載具。」而社會輿論總會把各種價值觀放到身體上,身體該怎麼用才對?該怎麼觀看、放置,該有什麼價值?她想挑戰這些概念。

所以她一邊創作,一邊想倡議些什麼。早期她覺得女性裸體並不羞恥,所以如果私拍外流,她也無所謂。然後會參與類似裸體遊行的活動,並開始研究性別議題,想用自己的身體來實踐各種自我物化。

她2016年創作《偷窺24H 女子日常玩樂》,找來女生們進行各種身體展演,收費讓人觀看,自己以攝影師的身分現場拍照,也成為被窺視的一環。2020年的作品《蓋房子》則以行動藝術邀請民眾進行身體碰撞,反思香港反送中事件中的人與「家/國」關係。

她生產的作品都跟身體和物化有很大的關係。而她最近的實驗就是去當AV女優,讓自己在影像中徹底物化。

透過當AV女優進行展演與探索

AV女優的基礎意涵,無論從哪個角度講,就是商品,是A片中的道具。而相較其他資本社會中被物化的各種職業身分,AV女優無疑是最被投以「有色」眼光一種,因為她們違反了「基本道德」。

雖然所有職業都是用自己的身體、勞動來換錢,但她們不只把性展演當成表演賺錢的工具,而且還具有高度的公開性、傳播性。所以AV女優挑戰道德的程度,遠比性工作者這種雖然違反道德卻高度私密的狀況還要高。但是對蜜蘇來說,這正好是可以徹底物化自己的方式。

蜜蘇此前的創作與實踐,都是把身體與自我意識當成工具。而AV女優除了可以實踐身體與情慾的其他可能外,還有另一層目的,就是多元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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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演小美學姊的蜜蘇|Photo Credit: 「麻豆傳媒」製作的《少年阿賓》

當蜜蘇拍完A片後,日常生活上,她面對所有看過她A片的人,都會被「另眼相待」。無論是譴責她、恭維她,覺得她性生活一定很亂所以可以怎樣,或想要利用她,全都是她利用自己身體所投射出來的社會結果。蜜蘇是以這個身分進行展演。

AV女優所產生的投射,是完全針對肉體衍伸出來的討論。而她內在的自我也可以跟AV女優的身分對話。那是比她其他所有身體實踐都更貼近身體的行為藝術創作。AV女優的形象身分是她的扮演,但扮演的過程中,她同時也能探討自己所面對的各種投射、詮釋與理解,這讓她可以對性別議題有更多的了解與思考。

蜜蘇對AV的看法是:「拍AV是我在片面尋找自我的過程。今敏的《千年女優》給了我啟發,我想扮演台灣所有女性的角色。我之所以選擇A片而不是電影,是因為A片產量很大,製作期短,流通快,成本可高可低,可以很容易接演各種女性角色。」

她接著補充:「我從小對自己就沒自信,覺得自己不是漂亮女生,所以拍A片就是我重新觀察自己的過程。對於大眾的部分,AV是商品,都是演出來的,例如『報復式色情』的內容。但網路很多素人自拍影片都是被惡意外流,對女當事人是很大的傷害,我希望大家可以多多關注那些受害者。

女性是現實社會潛在的受害者。同樣是演AV,男優會被眾人投以稱讚的目光說可以幹遍所有女優,女優卻有可能被認為關係很亂。女生喜歡唱歌當歌星沒問題,喜歡做愛的女生去當AV女優,大家就覺得怪怪的。」

而拍攝AV同時也給蜜蘇更多探索情慾的可能:

我喜歡做愛,不限於肉體,文字、聲音的性愛也能觸發我對於情慾的享受。拍AV就是一種大家都在演的狀態,要如何去詮釋一個角色就是重點。對我來說是跟各式各樣的男優「相處」的機會。那已經超出演的階段,對我來說我是在追求自己的情慾。

我想看這個男優可以演到什麼樣子,我就會覺得有趣。雖然男優會演出各種角色,但對我來說那是跟男優個人進行一種心靈上的溝通。因為我跟前幾任伴侶都無法好好的談「性」這件事,例如喜歡什麼姿勢之類的。但拍片時可以跟男優討論角色心境轉變,跟行為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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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麻豆傳媒」製作的《少年阿賓》篇章二

其他身分與方向

無論蜜蘇是把AV女優當成她用身體創作的最新階段,或她只是利用AV女優來獲得「扮演全台不同角色身分、情慾心境的女性」的體驗,但是在AV女優的身分之外,她畢竟還是有私人生活的部分,亦即真實的社會身分。那麼她要怎麼面對家庭,或未來的感情關係?

蜜蘇對此並沒有複雜的考慮,她只是想做就做,而且不覺得會出問題。蜜蘇演A片只有自己的妹妹知道,妹妹也沒有反對。如果未來父母知道了,她覺得父母應該不會有過激的反應。2016年,她的BDSM攝影作品有到國外參展,還有帶媽媽出席。媽媽雖然對自己女兒拍別人裸照覺得不妥,但到國外參展也算是以藝術家身分在社會獲得一席之地,能保障生活,自然沒有微詞。

但拍A片程度畢竟不同,不但會影響社會對自己的價值判斷,還會牽連到家人。例如父母可能遭到嘲笑,甚至讓他們難以做人。蜜蘇覺得應該不會,而且性別議題正是她要努力「除魅」的標的,她想打破社會對女性的父權偏見。

至於未來男友又能否接受?雖然許多日本AV女優都有男友,多半也沒逼女優退休並相夫教子。但如果自己愛上的人反對她走這行,她能無視嗎?蜜蘇說:「那我就不會愛上這種人了,即使愛上,表示他也不適合我。」

AV女優是目前蜜蘇的藝術實踐。而在藝術實踐上,還有其他發展中的階段。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麼想做的事?

蜜蘇說:「我之後想念生理醫學研究所,想走跟性諮商、性治療相關的科系。那些科系結合了性別論述跟生理機制,我比較想從生理上來探索性別,當然我也還不確定,要先了解細節還有職業出路,才決定要不要考,算是一個目標。」

也許蜜蘇在身體被物化到沒有價值前,都還會擔任AV女優的角色。也可能突然就不拍了,轉向其他項目。她從小到大都是「突然想做」就跑去做一件事。目前全都跟身體的探索與實踐有關,也許日後會轉向精神方面或心理方面,就讓人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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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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