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不承認「內卷」,更不容忍青年「躺平」退出這場倖存者遊戲

中共不承認「內卷」,更不容忍青年「躺平」退出這場倖存者遊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對於大部分中國年輕一代來說,內卷是無法逃脫的命運,躺平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望——首先你要擁有足夠的資源,才能確保既躺平又能生存下來。

在「發展就是硬道理」的中國,人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鐘錶,身不由己地高速旋轉。

早在1980年代,美國旅行作家保羅・索魯(Paul Theroux)便如此描寫他在中國觀察到的現象:「中國的一大問題是這整個國家充斥著人,而除了偶爾發生的地震或沙塵暴之類的天災,我們很難在這片國土上,看到人在大自然的偉大力量下顯得微不足道的景況。中國人把山移了、把河流改道了,他們消滅動物、消除荒野,大自然只能在臣服在他們面前求饒。……有些破壞並不是刻意造成的,畢竟就中國而言,繁榮一直都是污染的同義詞。」

中國人與天地鬥,其樂無窮,中國人輕易就能打敗大自然;中國人與中國人鬥,更是其樂無窮,中國人長期深陷內卷化的沼澤不能自拔,讓中國人活得如此艱難的,不是西方帝國主義,而是中國人自己。在微博上,與內卷有關的各類話題瀏覽量累計已經突破10億,在2020年一項評選中,內卷成為中國年度「十大流行語」之一。

何為內卷?這是一個典型的翻譯名詞。美國人類學家亞歷山大・古登威澤爾(Alexander Goldenweiser),首次使用內卷化這個概念來分析一些僵化、衰敗的文化模式和社會結構。在1936年的研究原始文化的一篇論文中,古登威澤爾使用「內卷化」,來形容某文化模式和社會結構達到某最終形態後,無法自我穩定,也無法轉變為新的形態,只能使自己在內部更加複雜化。

30年後,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在《農業的內卷化:印度尼西亞生態變遷的過程》一文中,借用古登威澤爾的內卷化概念,以研究爪哇的水稻農業。格爾茨認為,印度尼西亞許多世紀以來稻作的強化,產生更多的是社會複雜性,而非技術或者政治的變革。格爾茨讓這一概念在人類學界與社會學界廣為知曉,成為一種描述社會文化發展遲緩現象的專用概念,尤其是描述亞洲農業社會中長期精耕細作投入大量勞動力,卻沒有實現經濟突破的問題。

印度裔美國學者杜贊奇(Prasenjit Duara)在研究中國的現代化問題時,提出「國家內卷化」之說法。他是首次將這一術語用於中國研究的學者,我記得1990年代在北大讀書時,第一次讀到杜氏的著作《文化、權力與國家》,頓時有驚為天人之感,有些章節反覆研讀,爛熟於心。

杜贊奇認為,國家的內卷化是20世紀中國國家政權擴張與現代化過程中出現的一種現象,其具體表現即正式與非正式的機構同步增長。正式的國家政權透過非正式的機構推行自己的政策,卻無法控制這些機構。

在農村,隨著國家政權的深入,加深了農村領袖與群眾間的分裂。這些農村領袖原來多是舊式鄉紳,面對來自國家和群眾兩面的壓力,有的選擇投靠依賴國家的暴力來駕馭群眾,有的則選擇讓位、遷入城市,給予不肖之徒乘虛而入之機,傳統的鄉村領袖或走向「痞化」與土豪劣紳化,或被新興勢力取而代之。

國民黨未能成功治理中國鄉村,給了共產黨可乘之機,共產黨以土地改革為號召,奪取民心,獲得源源不斷的兵員,最終戰勝了國民黨。

不過,杜氏認為,國民黨未能解決的國家內卷化的問題,被共產黨輕易解決了。他的這個觀點大錯特錯。共產黨並未解決國家內卷化的問題,反而讓其大大惡化——大饑荒便是一個例證。而在後毛時代,中國的鄉村已然完全黑社會化,共產黨的鄉村基層組織就是披上合法化外衣的黑幫。

更讓杜氏沒有想到的是,內卷這一術語,如今更廣泛地使用在中國的城市裡——越是光鮮現代、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的大城市(特別是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越是內卷化嚴重。在各個行業處於激烈競爭中的中國年輕人普遍認為,他們的無力感與絕望感與內卷這個概念有共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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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內卷」與「躺平」是當下年輕人乃至中年人常常使用的生動形象的詞語。前者指向「過度競爭」,後者表明「退出競爭」,這兩個截然相反的詞語,折射出民眾對中國社會競爭激烈、生存環境惡劣的挫折感及消極抗爭。

官方當然不喜歡這兩個詞語——當局既不願承認中國存在著因國家權力過大、制度性的缺陷,而形成的過度競爭和無效競爭,更不能容忍青年一代用「躺平」,來表達對現實的不滿和拒絕參與這場「倖存者遊戲」的意願。

其實,對於大部分中國年輕一代來說,內卷是無法逃脫的命運,躺平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望——首先你要擁有足夠的資源,才能確保既躺平又能生存下來。

可悲的是,在中國,你死我活的競爭並未帶來制度和技術的創新與社會的進步。人類學家項飆分析說:「內卷在中國的語義與競爭白熱化高度聯繫在一起。年輕人不斷感受到競爭的壓力,如果不努力、不競爭就會落後、淘汰、出局……但他們一直在同一個水平上,像一個陀螺被敲打,卻沒有突破。」但是,他們卻不能退出、不能失敗、不能躺平,因為黨不允許。

中國社會高度內卷化的一個典型例子就是:據《時代週報》報導,人大、武大畢業生捲香菸,流水線上研究生(包括名校海歸)超過三成。河南中菸工業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河南中菸)人力資源部相關負責人表示:「河南中菸招聘員工要求是本科及以上學歷,有名校畢業生或研究生都是很正常的。 ……現在所有的企業、崗位、工作內容都擺在那裡,名校的學生願意來,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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