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戲中壁X》:以堪稱魔幻寫實的演出形式,書寫島嶼白色恐怖的共同記憶

【劇場】《戲中壁X》:以堪稱魔幻寫實的演出形式,書寫島嶼白色恐怖的共同記憶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記憶,只需稍稍轉身,便得以讓劇作家陷入糾纏的圍繞中,意圖提出深刻的反思。這是《戲中壁X》要帶給觀眾的衝擊,隔著時空中一睹隱形的「壁」,築起記憶與當下千萬堵難以跨越「壁」。這隱形的「壁」,每一個瞬間,都響起叩問的瞬間。如此,出現了《戲中壁X》。

革命者選擇自己的死亡,是為了理想;卻為他劇本裡的主角,選擇了悲劇性的死亡。

上述是《戲中壁X》這齣戲的核心命題;然則,這命題在戲劇中或現實裡,終究都只能是時間的長河裡,深入的探索,而不是命題的解答。

《戲中壁X》便是以此構想而誕生,而且加入一個核心的人物X。X是誰?他是寫這劇本的當代劇作家,和戲中的革命劇作家與戲劇人物,隔著一個平行或偶而交錯的時空,發生著類似榮格(Carl Gustav Jung)所言的「共時性」對話。

227663087_3004139929800259_8065013143886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戲中壁X》海報。

然而,在這演出中,「共時性」完全和偶然的「神祕性」脫鉤,讓事件發生在島嶼革命記憶的特定時空下。如此,且讓我們走進堆積著歷史殘痕的戲劇場景,並且不忘在殘痕中,追索交織纏繞或埋藏其中的刻紋。

時間彼岸,當革命劇作家在中山堂公演變革性劇作《壁》之後,收到來自文化評論界的質問。一針見血地切入問題核心:「劇作家讓貧病交加的筆下人物——工人許乞食——自殺身亡且波及毒殺母親與兒子,共赴黃泉之路,不能不說是一種過度悲觀的表現。」

然而,作為革命者的劇作家,卻這樣回應:「有人責備作者為冷酷。這果真是我的罪過嗎?是誰殺了許乞食?他不是死於作者的筆下,而是受到社會制度的傾軋,有人認為《壁》並沒有提出解決的方法而對我深感不滿,希望我能謀求解決之道。可是,我只提示一個暗示與課題。只有現實的矛盾能解決,《壁》的問題始能解決吧。」

30年來,「差事劇團」在民眾戲劇的道途中,曾以不同劇團名稱,書寫並演出相關簡國賢這位白色恐怖時期,仆倒於馬場町刑場的劇作家,以及他的核心劇作《壁》。最早以《壁中壁》寫作為第一種版本的劇作;後來,為了參加首屆在香港舉辦的獨腳戲戲劇節,改編為獨腳戲推出,作為亞洲民眾戲劇交流的發聲。

223069865_1832644143586863_1320983484308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第一版的《戲中壁》,1994年以《壁中壁》先問世,曾參加香港獨腳戲戲劇節。
224409343_804516356895109_70797396473708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戲中壁》劇照。

而後,歷經多年以來年的不作聲响,《戲中壁》一劇終於以有別於寫實風格的《壁中壁》,挪用表現主義的敘事劇場風格,登上山城戶外帳篷劇場的舞台;於今,僅僅隔一年時間,又以《戲中壁X》堪稱魔幻寫實的演出形式,在劇中,讓當代書寫《戲中壁》的劇作家和當年書寫《壁》這劇本的劇作家見面。當然,這期間,不難想像,已經在歷史的現實中注入諸多想像的成份。

關於記憶,特別是島嶼白色恐怖的共同記憶。與其將內涵完全擺置在歷史的還原中;不如將歷史注入適切的詩的風格。在這裡,詩,不僅僅在表達一種詩意的美感;更多則是,賦予記憶中的流亡、刑求、壓殺與情愛,更豐富且深沉的人物描繪與刻劃。這當然有賴於:在情節上,鋪陳腳色相互交錯間,得以在時間長河的波瀾中經得起惑問的事件;這不免和創作的想像產生密切關連。

這時,戲劇的跌宕起伏,和人物交織下的想像世界產生關聯;自然地,也與戲劇性問題的提問,發生交互辯證的內在關係。在《戲中壁X》這齣戲中,當代劇作家在劇中以自身的提問,作為對於《壁》之於一整個冷戰/戒嚴體制下,白色恐怖的壓殺記憶,提出當代的惑問與思索。

因為,他首先遇上了筆下的劇作家,為何在時間的彼岸,也和他相同,都以死亡來面對劇中的人物?這個命題,與其說問的是筆下的劇作家;不如說,是問也同樣身為劇作家的自己。

死亡意味著什麼?悲劇性的消失、沉沒、暗黑與隔絕嗎?又或者,有一道光,在黑暗的盡頭,閃爍著救贖的星芒,即便稍縱即逝,也要撲前去追尋。然則,救贖竟只是連翻的徒然,也說不定。不是嗎?因為,救贖不是答案本身;或者作為答案的命題。這都已遠離了探索的入徑。

面對島嶼壓殺的記憶,入徑所穿越的已非僅僅是人權的普世價值;而是特定時空下,對於左翼地下黨人的全面徹底掩埋。眾所周知,這有其二戰後全球意識形態對峙的背景;這裡,只是以直面人性救贖的創造性刻劃,揭露被刻意掩埋其下的噤聲的吶喊。如此,地下黨人面對死亡行刑隊時,受難家屬說出的「受難的淚是酸的」;得以被當事人回應「奮鬥的血卻是紅的」。

就為著這噤聲的吶喊,當代劇作家X,在他劇本中的筆下人物,從劇作脫身出來,詢問相關《壁》如何以當下隱形的面貌,無所不在的質問。劇作家遇上自己創作下的人物,他們將如何解開眼前的迷惑呢?身份的疑惑解開後,一般理所當然認定的劇作家主控身份,又將如何面對來自劇本人物的種種挑戰呢?關於性別、階級、甚而歷史性大刑殺後的愛與恨⋯⋯。

《戲中壁X》環繞著這層層撲朔離迷的情境,交織在戲劇、歷史、時間此岸與彼岸的迷霧中。就在這樣的時刻裡,劇中的角色現身。X在驚駭之餘,惑問著:「你們⋯這是⋯」。劇中人物只是若即若離地回應:「從你的劇本中逃脫出來⋯我們被一股莫名的驅力,推著來找你⋯」X帶著未歇的驚惶,又問:「找我有何目的嗎?」劇本裡的人物——另一劇作家竟回答:「不必太過慌張,沒有什麼要報復的行動!只不過和你聊聊⋯往後,你會漸漸習慣的。」X只是猛地搖頭說:「噩夢呀!我為甚麼要習慣這樣的事情?」。

這部劇作中的寫作者X,隔開一個電腦屏幕的空間,與劇中人物不斷對話並陷入糾纏。可以說,X內心有些激切,卻刻意壓抑住爆發情緒的時刻。就像在一個沉默的空間,一個像是光都退盡的書房裡,劇作家聽見筆下人物的腳步聲,分別從時空之外,朝著設定中的劇院大門口那座迴廊走來,腳步聲愈來愈近,愈來愈靠近。而後,便是遠遠的、一陣很不尋常的風聲,島嶼不尋常的一陣北風的呼嘯,完全淹沒了他們的腳步聲,消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