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牟敦芾《跑道終點》、《不敢跟你講》:保守類型中的異肢突出,試圖對「青春」二字做不同闡述

【影評】牟敦芾《跑道終點》、《不敢跟你講》:保守類型中的異肢突出,試圖對「青春」二字做不同闡述
《跑道終點》劇照|Photo Credit: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牟敦芾的電影《不敢跟你講》、《跑道終點》中,使用了不同視角前往成人的洗禮儀式,青春後的「長大」是否就是一個對信仰重新思考的過程?困惑與痛苦皆具,日常的突發變故,以行動重建秩序,渴望欲力拉扯的相容,一句輕言又整個碎裂。

一、宣言「不當導演情願死」

提及牟敦芾,我們的印象都是從《黑太陽731》,這部於1988年上映的電影,講述了二戰間日軍731部隊對待戰俘的變態暴行。挑戰觀眾的道德底線及憤世忌俗,更是第一部被香港政府列為「三級片」的電影。

那已經是充滿了感官極限、情色挑逗和社會血案生產出觀影年齡限制而有分級制度的時候了。身為導演的牟敦芾顯然十分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線是什麼,往後的《血戀》(1995)等作品都表現出了那詭譎異色的三級片姿態,那麼最初的他是怎麼想的呢?關於青春、或者尚未被黑色太陽籠罩之前。

在陳耀圻的紀錄短片《上山》(1966)當中,正就讀藝術專科的三人——牟敦芾、黃貴蓉與黃永松正前往著那一座高山,攀赴的過程中時間彷彿逆轉,暫且放下對後來牟敦芾的印象,塵封了近半世紀的黑灰色影像裡的青春,正綻放在影像之前。

《上山》已故導演牟敦芾早期作品串流平台即將上架
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上山》劇照

「不當導演情願死。」(Director or Death)牟敦芾是這樣說著他的青春。一種渾然天成的無所畏,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手中,屬於一個年輕氣盛、烈焰難耐的衝動,卻在澄澈的神情中,訴說著對於未來與生命衝擊的兩端——不是當導演就是死亡。

以牟導演為主角的紀錄片《交談牟敦芾》(Black Sunshine: Conversations with T.F. Mou,2011)之中,牟對於自己青年時期的創作與宣言有這樣的回應。為什麼他會選擇要拍電影呢?11歲時父親問他未來要當什麼樣的人,他說自己想投身政治,父親回應若要搞政治就要跟著蔣經國,因為他是蔣介石的兒子,同時也是台灣政權的領袖。

牟不懂為什麼民主國家的總統是一定得跟隨特定世襲的。他回應那他要當記者或開報社,父親問為什麼,他說如果是一個媒體人或許能挑戰威權,父親說這也很困難,因為媒體是受到政府控管的,沒有太多自由可言。

多年後牟敦芾仍然記得這番對話,他想或許當年選擇當一名導演拍電影,並不是源於對藝術與創作情慾的初衷,而是透過這樣的媒介傳遞他所想挑戰世界的事情。

《上山》後的三年時間,牟敦芾畢業當了導演,三人一同合作拍攝了《不敢跟你講》(1969)與《跑道終點》(1971)二部獨立製作。「電影是一種暸解過去最容易也最方便的工具。」台灣六零年代末,台語片時代沒落異色崛起,國語文藝政策下,由政府倡導的健康寫實正興起,符合傳統儒教健康形象寫實的意識形態,正在影像媒介中建構一種敘事,此兩部電影像是一個保守類型中的異肢突出,試圖將青春二字的形象做不同闡述,卻皆在當年時代下未能公開上映展演,戲裡戲外都如同欲言無聲的寒蟬一般。

二、欲言無聲的青春

電影作為一種敘事媒介的功能,同時傳遞了某種現實生活中相關的社會意識形態,形塑出特定類型下的文化集合。若從類型(genre)來觀看,牟敦芾導演此兩部作品處理的皆為「制服」表徵下的青春,作為一種再現(representation)時代體系的影像:制服代表的是一種政府體制下學校的國民教育認定,同時也是青春所應該有的樣貌為何。

但牟敦芾從關係的探討劃開了制服鈕扣,拉開的是縱橫之間的關係,一是縱向《不敢跟你講》中的師生、父子;二是橫向《跑道終點》同儕之間。最後交錯的是在指導之下的體制,青春應該是怎樣的樣貌?穿上制服好好上學服從老師的話,無需質疑生活矛盾的疑惑、接受現實壓抑的一切?

《不敢跟你講》當中,歸亞蕾所飾演的老師戴著方正黑框眼鏡,為了嚴肅地豎立所處於教室空間的權威,「我們班的學生,功課、操行、秩序各方面都比別的班級強,我的方法是不會錯的。」一語道破當時作為一名領導的示範。這樣隱形的暴力是促成每一道關係保持距離與無法打破疏離的鴻溝。

電影中三位主要角色所呈現的衝突:其一是保守的老師受到象徵前衛、開放藝術家男朋友的建議,開始脫下眼鏡與孩子們同在一起,露出自然本性的笑容——孩子們與老師的權威關係瓦解,但片頭站在角落邊緣的男主角大原卻尚未解脫。

接著延續到其二,是大原為了貧苦家境深夜獨自到工廠工作,混亂了日夜顛倒,在所不惜,卻隱滿著父親、老師與所有長輩。當他穿著制服去工廠工作,一面是為了物質金錢求生的反抗,一面也是違背了國民教育乖孩子好好念書的理念。

其三是這些大人世界裡早已以為的世界,如同老師對學生的控制、房東對父親印象的界定(認為他無所事事整天賭博,卻不知道他是在工作)、債主對父親強勢還債的威脅(要求他還不出錢得交出兒子做學徒),直到將近結尾事情終於相互被揭露,誤認為大原荒廢學業的父親憤怒毆打追著他,一切的糾結爆炸,放下權威的老師終於理解介入這個邊緣的孩子。

父親問:「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爸爸,我不敢跟你說。」

在這些大人都以為的意識形態之下,背負著父親為了讓自己升學而跟人低聲下氣的愧咎空缺感,大原又怎麼會敢說出他真正的想法?這和開場教室內的說故事比賽一樣,大原說的故事和同學們不太一樣遭受嘲笑,感到難過與自卑。

藝術家卻和他說:「你認爲那些人所說的話對你而言是重要的嗎?人很難讓每個人都瞭解你。」同輩間都難以全善,何況是上下關係中的溝通暸解。

綜觀整部電影,因無法溝通而導致悲劇,如同面對束縛的權威,欲語無聲,無法真正與他人溝通。即便是為了家庭與父親著想(大原)、即便是為了學生學習的前途(老師)、即便是為了讓生活更好(父親或眾人),也被束縛無法做自己一般,大原作為影片核心的主角,呈現了傳統禮教觀念中矛盾的挑戰,同時也像戒嚴時期的台灣一樣,是不是說錯了話就會出事?同時底層另一種真實的社會,貧富交織不全然是所謂的「健康寫實」,又是另一種對於社會的控訴。

三、青春存在的無可取代

貧富交織的社會樣貌,同樣出現在《跑道終點》之中。

電影的兩位主角小彤與永勝,一位家境優渥,另一位卻是靠著小麵攤求生活的家庭。但尚未擁有太多階級意識的兩人卻絲毫沒有隔閡,在山谷溪水間裸身游泳、奔跑嬉戲相互扶持,一種兄弟情誼(male buddy films )青春次類型的影像在銀幕展現無遺。

同性密友情感之間的關係是慾力(libido)最重要的憑據滿足,兩人被同學訴說著是「同性戀」(Queer)也毫無害羞,只回應著要一起去教訓(二人視為一體的親密)對方。

這樣如同一體的橫向親密關係卻在意外中瓦解,(永勝)不可逆轉的死亡是(小彤)一切青春的轉向。因為愧疚空缺感的贖罪,資產階級的小彤開始到永勝家的麵攤幫忙,即便是颱風大雨危急之際也毫無退縮,試圖想彌補作為永勝視角期望看見家中「麵攤」成為「麵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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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終點》劇照|Photo Credit: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然而,即便最後青春理想的「目標」終於完成,颱風後的暴雨中會放晴,小彤卻依舊無法理解這一切的關係到底應該怎麼解決。

和片頭兩人一起前往洞穴探險時,小彤害怕黑暗,擔心會不會走進去就出不來了,呼應片尾小彤心底說著:「有時候白的事情會變成黑,有時候黑的事情會變成白,有時候又覺得黑的事情會一路黑到底,沒有轉圜的餘地。」而走向洞穴的黑暗。

不過,和《不敢跟你講》不同的是,當面臨這世界說出口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之下,青春裡再也無法取代的遺憾,說不說出口都無所謂了,欲語也無語。

《跑道終點》聚焦的青春是前往成人世界裡無法立足與(自我)淘汰的過程。一面是自己似乎成為「兇手」的罪惡,永勝的母親從不願諒解到願意釋懷、自己的父母也無從行動應該怎麼處理。

說到底這一場意外罪證確鑿,沒有真的善惡能斷論,這一面才是最重要的,即是失去了一個如同一體的兄弟關係,那樣一切都能私語的對象就是此事最想說的對象,沈默且孤立無援,對於存在的質疑辯證,是生命的、死亡的,終究使他決定將一切瓦解,彷彿自己也消失在黑暗中不再說話。

相較於健康寫實的樂觀,也相對於前部電影終於開口了(與最後和樂融融似乎被硬加上的國中畫面),《跑道終點》這樣青春的悲劇收尾,質疑了黑與白之間模糊裝態的現形,那一些無法用物質的去取代精神的關係,發生在成長的階段終究是每一個時代中永恆的質疑。無論電影內搖擺不定找不到解答深淵的男孩,還是電影之外牟敦芾(和其他青年)對世界與社會質問,青春正是如此。

四、和解與瓦解

混沌青春死之慾力的拉扯,在縱橫關係中衝撞的階段,貧富與階級對立的身份,天地不怕死的孩子(大原),什麼都做得出來,衝撞著遵從的命令,只為了在貧窮黑夜中等待黎明來到,終於一切都說了出來,再也不必禁語;真正親臨了死亡的人(小彤),卻是無可奈何地走向洞穴,青春的遺憾是一場彌補的儀式,物質上的金錢能替換,但有些事贖罪目標完成也未能替換,精神裡那一個存在心中的人(永勝)卻不可能再被替換主體。

在牟敦芾的這兩部電影中,使用了不同視角前往成人的洗禮儀式,青春後的「長大」是否就是一個對信仰重新思考的過程?困惑與痛苦皆具,日常的突發變故,以行動重建秩序,渴望欲力拉扯的相容,一句輕言又整個碎裂。

縱向關係的封閉到有了開口,橫向親密的逝去到無法彌補。關係的和解與瓦解,活下來的未來與死去的過去,作為現在青春的建構與解構。牟敦芾用這兩種青春的影像宣示了他對世界的認知,同時嘗試發出他的聲音。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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