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傳承的日常》:當我們透過「自我否定」來「除舊布新」時,日本人卻一面布新、一面小心翼翼地保留傳統

《可傳承的日常》:當我們透過「自我否定」來「除舊布新」時,日本人卻一面布新、一面小心翼翼地保留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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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從建築出發,進入更大的城市輪廓,再由城市回歸建築、聚焦家具,帶我們領會:生活容器的設計不只關乎「容器」本身,更關乎容器與外在環境之間的連結。而這一路漫遊思索的眼光,最終仍隨作者的深切關懷落回台灣:什麼樣的家居空間可讓人感到安全自在?自我與家庭的關係,如何透過空間設計進行溝通與重組?

文:徐明松、倪安宇

第二章 尋覓宜居

(前略)

一九九○年代,由民進黨執政的宜蘭縣政府提出城鄉風貌政策,其中一項是「宜蘭厝」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民居建築,可惜舉辦幾屆後無疾而終。時任文化局局長的陳登欽說:「不提建築,不提建築師,不提設計如何,一切那麼自然,民居真是無名的。」

然而這種想像更偏向知識分子一廂情願的鄉愁,未認清建築形式跟時代的關係,也不清楚新形式的方向,單純懷舊。

田園城市 Garden City

十九世紀末,英國都市學家埃比尼澤.霍華德(Ebenezer Howard, 1850-1928)爵士為解決工業革命後城市人口激增進而衍生的居住問題,提出田園城市概念。在大都會近郊建立低密度衛星城鎮,每一城鎮總面積為六千英畝,中心為一千英畝城鎮用地,五千英畝為農地, 總居住人口控制在三萬人左右,生活可自給自足,擁有新鮮空氣和休憩空間,有大眾交通工具或高速公路連接都會區。每當人口數超過設定,便另外發展新的城鎮單元。

民居建築

民居建築是一種經由長時間生活及需求而產生的區域性建築形式。早年因地理或交通的限制,無論工匠技藝或材料運用都無法像今天這般互相流通或移動,造成區域建築保有「形式」上的一致性,而形成所謂的民居建築。

到底該如何定義民居?如果依照傳統說法,可能比較接近歷史上經過時間遞衍、慢慢形成的約定俗成建築。而相對封閉的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地域認同即是透過這種共同記憶來傳遞文化與情感。問題是,當今天社會的多元性形成,所有欲望、材料透過新的傳播媒體與便捷交通運輸快速傳遞,技術的普同性抹除了邊界時,還有沒有可能去構建共同形式的民居?如果不仰賴共同記憶,而是以反映地域條件為共同準則,那麼準則又是什麼?

「類社會住宅」的可能

時隔二十年,有人提出了另一個思考方向和可能答案。

由五股交流道下高速公路,在車陣中從繁忙的新五路轉進自強路。沿途風景難以形容,是上個世紀七○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市郊工廠雲集的典型畫面:道路狹窄,像是臨時建築的鐵皮屋之間夾帶幾棟風格呆板的住商混合公寓,各種紛亂不和諧很難讓人有回家的放鬆感受,只想加快腳步不願停留。不過路邊出現許多房地產、家具店,或托兒所的廣告看板,說明昔日工業區已悄悄轉為住宅區的城鎮變化。沿自強路前行,過了一○七縣道,果然開始進入住宅區,放眼望去不是新建案,就是等待更新的集合住宅,是台灣市郊房地產投資形成的新市鎮風貌,建築風格流於矯情,或粗糙媚俗。

轉幾個彎,就快要失去方向的時候,眼前出現兩棟以灰色為主、黃色為輔的高層建築隔著馬路相望,跟周圍其他建築群並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過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那種格格不入。貌似素樸簡潔,其實經過縝密設計,彷彿德國大都會常見的高品質社會住宅。

談及歐洲社會住宅,得先把貧窮、低收入戶、弱勢族群、治安疑慮等標籤撕掉。

固然有因住民經濟條件不佳、建築空間規劃不當而成為犯罪溫床的案例,例如義大利拿坡里的船屋國宅(Vele di Scampia),但是大多數社會住宅是在高炒作、高房價市場機制之外,為解決新興或年輕族群居住需求而興建的集合住宅。為避免不必要的浪費,將冗餘裝飾拿掉,以功能和空間品質為重,少了莫名的雕樑畫棟或西方列柱拱門,沒有大而不當、金光閃爍的公設或虛矯的花園噴泉,也沒有一般住宅將本求利選擇便宜建材、貼著法規低標壓縮空間的問題。往往這些社會住宅還更能完好地凸顯「少就是美」的現代建築品味。也就是先前所說的——「可傳承的日常」。

而我們眼前這兩棟建築,是德國中生代建築師Philipp Mainzer設計的「小宅革命」(Big Apartment)。他創立的e15家具品牌為台灣設計界所熟知,其中臼齒凳(Backenzahn)更被視為收藏首選,但是我們對他的建築作品很陌生。

當人文積蓄被淹沒

我們常看到建案廣告努力洗腦消費者:「這是一棟漂亮的房子!」然而曾幾何時,不但買房子是一件奢侈的事,而且不管你有錢或沒有錢,在台灣都很難買到真正「漂亮」的房子。當然,「漂亮」是一個有爭議的字眼,在今天台灣這個多元紛雜且媚俗的大眾市場裡,尤其是如此。

一九七二年,美國建築師范裘利(Robert Venturi, 1925-2018)等人在《向拉斯維加斯學習》(Learning from Las Vegas)一書中揭示了「大街就是好的」新資本主義商業文化。他們認為美國不像歐洲有自己一脈相傳的文化,四處可見古典建築作為參考基準。於是范裘利等人從普普藝術汲取靈感,指出唯有從現實生活中尋找素材,才可能建立美國自身獨特的建築文化,因此「大街就是好的」、「向拉斯維加斯學習」或「建築就像廣告看板」成為當時名盛一時的建築口號。如果「大街」有可觀之處,也不無可能進入一種良性循環。可惜,歷史證明此路不通。

其實台灣早年不乏漂亮的集合住宅,像王大閎在南投中興新村設計了一批員工宿舍(一九五八),就是很有見解的住宅建築。位在台北和平醫院附近的台銀宿舍(一九六五,已拆除)亦是極富巧思的公寓型宿舍。敦化北路、長春路口的良士大廈(一九七○),更是少有的高層集合住宅佳作,由挑高騎樓轉進兩側有植栽的狹長高聳天井後才到真正的大樓入口,這個過渡空間既可隔開都市喧囂,也可讓人轉換返家心情。進入一樓門廳正前方便是電梯,到達樓層後踏出電梯,由窗戶望出去的景物被分成左右兩棟建築的側牆「包圍」,彷彿山壁屏障,提供獨樹一格的隱密感和安全感。

《可傳承的日常》_P57-66圖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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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閎於一九五○年代設計的建國南路自宅。圖為臥室的月窗。
《可傳承的日常》_P57-66圖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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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南路自宅客廳一景。

另外還有吳增榮的栗林村國宅(一九七二)、皇冠大廈(一九七五)和台中模範大廈(一九七九)都不遜色。其中位於苗栗大湖的栗林村低密度國宅建材樸實,細部設計毫不馬虎,小巷弄穿插在屋與屋之間,頗有曲徑通幽之美,是兼具現代語彙和地方村落空間意涵的作品。

台灣的建築文化之所以走向衰頹,一定有其歷史成因。

——台灣文學史家葉石濤

有如是觀察:

五○年代裡公營事業把所有台灣經濟的大動脈一把抓的經濟狀況於七○年代逐漸解體了。同時外資的進入、跨國企業的增加,也使得台灣不得不走向更自由化和國際化的途徑,然而這種經濟體制,使得台灣經濟和文化受到摧殘和汙染,也造成台灣的固有傳統文化和民族風格蕩然無存。而向美國一面倒的政治態勢,更令台灣的現代化被人譏為「美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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