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國家影視聽中心的「台語片資料查證稿」,我有些考究經驗與建言可供參考

針對國家影視聽中心的「台語片資料查證稿」,我有些考究經驗與建言可供參考
《三美爭郎》(1958)與《三鳳奪凰》(1960)報紙廣告|Photo Credit: 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取自《臺灣電影數位博物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己多年來曾以不同崗位參與香港電影資料館的《香港影片大全》編目工作,無論就片目內容及很多技術性細節,都有些經驗和想法。看著這份「台語片資料查證稿」,也有些想法可以提出來討論。

文:蒲鋒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不久前在《臺灣電影數位博物館》上載了一份最新彙整的「1955-1981年間台語片作品資料查證與首輪上映紀錄」(下文簡稱「台語片資料查證稿」)。

自己過去由於要研究廈語片,對台語片已有一定關注。來到台灣之後,對整體台灣電影史都想認識。我讀過多本台語片的書,其中多本都有提供台語片片目。這份「台語片資料查證稿」以過去多份片目為底本,查證了《聯合報》及《民聲日報》,再輔以其他報紙及文獻,提供的不止是最早的上映日期,而是不同戲院由上片到下片的日期,相信是目前台語片上映紀錄最完備最準確的一份了。

我自己的經驗,電影歷史研究的起點往往就是準備一份片目。我之前研究廈語片、潮語片、嘉禾電影公司、黑幫片、瓊瑤電影,都是如此開始。片目為研究建立一個整體觀,為每部獨立的影片配上坐標,令研究者知道它相對其他電影的位置。

我對閱讀片目甚至有種癖好,凡見到一份片目便會用心讀一遍,片目資料準確完備,細心閱讀之下,資料自己會向研究者呈現出值得思考的問題,這些問題可以是製作片目的人無意為之。

我便曾在研究廈語片時,為了解決一個片目上的問題,考查出一部與粵語片《香閨春暖》(1948)同一幕後團隊同一時間攝製的不知名廈語片,原來是另外一部很有名的廈語片(編註:可參考蒲鋒文章〈廈語片的粵語片聯繫—由《破鏡重圓》和《香閨春暖》談起〉,刊於香港電影資料館《通訊》季刊第60期)。

另外,自己多年來曾以不同崗位參與香港電影資料館的《香港影片大全》編目工作,無論就片目內容及很多技術性細節,都有些經驗和想法。看著這份「台語片資料查證稿」,也有些想法可以提出來討論。

閱讀「台語片資料查證稿」,除了最主要解決影片上映日期的問題,看得出它發現了一些新資料,對舊有資料作修訂。最明顯一項,是找到一些過去收入的台語片實非台語片,建議可以剔除。

其中有香港製的廈語片(《財色迷人》(174)、《恩愛小夫妻》(180)、《蜈蚣蛤仔蛇》(183)等[1],以及粵語片《雙孝子月宮救母》(227)、《夜光杯》(259)、《夜光杯完結篇》(268)等,也有些國語片過去誤收進台語片的,如今都得以釐清。此外,對1958年的《三美爭郎》(73)和1960年的《三鳳奪凰》(200)或許是同一部影片,提出了很合理的疑問和細緻的追查紀錄,相信未來不難得以結論。

此外,它根據廣告找到了一些電影的原著來源。像指出1962年的《武當小劍客》(254)及《武當小劍客下集大結局》(255)竟然是改編自王度廬的小說《鶴驚崑崙》,對武俠片研究便相當有意思。還有1965年的《地獄新娘》(610),今天慣常的說法是改編自《米蘭夫人》,它卻列出廣告詞「黃中一廣播劇《古樓深恨》搬上銀幕。」則很可能在《米蘭夫人》和《地獄新娘》之間,還有一個黃中一的廣播劇《古樓深恨》作為改編中介,假如找到《古樓深恨》的資料,相信對《地獄新娘》的改編情況會更了解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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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取自《臺灣電影數位博物館》。
《地獄新娘》(1965)報紙廣告,寫著改編自黃中一名廣播劇《古樓深恨》。

還有1965年的《請問芳名》(655),見到名字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它會否改編自那本著名的日本小說?編者在備註提供了答案:「民聲日報廣告寫本片改編自菊田一夫的暢銷名著《請問芳名》。」以上都見到編者的細心和工作態度的認真,也令到這份「台語片資料查證稿」比過去的台語片目對研究者更有助益。

另一方面,我也比較遺憾,「台語片資料查證稿」的故事部分,只有拷貝留存的影片才有。我明白這只是現階段的狀況,以後自會陸續補充。但到底有點失落,因為我己習慣單憑電影故事,追尋電影的各類文本來源,對認識一個電影傳統的脈絡相當有用。相信還要等相當日子,才會有機會在這方面著手。

還有些地方更值得討論。其中一個稱為「主題」的項目,實是指該片的類型,它採用的是梁良編的《中華民國電影影片上映總目》對該片所作的分類。梁良編的《中華民國電影影片上映總目》本身是非常有價值的工具書,到今天還未有一本能取代,但是在標示類型上它有不少問題。

首先,有一些類型詞應可準確清晰一點。它既有「倫理」,也有「家庭倫理」,這兩者沒有分別,應可揀一個來用。假如依蔡國榮在《中國近代文藝電影研究》一書的說法,文藝片可分愛情及家庭倫理,則類型分成愛情及家庭倫理後,已不必再補上「文藝」一詞,因已隱含。現在片目「倫理」或「愛情」有些另加上「文藝」,有時沒有,大可把「文藝」一詞一概取消。

又如《薛仁貴與柳金花》(22)及《薛仁貴征東》(27),主題作「戰爭/歷史」,「戰爭片」在類型上一般都指現代戰爭,不宜用於古裝。影片中的薛仁貴故事也不是歷史劇,而是演義小說的改編。傳統歷史演義小說改編的電影,類型不妨就稱為「演義」,肯定比用「歷史」好。同樣標作「歷史」的《慈雲太子走國》(60)用「演義」當較準確。

前後做法不一致的一個明顯例子,是1963年的《薛平貴與王寶釧》(395)、《三龍奪明珠》(397)均標「黃梅調」,但廣告詞寫明是「全部台語黃梅調對唱」的《五娘思君》(502),卻標「戲曲」,依習慣宜改為「黃梅調」。台語片竟然出現了三部黃梅調電影,看來李翰祥、凌波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對台灣的文化衝擊也影響及台語片,倒也有趣,這個現象之前好像未有研究者留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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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取自《臺灣電影數位博物館》。
《五娘思君》(1964)報紙廣告,標示「全部台語黃梅調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