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所有人物都有他們的猥瑣之處,唯一百分之百純真的美麗存在就是玉子

《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所有人物都有他們的猥瑣之處,唯一百分之百純真的美麗存在就是玉子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收錄影評人李東振為奉俊昊迄今為止總共7部電影長片撰寫的影評,提供讀者深入、不一樣的觀影角度,再加上李東振與奉俊昊導演的電影相關座談會內容,以便讀者更進一步了解奉俊昊自身的人格特質、作品思想、藝術追求。

文:李東振(이동진)

第二章 玉子(Okja)

2 對談:李東振 X 奉俊昊

對談:二○一七年六月
整理:二○二○年三月

李東振:在這部電影的籌備期間,我對《玉子》這個片名產生了誤解:「啊,原來安瑞賢演的是玉子。」這是奉俊昊導演您常用的技巧,就像大多數的人第一次聽到電影《駭人怪物》的片名時會誤以為:「啊,原來宋康昊這次要演怪物。」但是等大家真的看了電影,才發現電影裡真的出現了怪物。同樣地,這次飾演玉子的不是演員安瑞賢,是一隻真正的豬——超級豬(笑)。

《玉子》是關於動物的作品,以玉子為名的超級豬作為電影主角這一點非常有意思。在導演的電影裡,弱者幫助更弱者、弱者守護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這個主題非常重要,不過,《玉子》裡的更弱者是一隻體型巨大的超級豬,這一點相當有趣。您是怎麼想到超級豬這個題材的?

奉俊昊:首先是我想拍關於動物的電影。但這世上有很多動物,而既然我拍過攻擊人類的怪物,這次我想拍完全相反的,想拍因為人類而經歷苦難的可憐動物。韓國每周日的晨間節目《TV動物農場》會描寫人與動物之間的各種關係,可以窺見兩者間細微的情感。我對人類和動物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不過,就像您提問的一樣,我為什麼偏偏選了豬?其實,看完《玉子》後,觀眾應該能看出人類對動物的兩種立場,那就是「作為家人的動物」和「作為食物的動物」。這是人類看待動物的兩種觀點,那麼,有比豬更容易聯想到食物的動物嗎?

雖然說人類把豬視為食物,但其實豬的智商很高,甚至比珍島犬的智商還高。豬是那麼聰明、敏感的動物,我們卻過於用食物的觀點去看牠,看到豬就只會想到血腸 、香腸、豬肝、豬肚。站在豬的立場上來想,豬該有多委屈呢。玉子必須是一種非常細膩敏感的動物,既聽話又飽受人類帶來的災難,所以很自然地,我只能把玉子設定成豬。我們都對豬的樣子很熟悉,覺得牠滑稽又搞笑,但說不定牠們是最悲傷的動物呢。這就是我的出發點。

李東振:我也很好奇您是怎麼取出玉子這個名字的。安瑞賢飾演的角色叫美子,您的電影出道作品《綁架門口狗》中有一隻狗叫順子。電影《非常母親》裡,演員金惠子飾演的角色名字雖然沒有公開,但演員的本名也叫做「惠子」(笑)。

奉俊昊:我有一次在餐廳遇到一個導演前輩,他對我說:「奉導演,我媽叫玉子。」我馬上說:「導演,真是不好意思。」(笑)其實玉子這個名字是我們的媽媽世代常用的名字,那個年代很多人叫玉子、順子、明子,是日治時期承襲下來的名字偏好吧,我想把最老派、最老土的名字用在國際企業的超級豬身上。安瑞賢也問過我為什麼牠叫玉子。您說的沒錯,那是因為我想放「子」字進去。但我只簡單告訴她,這是邊希峰前輩飾演的美子爺爺熙奉的惡趣味。劇中美子和玉子的名字都是他取的,由此可以大致猜出熙奉是什麼樣的角色。

《玉子》參加坎城影展的時候,我碰到了演員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也跟諾亞.波拜克(Noah Baumbach)導演的導演組一起用餐。邊前輩是達斯汀.霍夫曼的粉絲,而達斯汀.霍夫曼雖然沒看過《玉子》,可是他很喜歡《駭人怪物》,所以他很開心見到邊前輩。我在旁邊看著他們兩位握手的模樣,感覺非常奇妙。

李東振:《玉子》是網飛(Netflix)製作的作品。這是網飛製作的電影首次入圍坎城影展,所以備受矚目。在我看電影之前,我有想過它會不會是專為收看網飛的觀眾、配合他們的觀影環境而打造的。等我看過電影後,完全推翻了這個想法。《玉子》仍然是要在電影院裡欣賞才能有最佳觀影效果的電影。但是由網飛獨資製作的電影,可能會沒有辦法上院線播放。想聽您聊一下,您是怎麼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

奉俊昊:因為電影題材的特性,這部電影想成功,首先玉子的電腦特效要好。玉子的形象必須栩栩如生,觀眾的感情才會被牠打動,電影劇情才能穩穩落地。問題在於生物特效真的很耗預算,玉子出現一場戲就得燒掉一棟房子的傳貰金。牠的一個鏡頭就要花大約一億八千萬韓幣。這代表什麼意思呢?它代表我一確定分鏡腳本,知道玉子會出現多少場戲,就能大概能推算出整部電影的預算。

玉子在這部電影的出場份量很重對吧?《駭人怪物》的怪物只需要忽然出現在漢江邊、攻擊一下人類,然後就可以打道回府,可是在《玉子》這部電影裡,玉子是和美子住在一起,也一起行動,大概需要三百個鏡頭。這幾乎已經確定這部電影的預算起碼得花五百億韓元,而且電影團隊還得拉到紐約拍攝。

五百億韓元這個數字,意味著我們沒辦法跟韓國或亞洲公司合作。如果我硬是要在韓國拍這部片,會造成韓國電影市場預算動盪,必然會造成我的同行、所有前後輩導演的麻煩。這不是韓國市場能承擔的規格。我和監製一致判斷它超出亞洲或歐洲公司能承擔的範圍,所以我們去了美國,跟美國的公司碰面。不光是網飛,我們也見了一些美國傳統片廠,比如派拉蒙影業、華納兄弟,也見了獨立電影投資人,對方投資過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導演或是魏斯.安德森導演的作品。

獨立電影投資人非常喜歡《玉子》的劇本,想要參與製作,但是他們一問起:「預算多少?」我們回答:「五百億元韓幣。」對方就搖頭告訴我們:「我們頂多能負擔三百億韓元。」相對地,那些大片廠對預算沒什麼意見。在他們眼裡,這還算少的了,可是他們對內容有意見。他們一直問:「真的要拍屠宰場嗎?如果刪掉屠宰場的戲,我們就可以考慮。」大家如果有看過電影就曉得,屠宰場與電影的主題息息相關,是這部電影往前推進的大方向,絕對不能刪除。因為這樣,我們跟對方完全談不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