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秘錄》:相隔62年,與戰死的哥哥在靖國神社「再會」

《李登輝秘錄》:相隔62年,與戰死的哥哥在靖國神社「再會」
李登輝(右)於一九四四年在高雄與年長兩歲兄長李登欽最後碰面時的紀念照。(李登輝基金會提供)。Photo Credit: 前衛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全國性大報《產經新聞》,繼《蔣介石秘錄》、《毛澤東秘錄》、《史達林秘錄》、《鄧小平秘錄》等,專題式深入介紹時代重要人物之報導後,2020年推出由多次貼身採訪李登輝總統的前台北支局長河崎眞澄撰述之《李登輝秘錄》。

文:河崎眞澄

【與戰死的哥哥在靖國神社「再會」】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正式向英美宣戰;當時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也因此捲入大東亞戰爭的漩渦中。李登輝在京都帝國大學就學中的一九四三年十二月,進入舊日本陸軍服役。他先在高射砲學校受訓,一九四五年三月東京大空襲時,他在受災地指揮救援。同年八月,李登輝以陸軍少尉官階退役,但年長他兩歲的哥哥卻戰死在菲律賓的馬尼拉。

二○○七年六月七日,李登輝在小三歲的曾文惠陪伴下,前往東京.九段的靖國神社本殿參拜。李登輝雙眼泛著淚光, 向南部利昭(一九三五—二○○九)宮司(譯註:宮司是日本神社負責相關祭祀之最高責任者,同時也是神社相關業務、神職、一般職員的管理者)說:「很感謝迄今都在為哥哥的靈魂祭祀悼念!」表達最深摯的謝意。

靖國神社遊就館(位於靖國神社內的軍事博物館)鈴木貴彥(一九五九—)部長當時也在場,他針對二○○七年當天隨同參拜的情景做出以上回顧。

李登輝口中「感情非常好」、年長兩歲的哥哥李登欽(日本名.岩里武則),在一九四三年九月通過困難的甄選,成為台灣第一批海軍特別志願兵。

李登欽是以海軍陸戰隊員的身分,被派遣到菲律賓的馬尼拉。日本在一九四五年二月因美軍攻擊而撤退,「哥哥是擔任掩護隊友的殿後阻斷任務而陣亡」,李登輝迄今仍如此深信。

李登輝的父親李金龍先生到一九九五年四月過世前,都還一直強調:「登欽還在南洋活著,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因此不准家人設立墳墓或安置神主牌。同時,在台灣的家裡,不但沒有登欽的遺骨、遺髮,也沒有任何遺物,所以李登輝說:「哥哥只在靖國神社被祭祀,從戰死到今天已過六十二年,我們終於可以再見面。」長年宿願總算得以實現。

從二○○○年卸任總統,李登輝直到第三次訪問日本,終於首度被允許可以停留東京。

根據日本李登輝之友會事務局長柚原正敬(一九五五—)的說法,事先安排好的行程中,並沒有參訪靖國神社這項行程。經過不斷交涉,直到最後一刻,日本政府才點頭許可,那是在參訪前一天(六月六日)下午的事。因此,當晚才對外發表這個行程,並於第二天(七日)上午約十點左右抵達本殿參拜。

李登輝能順利參拜靖國神社,背後有著與李登輝關係密切的企業家蔡焜燦於前一年所結下的緣分,蔡焜燦本身也有在戰爭末期志願擔任日本陸軍少年飛行兵的經驗。

遊就館的鈴木貴彥部長說:「二○○六年二月,我與南部利昭宮司前往台北,並與李登輝夫婦見面。」當時,李登輝及其支持者在台北市舉辦春節晚會,蔡焜燦邀請南部利昭與鈴木貴彥兩人訪台。這也是靖國神社的宮司戰後首次訪台。

蔡焜燦在生前提到:「我透過熟人告訴南部宮司,擁有日本國籍的台灣人,在戰時有超過二十萬的軍人或軍屬(譯註:軍屬是軍隊的僱員,一般負責軍事行政、翻譯、運補、整備等非直接戰鬥的任務)前往沙場參戰,其中至少三萬人以上喪命,因此才讓他有來台訪問的寶貴機會。」又說:「讓我們勇敢地戰鬥,然後在靖國神社再見。這種勇赴戰場的心情,在當時不論台灣人或日本人都一樣。」

「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

二○○六年二月,靖國神社的南部利昭與鈴木貴彥抵達台北,蔡焜燦安排兩人前往台北市中心的國賓大飯店,那裡將舉辦李登輝支持者的春節晚會。南部利昭和鈴木貴彥兩人在接待室與李登輝夫婦見面,這是他們初次會晤。

鈴木貴彥說:「在寒暄的時候,南部宮司向李登輝提出邀請:『閣下有機會訪日時,若能參拜靖國神社,將是我個人一生無上之幸。』」

根據鈴木貴彥的記憶,李登輝並未提及想要前往靖國神社參拜。

寒暄在短短幾分鐘結束,眾人移動前往宴席餐會。雖然只是短暫的碰面,鈴木貴彥回憶:「南部宮司告訴我:『在李登輝先生身上看到今日的日本人已經徹底遺忘的東西,他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

針對此事,蔡焜燦表示:「自己曾身為日本軍人參戰,大哥又在戰場陣亡的李登輝心情,即使沒有說出口,相信南部宮司已經感同身受。」為了讓李登輝與南部宮司順勢碰面,蔡焜燦傾注了心力。至於前往靖國神社參拜的心理準備,在李登輝與南部宮司初次見面時,可以說已透過「以心傳心」展開。

靖國神社的鈴木貴彥與南部宮司兩人出席台北春節宴會一事,除了李登輝等幾個相關人士,餐會其他參加者完全沒注意到。

二○○七年六月七日,靖國神社本殿參拜後,李登輝返回休息室,從南部宮司手上拿到意想不到的東西。那是寫著「昭和二十年二月日,台灣.岩里武則(李登欽),海軍上等機關兵,在馬尼拉陣亡」的「祭神之記」(譯註:祭神之記,家人是在靖國神社祭祀的陣亡英靈,讓遺族可以傳達給後代的子孫。那不但是一個榮譽,也在彰顯、安慰英靈。「祭神之記」上面記載靖國神社所保存的相關事項,如果名簿沒有記載,則在該欄位寫上無記載。記載的項目是英靈的姓名、階級、所屬部隊、陣亡日期、陣亡地點、陣亡時的本籍、陣亡時的遺族,以及在靖國神社合祀的日期)。

同席的鈴木貴彥回憶:「他安靜地注視著祭神之記上的文字,最後將其抱在胸前。」

離開時取得的供品「落雁」,李登輝也小心地帶回台灣,並表示:「我準備將落雁供奉在父親的神主牌前。」

如走鋼索般的參拜「一生都不會忘記」

擔任總統到二○○○年的李登輝,在二○○七年六月七日前往位於東京.九段的靖國神社參拜。

中國對此表示強烈反彈,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在同天批評日本政府:「對於日本允許李登輝前往訪問,在此再次表達強烈的不滿!」同時以「看到他在日本的行動,就非常清楚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來牽制李登輝。中國長期視李登輝為「台灣獨立份子」,予以非常警戒。

甚至中國國營的新華社在當天發刊的報導中更批評:「被日本軍國思想汙染的民族垃圾。藉由參拜靖國神社,讓台灣獨立的醜惡姿態暴露無遺。」對李登輝進行人身攻擊。

針對這次的人身攻擊,李登輝六月九日在東京有樂町的日本外國特派員協會的記者會上,以強硬口吻說道:「祭祀為國喪命的年輕人是理所當然的,外國政府完全沒有批評的理由。」

雖然是自己哥哥被祭祀這種私人問題,李登輝在接受採訪時也以其他觀點評論,強調:「中國與兩韓對靖國神社的批評,都是起因於無法解決其國內問題,才會利用批評日本來製造虛構的神話。」包含台灣在內的亞洲地區,與中韓之間對靖國神社的認識,存有非常大的落差。

李登輝說:「在擔任總統期間,每年兩次前往忠烈祠參拜,其實忠烈祠所祭祀的都是與台灣無關的人。」忠烈祠是國民黨政府祭祀所有相關陣亡者的地方。「雖然這些陣亡者其實與台灣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我仍然站在人道立場,持續前往參拜。」

悼念陣亡者的場所,不論在哪個國家都可能有不同意見。「不應該將這個問題政治化,日本政府對靖國神社被批判這件事實在太軟弱了。」李登輝說出他心中的想法。另一方面,針對李登輝參拜靖國神社,熟悉日中外交關係的人士明白表示:「雖然如同在走鋼索,不過那時日本其實有絕對勝算。」

六月八日, 剛好是日本安倍晉三首相(一九五四—) 與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一九四二—)在德國舉行高峰會的微妙時間點。李登輝慮及「不想造成日本的麻煩」,因此只提出希望私下到靖國神社參拜的申請;收到這個申請的政府部門與警察單位,最後在六月六日發出許可。

根據同一位關係人士透露,如果當時安倍政權屈服於中國,不讓李登輝成行,可能使同情李登輝悲願的日本輿論,對安倍政權與中國展開嚴厲批評。這是政府研判分析的結果。

另一方面,「當時胡錦濤政權對於重視對中關係的安倍政權,期待能改善兩國關係,同時也擔心日本輿論對日中峰會有負面評價,因此實際上等於默認李登輝參拜靖國神社。」消息來源如此看待此事。

在這個時間點,日本政府確實掌握到中國的想法,才會大膽接受讓李登輝前往靖國神社參拜。最後,胡錦濤與安倍的會談僅敘述:「適當處理台灣問題,將成為維持日中關係的基礎」,收起批評日本的矛頭。

六月九日下午,李登輝在成田機場準備返國,遭遇一位中國籍男子對其投擲寶特瓶。即便如此,李登輝仍滿面笑容,說:「三次訪日,這次是最愉快的一趟旅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相關書摘 ►《李登輝秘錄》:來自蔣宋美齡的施壓,郝柏村「那次真的是拂曉政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李登輝秘錄》,前衛出版

作者:河崎眞澄
譯者:龔昭勲

  • momo網路書店
  • Pubu電子書城結帳時輸入TNL83,可享全站83折優惠(部分商品除外,如實體、成人及指定優惠商品,不得與其他優惠併用)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中國人不會懂、台灣人不知道的多面李登輝

「我期待《李登輝秘錄》之成書出版,能引起更多讀者關注,讓更多日本人、台灣人或中國人能以台灣現代史為明鏡,思考自己的現在和未來,朝向正確的道路,實踐躬行,戮力不懈。」——李登輝

獨家

  • 李登輝總統生前最後一篇出版寄語
  • 李登輝基金會董事長李安妮父後一年特別推薦文
  • 作者河崎眞澄中文版獨家追記

跳脫島內窠臼,擺脫藍綠思維
透過日本記者之眼來看
以李登輝人生為主軸開展出的東亞近代史

日本全國性大報《產經新聞》,繼《蔣介石秘錄》、《毛澤東秘錄》、《史達林秘錄》、《鄧小平秘錄》等,專題式深入介紹時代重要人物之報導後,2020年推出由多次貼身採訪李登輝總統的前台北支局長河崎眞澄撰述之《李登輝秘錄》。

出版後榮登日本亞馬遜亞洲研究領域排行第一名,屢次衝上即時榜,銷售成績卓越,並獲各方媒體注目。

匯整作者長年多次採訪李登輝的口述資料與大量文獻,揭露相關機密檔案,並且採訪多位周遭重要人士,包括日文秘書、親近友人、政界人士等,呈現出李登輝的完整面向,透過史料與真實人物的回顧,勾勒出這位叱吒風雲人物的一生。同時,也經由李登輝的經歷,一窺美日中等國的東亞角力,橫跨數十年的全球政治局勢變化。

諸多首次披露的真相,是台灣人所陌生的李登輝。
藉由本書,讓我們一窺東亞政治風雲的數十年!
是關心台灣研究、台日關係者,必讀的一本書。

getImage
Photo Credit: 前衛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