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真是「渣男」代名詞嗎?讀完張幼儀、陸小曼的故事後我遲疑了

徐志摩真是「渣男」代名詞嗎?讀完張幼儀、陸小曼的故事後我遲疑了
Photo Credit: 白布飘扬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徐志摩的生命很早就停止了,我們來不及看到他更長遠的變化。他的形象停在「理想主義者」、「單純浪漫」、「做自己」的階段,但他身邊的人,則繼續走下去,展現了更深層蘊藉的生命。

文:羊咩老師的追劇國文課

高中第一課,就是徐志摩的〈再別康橋〉。

「老師,怎麼又是這個渣男?」學生很不耐煩
「國小、國中,到高中都還會碰到他。」

別說學生了,老師我也有點煩,而煩的點有兩項:

  1. 學生對徐不陌生,介紹起來早就沒了新鮮感。就像說書結果下面有人一直爆雷,嘖,我不尬意這種被搶先的感覺。
  2.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欣賞徐,他的文學風格也跟我很不投緣。

我把我的焦躁在私人臉書上抱怨,抱怨了一堆,也抱怨了我對徐的厭惡。但Taco老師留言說了不同的看法,讓我忍不住反思:

當學生對徐志摩的評語就是「渣」這個字時,為什麼我內心還是有所遲疑的?又或者,課堂本就很容易變成教師的一言堂,在課堂中主觀代入老師我的個人好惡,這對學生公平嗎?他們會不會只片面接受了教師的視角?

那麼,這對作者公平嗎?

最後,我一直告訴學生,國文課本學的是人生的多面向,以及人性的幽微──那我可以只用「渣」字,簡略的為無法辯解的前人下定語嗎?

這會不會太粗暴了點?


思考再三,第一堂課終於開始了。

我打開視訊,問了同學第一個問題:「同學,你們覺得,我們可不可以#用創作者的私德,決定他作品的價值?」

徐志摩的的性格確實非常「詩人」,但這樣奔放恣意的性格,在藝術家身上決不是唯一。如果我們要用私德決定作品價值,那我們的音樂史、藝術史、文學史(或者包含其他領域),大概會空了一半。

換個角度看,也許正是這些創作者熱烈奔放、與世不容的情感,才創造出這麼大膽熱情、震人心魂的作品。我們常說「不以人廢言」,那麼,對作品的賞析,是否應該抽離出你對作家的主觀喜惡,更客觀的評論他的地位成就呢?

學生想了想,丟出個問題:「老師,那我們用私生活評論藝人歌手,這樣會不會也太過呢?」

同學立刻在留言版打上最近新聞鬧很大的藝人姓名,看來很熟悉娛樂八卦。

「我想,這要從另一個層面檢視──他是否有用他的人設牟利?」

如果公眾人物平時主打癡情單純的人設形象,或者家庭美滿夫妻和諧的形象,以此代言商品、獲取粉絲支持,獲得極大利益,等到不堪的真實私生活曝光,立刻用隱私權護航自己的行為,利用形象享盡了利益,卻又不用為自己的形象破滅負責任,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從這個角度看,徐志摩追求他的理想愛情,在當時引發兩極的社會輿論與批評,父母斷絕一切經援,連恩師梁啟超都在婚禮上發表了前無古人的「證婚詞」,將徐陸二人痛斥一番。

和陸小曼成婚後,二人婚姻種種磨擦,徐也為此陷入創作低潮。就這層面來說,徐志摩確實為了他所堅持的、抉擇的,付出了相對的代價。我想這跟用人設牟利,欺騙粉絲還是不大一樣的。

再換個角度,如果徐夠渣夠壞,在陸小曼大肆揮霍、吸食鴉片自暴自棄時,徐大可再次丟下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但他選擇身兼多職四處奔波,努力填補小曼揮金如土的財務大坑。

這個人,到底該怎麼說呢?

你所厭惡的到底是什麼?

當然,就算我想盡力保持客觀,講到他對張幼儀的無情離棄,師生還是忍不住肝火上升。但在討論的過程中,我多次引用張幼儀《小腳與西服》,讀到一段話,忍不住感到奇怪,張幼儀說:

我可以讀書求學,想辦法變成飽學之士,可是我沒法子讓徐志摩瞭解我是誰,他根本不和我說話。我和我的兄弟可以無話不談,他們也和徐志摩一樣博學多聞,可是我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的時候,情況總是:你懂什麼?你能說什麼?

結婚數年,徐志摩甚至根本不知道張幼儀酒量甚佳。這麼看來,徐對張的認識根本不深,那他到底為何這麼厭惡張幼儀?

英國時期,徐曾帶一位身著西服,卻纏著小腳的女子到家裡作客,並故意問幼儀對該女子的想法。

當幼儀回答「小腳與西服不搭」時,徐立刻尖叫道:「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離婚!」

從這來看,對徐志摩而言,張幼儀代表的就是他所厭惡的「傳統守舊」、「包辦婚姻」,或是當時中國種種迂腐陳舊的「封建禮制」。也許,他恨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張幼儀,而是他眼中看到的封建禮教。

他拒絕對張多做理解──他只想逃,拼命逃開這個困住他的落後思維。又或者,他最厭惡的是同意了這場婚事,用傳宗接代換得出國機會的自己?

但恐怖的是,即使你並不理解這個人,依舊會用自己的投射心理,在對方頭上冠上各種不足,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甚至做出很殘忍的攻擊而不自知。

離婚後重逢,徐看到張的改變,不禁大加讚嘆,認為:

她這兩年來進步不少,獨立的步子已經站得穩,思想確有通道……她現在真是『什麼都不怕』,將來準備丟幾個炸彈,驚驚中國鼠膽的社會,你們看著吧!

當初被他視為陳舊小腳的幼儀,如今又被他視為震懾中國鼠膽社會的震撼彈。我不禁在想,徐到最後真的理解張幼儀了嗎?還是依舊只是他的自我投射?在他眼中,張終於是一個從傳統大步走向「新生活」的自由靈魂??終於成為他所認同的那群人?

可張幼儀自己說,即使後來她成為大家稱讚的新時代女性,她依然有兩副面孔:「一副聽從舊的言論,一副聽從新的言論。」

堅毅如山的擎天柱

張幼儀女士,是我每次講到這段故事中,最最佩服的人。離婚後在德國獨自扶養幼子,一邊攻讀學位的堅強;返國後嶄露頭角的商管才華,正如她所說的「到德國後,我一無所懼」,她真的走出了自己的路。

除此之外,更讓我敬佩的是,即使她已非徐家婦,她依舊孝養徐父徐母,多次協助徐家家務,處理徐之後事,甚至,後期還曾接濟陸小曼。

孝敬長輩,也關懷晚輩。兒子徐積鍇準備出國深造,媳婦張粹文想說孩子還小,本不打算同行;幼儀怕她重蹈自己覆轍,鼓勵媳婦一起深造,繼續自我進修。而她則幫忙帶孫,讓晚輩無後顧之憂。對於生命中各種身分的責任,她真的做到仁至義盡。

我常在想,是什麼支撐著她,以沉默內斂的堅毅扛下一生的大山大海?

這個問題恐怕很多人都曾想過,或者,更直接的問她──你愛徐志摩嗎?

《小腳與西服》的紀錄者張邦梅,也曾問過幼儀這個問題。

張幼儀是這麼回答的:

你總是問我,我愛不愛徐志摩?你曉得,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對這問題很迷惑,因為每個人總是告訴我,我為徐志摩做了這麼多事,我一定是愛他的。可是,我沒辦法說什麼叫愛,我這輩子從沒跟什麼人說過『我愛你』。如果照顧徐志摩和他家人叫作愛的話,那我大概愛他吧。在他一生當中遇到的幾人女人裡面,說不定我最愛他。

這是愛嗎?愛志摩到為他養生送死毫無怨懟?我總感到疑惑。又或者,我更疑惑的是,人世間的情感,就只有男女之間「愛」和「不愛」的二元對立嗎?

分享完幼儀這段話,時間已近下課,我只拋出一個問題:「幼儀做了這麼多事,這是愛情嗎?」便下課了。

但有趣的是,學生還沒回應,家長倒先傳來訊息了:「老師,我也跟著一起聽課,我覺得張幼儀並不是只有愛情這麼簡單。我也做人媳婦二十多年了,公婆對我的照顧疼惜,我感念在心。孝敬兩老不是為了丈夫,是為我自己的情義。」

是的,恩義。

年輕孩子總愛問我,張幼儀愛徐志摩嗎?林徽因有愛過徐嗎?徐到底愛林還是愛陸?愛情本就是各種小說戲劇謳歌的素材,尋得人生的靈魂知己,彷彿就是生命最重要的任務。

可是有些年歲後,我們會知道,人世間的情感,真的不是只有愛情一種答案。張幼儀說她不懂什麼愛不愛的,我想,她懂得的,她的愛更簡單也更複雜,更深沉而寬廣。

在男歡女愛前,她更重視的是「恩義」、「道義」。在愛之後還有了「義」,更多了不離不棄的責任。當年徐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懷有身孕的幼儀,但幼儀終其一生,未拋棄過任何人。

我們這個時代總歌頌著個人主義的鮮明色彩,「做自己」彷彿就代表了自由、叛逆。很多人給張幼儀的評價是「擁有傳統美德的女子」,總是在犧牲奉獻。

但是,為什麼不能解讀為:「對張而言,盡恩義、明道義,就是她所追求的人格境界呢?」

她也是做自己的,她吃苦、但她安心。她的人生也許缺少縱情放誕、狂放激情,但癡戀激情會隨著時間褪色,恩義卻比愛情多了不離不棄的持久。

金岳霖雖愛戀林徽因,但當他決心不要打擾梁林婚姻時,他便謹守朋友身分。林徽因生病時,金岳霖燉了雞湯送去,每次都是送到便離開,不多做停留。翁瑞午和陸小曼的關係頗受爭議,二人同居、還是鴉片好夥伴。但該怎麼說呢?徐死後,翁瑞午不離不棄的照顧了陸小曼將近四十年。

徐志摩的生命很早就停止了,我們來不及看到他更長遠的變化。他的形象停在「理想主義者」、「單純浪漫」、「做自己」的階段,但他身邊的人,則繼續走下去,展現了更深層蘊藉的生命。

這一次重講徐志摩,我不禁重新思考:我應該只用個人好惡評斷作家成就嗎?我應該只用個人好惡影響學生的判斷嗎?我討厭一個人,到底是因為真的理解他,還是因為我在他身上投射了某個我所厭惡的特質?

還有最後,只用愛情二字,可以解釋人世間所有情感嗎?

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一堂課,但我希望給學生(說不定還有線上旁聽的家長)、給自己,一個再三沉澱思量的空白作答欄。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