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西藏地圖】藏傳佛教是流亡藏人的大宇宙,他們的房間就是個人的小宇宙

【印度的西藏地圖】藏傳佛教是流亡藏人的大宇宙,他們的房間就是個人的小宇宙
照片中的人物為出生在印度馬納立(Malali)的第二代流亡藏人丹真宗智(Tenzin Tsundue)|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者達瓦諾布、女英雄阿媽阿德、詩人/倡議行動者丹真宗智,和達賴喇嘛法王的共同身份是知名的流亡藏人,我在不同的機緣拜訪他們個人的空間,從中感受到西藏命運的承擔,以及生命發光發熱的力量與能量。

文:潘美玲(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在印度進行流亡藏人社會經濟的研究中,身為一個進入田野的研究者,通常住在藏人開設的旅館,也有機會投宿在佛寺的客房,儘管內部設備簡單,比一般印度的旅館多一份親切和安全感,特別是在佛寺的環境,入夜之後和清晨萬籟俱靜之際,年輕僧侶記誦經文的喃喃聲,雖然刻意壓低聲量還是被風將認真專注的心語飄出窗外,伴著我的閉眼關燈就寢或被喚醒的起床。旅居途中的房間,隔絕印度街頭的喧囂和灰塵,將我帶進入了西藏的心靈世界。

如果說宗教信仰是族群文化的世界觀,個人的房間就是就是個人境遇與心靈的空間具現,藏傳佛教是流亡藏人的大宇宙,他們的房間應該就是個人的小宇宙。近年來有機會拜訪流亡社會幾位知名人物的房間,近距離地觀察其人與其物的環境,以及在這個空間所開展的日常。雖然只是有限時間的停留,但在這些流亡者的房間所產生感動的片刻,也成為記憶的凝結。

學者的研究室:達瓦諾布

已故的達瓦諾布教授(Dawa Norbu),是流亡西藏社會首位到西方留學並取得博士的學者,1949年出生在西藏,1959年和家人追隨達賴喇嘛流亡到印度,之後到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就讀,1982年取得博士的學位,而後在印度德里的尼赫魯大學的中亞研究學系任教。作為一個流亡的藏人,他見證了西藏命運的巨變,面對民族命運的困境尋求出路,思考如何將西方社會科學的理論和學術的訓練,實際運用到流亡社會,因此不免對當時的流亡政府提出批評。

然而,此舉卻在流亡藏人的社會當中引發爭議,有些人認為達瓦諾布教授的舉動破壞了西藏社會的團結,因為在流亡的處境,大家都應該砲火一致地對外,為何還要暴露自己的問題,落實中共的宣傳口實。加上他的教會教育背景,而被批評為共產主義者、無神論者、世俗主義者,甚至被懷疑為中共間諜,遭受到各式各樣的譴責以及人身的攻擊。

為了防止情勢失控,達賴喇嘛甚至出面公開呼籲:「這是一株長在西藏花園裡的外國玫瑰,雖然品種不同,但因為有這株玫瑰,才使我們的花園更美麗,我們應該保護祂,而不是將祂拔掉。」但整個過程,導致他承受極大的壓力,而造成精神上的疾病,2006年在58歲就因抑鬱而英年早逝。

當我開始接觸流亡藏人社會經濟的研究時,發現相關的社會科學研究文獻非常缺乏,雖然藏學研究在西方已經萌芽,只是集中在宗教語言文化的研究,其他面向的資料文獻非常有限。達瓦諾布教授從社會科學角度書寫對藏人定居點的觀察,是非常可貴的參考資料。於是我透過電子郵件試圖和他聯絡,希望有機會當面請教,但當時的他已經深受精神疾病之苦,回信和在印度接見我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在尼赫魯大學社會系的同事。雖然當時我還期待著未來可能見面的機會,但不久之後,就傳出他去世消息,這一面永遠再也不可能了。

之後,我有機會見到他的家人,並進到他的研究室向他致敬,從塵封的書架和凌亂的書桌上,是我很熟悉的政治經濟學、發展社會學、第三世界國家研究的書籍和期刊,也透露了達瓦諾布教授試圖從跨國比較的觀點,尋求解決西藏問題的努力。而在成堆的資料中,竟然出現台灣海外政治反對運動被翻譯成藏文的刊物,可想而知,他也關注台灣和中國的關係,並希望從台灣的境遇和經驗找尋可能解決的線索。研究室書架上面排列著他的知識養分與心繫西藏命運的思想藍圖,賭物猶如見人,這種只存在於學術同行之間心領神會的溝通,彌補了沒有來得及親見到達瓦諾布教授的遺憾。

女英雄的房間:阿媽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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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圖片中間的女性即為阿媽阿德(Ama Adhe)

2020年8月3日印度達蘭薩拉的西藏媒體發出了一則訃聞,是「西藏女英雄」阿媽阿德(Ama Adhe)病逝的消息。她的一生代表了藏人為自由奮鬥的歷史,阿媽阿德於1932年出生在西藏康區的那戎,1950年代中共入侵康區,鎮壓反抗者之際,她才剛成婚,卻歷經了父親不明原因過世,丈夫於1954年被中共毒殺在她面前身亡的慘事,阿媽阿德當時孑然一身,除了一個幼子,還懷著女兒。她從1955年開始組織西藏婦女投入為西藏自由的反抗運動,幫助躲在山區和中共軍隊抗爭的游擊隊提供食物、輸送物資,搜集情報,也向外界揭露西藏面臨的侵略的真相。她在1958年被中共逮捕入獄,遭受各種虐待和酷刑,也歷經了大飢荒,

同時期一起被捕的300多名婦女,只有包括她自己共4個人存活下來,她不斷地從一個監獄被換到另一個監獄折磨勞動,直到鄧小平掌權時,才因為採取對西藏的懷柔政策而被釋放,她總共被監禁了27年,創下了西藏人被中共關最久的女性政治犯的紀錄。

阿媽阿德出獄之後,依然受到中共的監控,直到1987年逃亡到印度,才得到真正自由之身,她在達蘭薩拉定居,成為自由西藏的強力代言人,透過美國作家的訪談,將她的生命故事以英文出版《記憶的聲音:一位為自由西藏奮鬥的女性英雄故事》(Ama Adhe, The Voice that Remembers: The Heroic Story of a Woman’s Fight to Free Tibet, 1997)。她利用各種機會,將在西藏所遭受的苦難經驗,告訴流亡社區的年輕人,也說給來到達蘭薩拉的觀光客或朝聖者聽,儘管這些回憶充滿著不堪的恐怖,但她卻勇敢地一再地揭露傷口,繼續將她的生命奉獻給西藏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