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所有人物都有他們的猥瑣之處,唯一百分之百純真的美麗存在就是玉子

《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所有人物都有他們的猥瑣之處,唯一百分之百純真的美麗存在就是玉子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收錄影評人李東振為奉俊昊迄今為止總共7部電影長片撰寫的影評,提供讀者深入、不一樣的觀影角度,再加上李東振與奉俊昊導演的電影相關座談會內容,以便讀者更進一步了解奉俊昊自身的人格特質、作品思想、藝術追求。

文:李東振(이동진)

第二章 玉子(Okja)

2 對談:李東振 X 奉俊昊

對談:二○一七年六月
整理:二○二○年三月

李東振:在這部電影的籌備期間,我對《玉子》這個片名產生了誤解:「啊,原來安瑞賢演的是玉子。」這是奉俊昊導演您常用的技巧,就像大多數的人第一次聽到電影《駭人怪物》的片名時會誤以為:「啊,原來宋康昊這次要演怪物。」但是等大家真的看了電影,才發現電影裡真的出現了怪物。同樣地,這次飾演玉子的不是演員安瑞賢,是一隻真正的豬——超級豬(笑)。

《玉子》是關於動物的作品,以玉子為名的超級豬作為電影主角這一點非常有意思。在導演的電影裡,弱者幫助更弱者、弱者守護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這個主題非常重要,不過,《玉子》裡的更弱者是一隻體型巨大的超級豬,這一點相當有趣。您是怎麼想到超級豬這個題材的?

奉俊昊:首先是我想拍關於動物的電影。但這世上有很多動物,而既然我拍過攻擊人類的怪物,這次我想拍完全相反的,想拍因為人類而經歷苦難的可憐動物。韓國每周日的晨間節目《TV動物農場》會描寫人與動物之間的各種關係,可以窺見兩者間細微的情感。我對人類和動物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不過,就像您提問的一樣,我為什麼偏偏選了豬?其實,看完《玉子》後,觀眾應該能看出人類對動物的兩種立場,那就是「作為家人的動物」和「作為食物的動物」。這是人類看待動物的兩種觀點,那麼,有比豬更容易聯想到食物的動物嗎?

雖然說人類把豬視為食物,但其實豬的智商很高,甚至比珍島犬的智商還高。豬是那麼聰明、敏感的動物,我們卻過於用食物的觀點去看牠,看到豬就只會想到血腸 、香腸、豬肝、豬肚。站在豬的立場上來想,豬該有多委屈呢。玉子必須是一種非常細膩敏感的動物,既聽話又飽受人類帶來的災難,所以很自然地,我只能把玉子設定成豬。我們都對豬的樣子很熟悉,覺得牠滑稽又搞笑,但說不定牠們是最悲傷的動物呢。這就是我的出發點。

李東振:我也很好奇您是怎麼取出玉子這個名字的。安瑞賢飾演的角色叫美子,您的電影出道作品《綁架門口狗》中有一隻狗叫順子。電影《非常母親》裡,演員金惠子飾演的角色名字雖然沒有公開,但演員的本名也叫做「惠子」(笑)。

奉俊昊:我有一次在餐廳遇到一個導演前輩,他對我說:「奉導演,我媽叫玉子。」我馬上說:「導演,真是不好意思。」(笑)其實玉子這個名字是我們的媽媽世代常用的名字,那個年代很多人叫玉子、順子、明子,是日治時期承襲下來的名字偏好吧,我想把最老派、最老土的名字用在國際企業的超級豬身上。安瑞賢也問過我為什麼牠叫玉子。您說的沒錯,那是因為我想放「子」字進去。但我只簡單告訴她,這是邊希峰前輩飾演的美子爺爺熙奉的惡趣味。劇中美子和玉子的名字都是他取的,由此可以大致猜出熙奉是什麼樣的角色。

《玉子》參加坎城影展的時候,我碰到了演員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也跟諾亞.波拜克(Noah Baumbach)導演的導演組一起用餐。邊前輩是達斯汀.霍夫曼的粉絲,而達斯汀.霍夫曼雖然沒看過《玉子》,可是他很喜歡《駭人怪物》,所以他很開心見到邊前輩。我在旁邊看著他們兩位握手的模樣,感覺非常奇妙。

李東振:《玉子》是網飛(Netflix)製作的作品。這是網飛製作的電影首次入圍坎城影展,所以備受矚目。在我看電影之前,我有想過它會不會是專為收看網飛的觀眾、配合他們的觀影環境而打造的。等我看過電影後,完全推翻了這個想法。《玉子》仍然是要在電影院裡欣賞才能有最佳觀影效果的電影。但是由網飛獨資製作的電影,可能會沒有辦法上院線播放。想聽您聊一下,您是怎麼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

奉俊昊:因為電影題材的特性,這部電影想成功,首先玉子的電腦特效要好。玉子的形象必須栩栩如生,觀眾的感情才會被牠打動,電影劇情才能穩穩落地。問題在於生物特效真的很耗預算,玉子出現一場戲就得燒掉一棟房子的傳貰金。牠的一個鏡頭就要花大約一億八千萬韓幣。這代表什麼意思呢?它代表我一確定分鏡腳本,知道玉子會出現多少場戲,就能大概能推算出整部電影的預算。

玉子在這部電影的出場份量很重對吧?《駭人怪物》的怪物只需要忽然出現在漢江邊、攻擊一下人類,然後就可以打道回府,可是在《玉子》這部電影裡,玉子是和美子住在一起,也一起行動,大概需要三百個鏡頭。這幾乎已經確定這部電影的預算起碼得花五百億韓元,而且電影團隊還得拉到紐約拍攝。

五百億韓元這個數字,意味著我們沒辦法跟韓國或亞洲公司合作。如果我硬是要在韓國拍這部片,會造成韓國電影市場預算動盪,必然會造成我的同行、所有前後輩導演的麻煩。這不是韓國市場能承擔的規格。我和監製一致判斷它超出亞洲或歐洲公司能承擔的範圍,所以我們去了美國,跟美國的公司碰面。不光是網飛,我們也見了一些美國傳統片廠,比如派拉蒙影業、華納兄弟,也見了獨立電影投資人,對方投資過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導演或是魏斯.安德森導演的作品。

獨立電影投資人非常喜歡《玉子》的劇本,想要參與製作,但是他們一問起:「預算多少?」我們回答:「五百億元韓幣。」對方就搖頭告訴我們:「我們頂多能負擔三百億韓元。」相對地,那些大片廠對預算沒什麼意見。在他們眼裡,這還算少的了,可是他們對內容有意見。他們一直問:「真的要拍屠宰場嗎?如果刪掉屠宰場的戲,我們就可以考慮。」大家如果有看過電影就曉得,屠宰場與電影的主題息息相關,是這部電影往前推進的大方向,絕對不能刪除。因為這樣,我們跟對方完全談不攏。

就這樣,由於電影的性質,大片廠不喜歡,小公司負擔不起,當時《玉子》的製作真的處於非常曖昧不清的困境。網飛在那個時候出現,願意支援資金,還說導演能擁有最後剪輯權。他們甚至還表示,就算我把《玉子》拍成十八歲以上才能觀看的限制級電影也沒關係,屠宰場的戲也任憑我創作。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導演也馬上要拍攝網飛投資的電影,我想他應該也跟我一樣,因為種種原委,最後選擇與網飛合作(馬丁.史柯西斯計畫兩年後完成網飛原創電影《愛爾蘭人》)。

總之,對創作者來說,這是另一個機會或選項。當然,我們也擔心過網飛的規格限制。因為它是網飛原創電影,所以主要是在串流媒體上播映。但我和監製覺得應該以拍成這部電影為首要之務,之後再來盡力跟網飛協商,希望讓觀眾也能在電影院大螢幕上欣賞到這部電影。就這樣,我們談成了這次的合作。

李東振:對我來說,《玉子》是感情非常豐富的作品。我是您的多年粉絲,看完導演的新作,自然而然會讓我想起您過去的作品,最先想到的就是《駭人怪物》和《綁架門口狗》。因為《綁架門口狗》描述對某些人來說是家人的狗,對某些人來說只是食物。《玉子》講述同樣主題,只不過把狗換成超級豬。至於《駭人怪物》,《玉子》在整體故事軸走向、結構,尤其是最後一場戲,跟《駭人怪物》是重疊的。

《非常母親》比較像是從天而降的作品,在當中可以看見您的新世界,以前從未見過的奉俊昊。相反地,《玉子》則像是概括、總結了觀眾所喜愛的奉俊昊所有要素,同時又賦予觀眾全新的樂趣。您從影已經二十多年,我想請問這次的《玉子》對您來說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奉俊昊:我當導演還不到二十年,準確來說是十七年。二○○○年,我在首爾劇場(The Soul Cinema)跟邊希峰老師一起看《綁架門口狗》。當時我看著電影院裡為數不多的觀眾,心情很是苦澀。看完電影之後,我請邊老師喝了杯燒酒。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我到現在只拍了六部電影,所以我不是很確定,只透過這六部電影,是否找出我的什麼通則或模式。拍電影的時候,我其實不太想這些的。寫劇本時,我也不會想著「絕對不能複製自己」、「死也要創作出全新的內容」或是「要不斷顛覆自己,讓作品烙下我的個人印記」這些事。我只是一心一意想完成每一場戲而已。不論寫劇本或拍電影時,必須跟我心中想拍的故事正面對決,每一場戲都很辛苦。就像美子必須不斷地前進一樣,我也是一路上拿頭去撞玻璃牆,突破一道接一道難關。

我偶爾會閃過跟您一樣的念頭,在後期製作或是剪輯結束的時候看片,「喔,《駭人怪物》裡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場景?」當我進行確認時,有時會覺得開心,有時也會覺得尷尬或厭惡。關於《玉子》,我還沒能好好地整理一番,但我認為至少要等我的作品數達到兩位數了,再來說《玉子》是不是我的作品集大成。但無論如何,我確實是想拍別人沒拍過的電影。我的電影裡不要出現跟別人電影裡相似的東西,這種基本的野心我還是有的。

李東振:您有時會在電影裡特別凸顯人物的動線。我認為在您的作品世界裡,比起水平方向發展的故事軸線,垂直方向反而更加有深意,所以我想針對這一點提問。在《駭人怪物》中,甚至《玉子》更明顯,您好像都刻意選擇了這種拍攝場景。如果以「高度」為基準來分析人物在首爾的行動動線,首先,在玉子被搶走之後,美子為了救出玉子,她經歷了空間上的不斷下降。她先是從山上飛奔而下,之後她去追卡車的時候,還從樓上一躍而下。當場景換到住宅區,您也故意刻意選擇坡路來拍攝。後來美子甚至鑽到地下,跑進地下商店街和地下停車場,最後再經由通道回到地面。

從某方面來看,美子拯救玉子的過程就像希臘神話中奧菲斯為了救心愛的歐律狄刻而下冥界。另一方面,《玉子》也像是您把自己長久以來專注的階級問題進行了視覺化呈現。當然,這種動線也能賦予觀眾純粹的視覺快感。我想聽聽您對於這一連串場景的想法。

奉俊昊:把您說明的內容複製貼上,就是我的回答啦。感謝您準確地說明了我的意圖。其實,美子還在山上的時候,沒進入都市之前,她被爺爺騙去墓地後,就有一小段下行的戲。從墓地下來後,回家發現玉子不在牲棚了,美子開始在大自然中展開驚人的狂奔,動線是由上到下,不斷下降。先有玉子入俗世,後有美子下降追逐玉子,跟隨玉子出山、進入俗世。

接下來正如您所說的,從米蘭多企業大樓開始,一路到住宅區巷弄的畫面,這一段下行運動是我刻意安排的。那些巷弄大多位於首爾奉天洞和黑石洞。因為有很多斜坡,所以我們製作組都叫那裡「韓版舊金山」(笑)。那裡很久以前可能也是山地吧?現在已經蓋滿了住宅。那場戲會讓人聯想到先前狂奔下山的美子,只不過背景有很大的差異:現在她變成在都市裡狂奔,在黑石洞獨特的外景中跳躍,然後跑到地下商店街,再接到地下停車場。

在都市裡,比起展現階級面的雄偉堂皇,我想的是把玉子和美子包圍起來,裝進金屬、水泥或玻璃製的箱子裡。在開闊的大自然裡,她們可以看到天空、聽到鳥叫,來到都市後,她們卻不斷進入玻璃、金屬或水泥製的箱子中,比如玉子進入了集裝箱,還有美子第一次踏進米蘭多企業大樓時衝撞的玻璃牆。因此我一再重複類似場景,一直到她們最後進到地下商店街。在那裡,我故意選了天花板很低的地方拍攝。這場戲其實是用首爾會賢地下街實景和攝影棚後製場面拼起來的,我想觀眾應該分不出哪一個畫面是在會賢地下街,哪一個畫面是在兩水里攝影棚拍的吧。布景搭得非常逼真,在此我要向我們的美術指導致謝。

在會賢地下街裡,當你原地跳躍,頭就會撞到天花板。在大自然中玩耍的孩子到了都市就看不到天空,這裡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壅塞封閉的。然後,她們又進到地下停車場。我們平常去百貨公司地下停車場,都會覺得悶,很讓人窒息。每次我看到在地下停車場打工的人,其實都會覺得心痛,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一整天呼吸著那種空氣工作⋯⋯美子就下到那樣的地方去了,但她最後掙脫了封閉的空間,重新開始上升。

李東振:邊希峰老師演出的場景中,有讓人印象深刻的部分,那就是美子把小豬存錢筒摔破、彎腰撿那些硬幣的時候。邊老師坐在地上,用兩腳胡亂撥那些硬幣來阻撓美子。這種感覺很像小朋友在搗亂或開玩笑。這麼可愛的畫面是您要求的嗎?

奉俊昊:劇本寫得很簡單:滿地都是硬幣,心疼美子的熙奉用腳亂踩。就像您說的,那個動作很可愛。我在劇本上只寫了簡單的動作,那是邊老師自己消化劇本後創造出的可愛動作,演出在孫女面前像個耍賴孩子的爺爺。《駭人怪物》裡,用漢字音說魷魚的腳不是九個,然後改用韓字音說出九個,那句台詞也是邊老師自己創造的。我很依賴演員的演出。扮演美子的安瑞賢,我覺得她能演出莽撞感。在電影前半部分,美子砸碎了小豬存錢筒,到了大都市後又用身體去衝撞玻璃牆。安瑞賢的臉非常適合演那種戲。

李東振:不光熙奉這個角色,《玉子》中的人物大多都有奇怪的地方。

奉俊昊:其實這部電影除了美子和玉子之外,每個人物都很古怪,大家都有點瘋癲。有一種「全世界都瘋了,除了她們倆以外」的感覺。當然,瘋癲的極致就是傑克.葛倫霍(Jake Gyllenhaal)飾演的威爾科克斯博士。在設定上,所有角色都不太對勁。動物解放陣線的立意雖好,但行動上沒幫上什麼忙,甚至犯錯連連,也帶了一點利用玉子的感覺。他們不是在玉子身上裝了攝影機、把牠送到危險的地方嗎?他們過於理直氣壯,意圖也過於明顯。這部電影的世界是灰色地帶,所有人物都有他們的猥瑣之處。當中,唯一百分之百純真單純的美麗存在就是玉子。我在思考人物的時候,是這樣子設計的。

李東振:《玉子》的故事相較來說簡單,但深入分析劇情結構會發現能夠多角度解讀。對我來說,《玉子》是一個三對姐妹的故事。與其說美子保護玉子是因為母愛,倒不如說是姐妹之情。她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子」。美子一直致力解決玉子被帶走的問題,而她們最終面對的敵人是另一對姐妹:南西和露西。南西和露西這對姐妹的關係有很多奇妙的地方。露西看似是主導局勢的人,最終解決米蘭多企業問題的人卻是南西。總歸來看,《玉子》是關於叫做玉子的妹妹和叫做露西的妹妹造成了複雜的危機,最後由雙方的姐姐面對面化解的故事。

另外,美子和露西在紐約曼哈頓市區的活動上,換上了類似改良式韓服的服裝,那時的兩人看來就像兩姐妹一樣。她們是這部電影裡的第三對姐妹,形成了近乎姐妹的關係,所以我在想,如果以「三對姐妹」的概念重新組合這個故事,應該會很有趣吧。從姐妹的主題延伸,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到了電影高潮部分,是南西跟美子進行交換玉子的交易,而不是露西去進行交易呢?

奉俊昊:關於露西、南西這對姐妹,我和一起寫劇本的編劇強.朗森(Jon Ronson)與演員蒂妲.史雲頓,討論過好幾次。我們還直白地說過,其實這對姐妹就是資本主義的兩張面孔。用同一個演員飾演這兩張面孔極具意義,就算刻意區分她們,本質仍是相同的。露西從第一次在電影中登場就大肆批判爺爺,說父親是神經病,姐姐南西打高爾夫球、是個壞女人。然後她堅稱自己和他們「完全不同」,同時宣布一個和玉子相關的新企畫。

不過,照這部電影的結構來看,最後只能由南西出面,因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資本主義者,而露西的觀點比較偏向一般人。米蘭多,稱它大企業也好,資本也好,這家企業最後都不可能改變。露西一心一意想讓它變好,或至少包裝成不一樣的公司,但最後是挫敗收場,然後南西在這個過程中自然登場。打從一開始,我就決定了美子最後要直接面對的人是南西。假如在屠宰場相遇的不是美子和南西,而是美子和露西,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露西繼續擔任執行長,屠宰場那場戲肯定不會出現,因為玉子跟露西的信念有關,她把玉子當作吉祥物,所以絕對不會那樣對待玉子。但等到南西重新掌權,立刻就下達與妹妹相反的指令:中止露西所有的行銷企畫,讓產品立刻上市,一翻兩瞪眼。她的邏輯很簡單:只要便宜,消費者就會全部買單。行銷手法和形象經營,全都是多此一舉。其實,美子會去屠宰場的情況,也是南西一手造成的。露西失勢後,南西就策畫好屠宰場的一切。美子是被迫面對南西。在那裡,美子送出金豬交換玉子。當然金豬的價格會根據金豬大小和純度浮動,詳細情況去問鐘路五街那些金飾店的老闆,他們最清楚(笑)。

李東振:從米蘭多企業的立場來看,這家公司一開始並不接受金豬的交易。過去熙奉為了買下玉子,願意付錢給米蘭多企業卻被拒絕,所以他才用那筆錢改買了金豬。這麼看來,熙奉想買下玉子卻沒能買到的金額,跟經過一連串漫長的故事旅程後,美子和南西在屠宰場進行交易,以金豬成功買回玉子,兩者的數額應該是相同的。換句話說,爺爺談失敗的交易,孫女談成功了。這跟露西第一次出場就在指責自己的爺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兩場交易,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米蘭多的新執行長南西在屠宰場收下金豬,爽快地交還玉子,這是為什麼呢?

奉俊昊:對南西而言,玉子只是許多豬當中的一頭而已。對她來說,她只需要咬一下金豬,確認黃金純度就夠了。只要確認是純金,馬上成交。南西才不在乎玉子的生死,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美子只能跟南西交涉。至於高潮的這場交易,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我想可以分成兩種情況。比較黑暗的解讀是,美子是在山上成長的純樸孩子,來到外面的世界後,冷靜地跟資本主義進行交易,令人不禁唏噓。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但我最近的想法改變了很多。

後製剪輯的時候,我反而覺得美子是讓自己去配合南西的水準。妳想要就給妳吧——美子是不需要金子的孩子,是一心一意只想著玉子的孩子,還有,她不是跪下獻出金子,而是從地上把金豬滾過去給南西。南西只是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滾到腳邊的金豬,她是只要確認是不是真金的人。從某個角度來說,美子是由上而下在看南西:「妳只想著這個吧?」所以我覺得是美子配合了南西的水準,她並沒有被汙染。如果是這樣想,美子不見得是慘敗。總之,我想這樣拍那場戲,而且在拍攝的過程中,也嘗試以多種方式去詮釋。

相關書摘 ►《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末日列車》的末節車廂,就像是奧斯威辛集中營那樣的地方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從《寄生上流》到《綁架門口狗》,20年與創造奉式風格的每個瞬間》,漫遊者文化出版

作者:李東振(이동진)
譯者:黃菀婷、楊筑鈞
繪者:Andrew Bannister

  • momo網路書店
  • Readmoo讀墨電子書
  • Pubu電子書城結帳時輸入TNL83,可享全站83折優惠(部分商品除外,如實體、成人及指定優惠商品,不得與其他優惠併用)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奉俊昊以《寄生上流》刷新亞洲導演的紀錄,
一舉奪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外語片四項大獎
但,《寄生上流》不等於奉俊昊

最受韓國大眾喜愛的影評人 X 受韓國全民喜愛的導演
一同解鎖奉俊昊的電影語言、作品思想

  • 影評+訪談,深入剖析奉俊昊20年間共7部電影長片
  • 奉俊昊認證,比他本人更會解讀奉式電影的影評人
  • 交叉檢索所有作品,全面觀照奉俊昊的永恆探問與美學表現
  • 《寄生上流》「上映版」完整189個場景解說

身為藝術片導演,為何奉俊昊的作品可以屢破南韓票房紀錄,擄獲南韓廣大觀眾20年?
藝術成就與電影娛樂性不相衝突的奉式成功祕訣何在?

循著奉俊昊鐘愛的垂直動線
從《寄生上流》向下探源
挖掘在其充滿娛樂性的類型片外衣之下,
令觀眾又笑又哭的「奉式電影社會學」

從近年的《寄生上流》、《玉子》、《末日列車》,
到早年的《非常母親》、《駭人怪物》、《殺人回憶》、《綁架門口狗》,
讓韓國影評人第一把交椅 李東振
為你破解奉俊昊如何一次又一次以強敘事、重構圖的奉式風格,
帶領觀眾一起踏上這條以電影為媒介的社會與人性探索之路。

什麼是「奉式風格」?

  • 從一種類型展開,再徹底顛覆

奉俊昊凝視的地方,總是在類型(genre)的背後。不論是犯罪懸疑片、末日科幻片、奇幻冒險片,或刑偵電影、怪獸電影,他以個人風格依照類型的規則讓電影往下走,或刻意違反慣例製造驚喜,直到抵達轉折點。奉俊昊的電影都有一個反轉點,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披露故事的核心主軸、他的視線所在,將整部電影的路線徹底翻轉。

  • 運用空間來體現核心主題

不論在社會主題或電影美學的層面上,比起水平視野,奉俊昊更專注於垂直。在他的作品中,不只空間高度成為階級身分的譬喻,垂直的動線與構圖也無處不在,以獨特的電影語言持續強化作品主題。

  • 細膩的質感與威力的量感兼具

奉俊昊以顯而易見的幽默、經過精密計算的劇本為血肉,以充滿象徵意義的細膩鏡頭設計為骨幹,包括以狹小空間意味休息或救援之地、遼闊的外部空間意味恐怖,或是以腳代表墮落的公權力、以手象徵母性的複雜度,或是以視線打破電影世界與現實的區隔……無一不造就了奉式電影的大眾吸引度與美學完成度。

  • 悲觀看待人類社會,認為體系無法拯救個人

奉俊昊鏡頭下的世界,微小的希望往往寄託在樸素簡陋的地方,夾帶著生活的瑣碎幽默。他冀望的世界不是人人都有能力照顧親生孩子的地方,而是連別人的孩子都能一起照顧的地方。

他不相信權力體系發出的優雅、有力的語言。當社會體系或制度下隱藏著人們的歇斯底里與不安,化膿的地方總有一天會流出臭汁。而比起反抗體制的英雄,奉俊昊更想展現的是,普通人在體系無力救贖的社會下努力生存時那種荒謬又讓人心痛的真實模樣。

getImage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