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賣掉大樹,只為了幫學生買教材;學校要蓋體育場,全校的孩子都帶著石頭上學

學校賣掉大樹,只為了幫學生買教材;學校要蓋體育場,全校的孩子都帶著石頭上學
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寮國的老師說,「我來學校傳授智慧。」學校賣掉大樹,只為了幫學生買教材;全校的孩子都帶著石頭上學,因為要一起蓋自己的體育場。你認識寮國嗎?一個充滿微笑的國家。

文:吳東俊,「Chika Chika Project刷牙計畫」的發起人,曾是人生全無方向的韓國青年,在偶然機緣下深入寮國777天,在教書與冒險的過程裡,從寮國人貧困卻心靈富足的生活中體悟人生應該大膽做夢,勇敢出走,活在每個當下。

寮國教學初體驗

原本計畫待寮語實力累積一定程度後,再開始正式授課,然而在家自學寮語似乎遲遲未見進步。我很期望能儘快透過體育課和學生們打成一片。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通知校方希望能從九月的秋季班開始授課。

今天是展開第一堂課的日子。我帶的體育課,是正規課堂結束後的輔導課,不另外進行點名,也沒有強制學生們一定得出席,因此在擔憂又期待的心情下,等待著會有幾名學生來上課。

第一堂課教的是二年一班和三班的學生。聚集在操場的學生人數共有六十多人,但是真正來上課的學生,大概只有十人,其餘全是來看熱鬧的。體育課忽然間成為開放式的參觀課程,也有學生在眾目睽睽的壓力下,上到一半便逃之夭夭。整堂課過得十分緩慢,學生們聽不懂我的寮語,我也無法理解他們的寮語,九十分鐘彷彿九十年那麼漫長,但無論如何,這堂課總算順利(?)落幕。

首先,能夠平安無事結束,就足以讓人鬆了一口氣。此時,有個叫作諾尹的學生小跑步過來,對我說:「這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上體育課。」

我才用蹩腳的寮語教了這麼一堂課,就聽到「自出生以來」如此強烈的用詞,忍不住莞爾一笑。本想回答「我也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教寮國的學生」,但只是嗤嗤笑著。

下課後,我把教具帶回辦公室,卻看到令人震撼的一幕。男老師們圍坐成一圈舉杯飲酒,根本沒要下班的意思。看他們如此自在暢飲的模樣,這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冰袋裡的冰已有部分融化成水,可想而知,他們大概幾小時前就開始喝了。

我咂咂嘴,正想離開辦公室,卻被恭麻尼副校長叫住,他一邊嚷著天氣炎熱時喝寮國啤酒最棒,一邊要我喝一杯以慶祝第一堂課。我恰好也口渴,打算喝一杯就回家洗澡,於是在角落坐下,一起同飲。

第一次與老師們聚會,氣氛和樂融融,因此我很自然地從一杯喝到兩杯、三杯。不知不覺還打開皮夾,掏出了紙鈔──之前由於對上課充滿期待與熱忱,已經花了大筆鈔票購買體育用品,生活費早就所剩無幾,但如今為了買寮國啤酒,十萬寮幣在瞬間付諸流水。

連我買來的啤酒也全喝光後,老師們又七拼八湊湊出錢來,離席去採買啤酒。此刻,辦公室只剩我和桑帝老師。桑帝是歷史老師,向來沉默寡言,襯衫上還別著寮國人民共和國的徽章,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似乎得聊沉重的政治話題,才能打開他的話匣子。

「您知道切.格瓦拉嗎?」(編註:Che Guevara,古巴革命武裝力量的領導人之一,具革命家、醫師、作家、政治家等身分。)
「嗯,知道。」
「他很帥對吧?」

我原本想說的是「他很偉大對吧」,但不知道寮語的「偉大」該怎麼說,只好胡亂湊合使用,或許還可能被誤會是同性戀者。

對話突然中斷,氣氛尷尬令人無所適從,最後丟出問題打破沉默的,是桑帝老師。

「達歐老師,你是來這裡教什麼的?」
「來教體育課。」
「不,我不是指那個。我是說,你是來傳授什麼的?」
「那麼,您傳授什麼呢?」
桑帝老師雙眼發光地回答:「傳授Panna。這世界若沒有Panna,會過得很辛苦。」

難道桑帝老師教的歷史科目,寮語是「Panna」嗎?結束辦公室的聚會後,回到家一查字典,才知道「Panna」是「智慧」之意。

不久前,當波米老師舉行婚禮時,我順道去了寮國首都永珍,花了好大一筆錢採購體育課的必需品,包括排球、足球、羽球等裝備。原本這些只要向韓國國際協力團申請,就能獲得充分支援,但總覺得身為旺陽中學的第一個體育老師,這筆小小的投資應該由自己張羅,便豪邁地將錢灑了出去。也許,這是我的傲慢心理在作祟,認為自己來自比寮國更先進的國家,無意識中隱隱輕視了寮國。

雖然寮國經濟落後,但住在此地的人,卻有著我未能領略的高深思維。明日起,要抱持向寮國學習「Panna」的心態面對我的學生才行。若把這當成是我第一堂課和第一場聚會的收穫,也可說是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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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國的桑帝老師說,「我來學校傳授Panna(智慧)。這世界若沒有Panna,會過得很辛苦。」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貧困實況:賣書換教材

身為旺陽中學的體育老師,感到遺憾的是,學校沒有室內體育館和體育教材。校園裡只有一棵粗壯的樹木,經常可見女學生在樹下嘰嘰呱呱聊天、男同學玩著泥巴的光景。近三十年歷史的校園裡,卻沒有參天大樹,體育課也只能在豔陽下進行。附帶一提,這裡位於北部山區地帶,雖然夜晚會稍微涼爽一些,但是當大地接收陽光照射後,大白天的溫度經常飆過攝氏三十五度以上。

旺陽素有「寮國的小桂林」之稱(因景致宛如中國名勝桂林的縮小版而獲此稱號),但這所學校卻連一棵那麼普通的樹都沒有,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我忍不住去向校長請教。

「為什麼我們學校裡,連一棵大樹都沒有呢?學校的歷史也算悠久了,不是嗎?」
「原本有三棵大樹,但賣掉了。」
「為什麼呢?」
「因為要買教科書給學生使用。」

在這個國家,學校會因為經費短缺,而賣掉校園裡的樹木。這樣的財務情況下,即使我再怎麼盼望,校方也不可能興建一座體育館。那麼,體育教材呢?若有體育教材,即使日後我離開這裡,學生們也能上體育課,不是嗎?

雖然在這個貧窮國度裡,出版業不可能太興盛,但我仍抱持著一絲希望,決定週末到首都永珍的書店去逛逛。果不其然,這裡的書店主要客源不是當地人,因為書店裡以英文出版的寮國旅遊書籍為主,占據了大部分 的空間。只有在市場的一側,或市區文具店、大型食品商店的角落,才有一小塊書區,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盜版印刷的書籍。或許,對於賺一天錢、吃一天飯,忙著糊口都來不及的寮國人而言,買書是奢侈的消費吧。

「雖然我的寮語程度還是很差,但如果我來出一本書呢?」

我腦中想到,之前我曾經拍下全校學生的照片製作點名簿,下學期也許可以再做一件大事──不是為我自己,而是這麼做,或許對學校與孩子們有所助益。我設想了許多計畫,卻突然想起前輩曾說過的話。

「這該說是英雄心態嗎?許多人從事志工服務後,都錯把自己當超人,想做一番大事。但那個國家的傳統、文化、歷史脈絡及理念,是非常錯綜複雜的,問題並非那麼簡單。很多事不是光憑熱情就能解決的。」

當時我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在寮國待了幾個月後,再回頭看看充滿熱忱的我,終於體認到前輩話語中的意思。即使如此,我還是冀望有一片能盡情跑跳玩樂的陰影處、有一本體育教材,這樣的夢想是否太過貪心了呢?僅在旺陽中學任職了一個學期的我,野心是否太大了呢⋯⋯

苦中作樂,帶石頭上學

剛來到寮國時,由於要在豔陽下上體育課,實在太過吃力,因此一直冀盼著能有一片遮蔭之處。殷切期盼之餘,我甚至擬了份興建體育館的工程案寄給KOICA(編註:Korea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韓國國際協力團)辦事處,卻遭到理直氣壯的駁回。雖然曾經向校方建議過好幾回,但在一個會因為沒有經費而拔掉操場樹木賣錢的國家,也沒什麼可期待的,只好死心打消念頭。

然而幾個月前,當青少年志工團捐贈了在跳蚤市場上所募集到的二百五十元美金,希望替旺陽中學興建體育設施、為學生提供運動環境後,情況有了改變。來自國外的小學生們用小小的手募集了經費與愛心,而校方似乎也有自行興建工程的意願。

若能有一座體育館,我教課時也用得著,於是捐出我的急難救助金二百五十美元。雖然這樣的經費難以興建一座完善的室內體育館,但要在操場一側蓋個不會揚起塵土的排球場,卻容易多了。

就在今日,工程啟動。由於人手不足,校長先生請託我積極參與工程;興奮緊張之餘,徹夜輾轉難眠。

一夜未眠後,我一早便出門去了學校,在路上和學生們寒暄時,看到大夥兒全提著鼓鼓的塑膠袋,有些女同學把袋子抱在胸前,有些個頭矮小的苗族孩子(寮國境內有六十八個種族,其中以寮族、苗族和克木族為三大宗),半拖著比自己的頭還大的袋子,吃力地前進。

「那是什麼?」
「是石頭。」
「為什麼要帶這麼重的石頭?」
「老師叫我們帶的。每個人都要帶一袋石頭。」

幾乎快抵達學校時,我看到了杜伊。打開他的袋子一看,裡頭也裝了滿滿的石頭和砂礫。

「杜伊,你知道為什麼要叫你們帶石頭來學校嗎?」
「從今天開始,工程要開始動工了,所以全校的學生都要帶可以使用的石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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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學生帶著一大袋石頭來學校,表情像玩耍一樣開心。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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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工程要開始動工了,所以全校的學生都要帶可以使用的石頭來。」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縱使工程經費再不足,但連學生們也一起動員,校方的態度實在令人難以理解。校長、副校長不是豪言壯語說過,若是資金不足,會挪用學校的營運經費來補貼嗎?於是我當場衝進了辦公室。

「校長先生,為什麼同學們都帶著石頭來上學呢?您不是說過,若是費用不足,會挪用學校的營運經費來補貼嗎?」
「其實,營運經費嚴重不足。」
「就算如此,有些學生住得很遠,要這麼小的孩子提著這麼重的石頭過來,會不會太辛苦了?」
「若先進國家能像之前那樣從頭到尾給予我們幫助,我們當然開心,不過這回既然決定要做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來完成。我把這次的工程,當作是旺陽中學全校學生共同參與的活動。達歐老師要不要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呢?」

這時,一旁的副校長先生,用半玩笑半認真的口吻,搭了些話。

「達歐老師說過,韓國的學生們在放學後,會再去補習班上課對吧?這裡和那裡不同,寮國的孩子到了中學年紀後,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大部分的男孩們會親自幫忙農活或修繕房子。還有,達歐老師,旺陽到處都有非常多的石頭呢。」

的確,若NGO人員一窩蜂湧來,幫忙蓋好完善的設施,讓孩子們開心地大喊著「哇~」,相關人員則拿著布條、拍照留念,確實是能劃下完美的句點。但若是一直依靠這樣的援助,貧困國家只會喪失獨立自主精神,永遠無法脫離貧窮。瞬間,我又差點被自己的狹隘目光所蒙蔽。

和校長、副校長談完,我尷尬地離開辦公室。來到操場一看,孩子們宛如在玩什麼遊戲般,把袋子翻轉過來,一骨碌倒出石頭。在抹上水泥地之前,必須將這些石頭均勻地鋪在地底下,才能鞏固地基。那一剎那,操場一側成了石頭地。對於沒玩過新鮮的玩具、把山河當作遊戲場的孩子,停在路邊的嘟嘟車是男孩們的汽車,斷折的樹枝與泥土是女孩們的扮家家酒玩具⋯⋯這樣長大的寮國孩子們,將準備動工的操場,轉瞬間變成了遊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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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國孩子們,將準備動工的操場,轉瞬間變成了遊戲場。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工程主要由男老師們和十五名三年級的男同學負責進行,這群被挑選出來的三年級精英部隊,猶如電影《三百壯士》裡的斯巴達戰士一樣。如校長先生所言,在蓋房子、割稻、趕牛等粗活中長大的這群孩子們,比身為體育老師的我,更是可用之兵。

提到苦力活,我可是什麼打工都做過,然而在這群孩子面前,卻變成一個在大城市中幸福長大的青年罷了,無論要鏟土或搬水泥袋,我都只會成為絆手絆腳的阻礙。那些沒有直接參與工程的低年級學生們,也在工地周圍徘徊不去。

「不回家嗎?」
「想再看一下。」
「知道現在要蓋什麼嗎?」
「是的!蓋體育場。」
「如果在這裡上課怎麼樣呢?」
「那就太棒了。不會有灰塵,可以玩得更開心了。」

由於這不是很複雜的工程,四天就完成了。最後一天,校方決定開個派對慶祝竣工。我感覺應該準備個年糕,但沒得買,想起曾在工地看過大叔們喝韓國小米酒──馬格利酒的模樣,便向永珍的韓國市場訂了一箱馬格利酒,還準備了和馬格利酒十分搭配的豆腐泡菜當下酒菜。

或許是酸甜的豆腐泡菜很合寮國人的口味,獲得極大的迴響。其他老師們則替我斟酒,還一邊向我道謝。

「如果沒有達歐老師,我們就不會察覺到,原來學生們很需要這個,更不會想到要靠自己的力量來蓋。」
「我沒做什麼啦,都是三年級學生們的功勞。」
「在你回韓國之前,好好在這裡教體育課吧。」桑帝老師說。

聽到桑帝老師的話,仔細一想,才真實地感受到距離回韓國的日子不遠了,只剩半年。桑帝老師遞給我竹筷,鼓動我在水泥未乾前留下痕跡。聞到未乾的水泥味,我胸口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成就感和濃烈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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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國的孩子到了中學年紀後,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大部分的男孩們會親自幫忙農活或修繕房子。「既然做了,我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完成。」Photo Credit: 大好書屋

書籍介紹

白色微笑,寮國:777天勇敢做夢,用力走自己的人生》,大好書屋
作者:吳東俊,「Chika Chika Project刷牙計畫」的發起人

吳東俊,一個大學重考三次、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人生全無方向的韓國青年,受到一部紀錄片的啟發,勇敢走出茫然、迷惘的迴圈,熱情地朝夢想前進。

在偶然機緣下,吳東俊深入寮國777天,在貧困生活中,發現「寮國人重視的並非贏在起跑點,而是如何走完人生競賽」,由此反思,人生應該大膽做夢,勇敢出走,活在每個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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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