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先進的育嬰假制度,為何新手爸爸們不願多請幾天?

德國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先進的育嬰假制度,為何新手爸爸們不願多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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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德國之聲專欄作者Kate Ferguson認為,德國育兒休假政策是世界上最先進的之一。但問題是,爸爸們為什麼不多利用這一好機會?

文:Kate Ferguson

有一天我和一個女性友人一起吃午飯。我們倆都正在懷孕中期,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育兒產假。

「你和你老公打算怎麼辦?」她問我。

我告訴她,頭三個月我們打算一起休假在家,然後我接著休六個月,然後他再休最後兩個月。

加在一起是14個月,也就是德國政府為父母照看新生兒支付津貼的最長時限。金額是薪水的65%,最多每月1800歐元。

她的情況就不太一樣了。她丈夫在德國一家大型跨國公司工作,最近被他的女上司告知,如果他打算休育兒假,就不要想得到提升的機會了。他的前任上司——一個四個娃的父親,在第一個孩子出生後選擇拿三個月的不連續休假時,也遇到類似的冷眼。

頑固不化

換了以往,我會憤怒到把嘴裡的阿拉伯烤茄醬吐出來,可惜自從懷孕以來,我對這樣落後的觀念已經見怪不怪了。當然這些現象存在於世界各地,但在一個設計上非常先進的制度之下,這更值得注意。

最近我給保險公司打電話,詢問我在育兒假期間的繳費。接電話的男士想當然地認為我會休滿一年的假,並禮貌地問,我的伴侶是不是還打算休額外的兩個月假。(按照德國的育兒假規定,如果父母一方休假,可享受12個月津貼,如果雙方分別休假,可享受14個月津貼。)

上週末,我和丈夫去一家修鞋店,店主仔細打量了我的肚子後說,我懷的是個男孩。我回答說,我之前的超音波都還沒看出來,如果他說對了,我一定親自告訴他。他狡猾地對我丈夫眨眨眼:「也別太失望」,他說,「女孩才是一張保單!你老了她們會照顧你。」

他靠在櫃台上搓著手指說:「男孩不一樣,他們一心只想掙錢!在我們家,男孩都出去工作,女孩在家裡照顧父母。」他告訴我們半小時後可以取貨,我解釋說我們不會這麼快回來,因為我們要去參加一個產前預備班。他抬起眉毛問我丈夫:「你也一起去?」

「當然囉!」

修鞋匠露出開心的笑容,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暗示我找了個會關心人的老公。

男女不平等的陳詞濫調?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產前預備班裡教的那種深呼吸。我女兒在肚子裡跟著踢腿。接著慢慢吐氣,思索這些細小卻很說明問題的男女不平等現象產生的基礎。

首先,先進的制度並不能保證有一個進步的社會。去(2020)年,德國媽媽們申請育兒假的平均長度是14.5個月,而爸爸們只有3.7個月。毫無疑問,(德國的制度)比起其他大多數國家對父母雙方來說都好很多,因為雙方可以自由分配各自休假的時間長度,然而這卻突出了性別間的顯著差距。

德國聯邦統計局就有關數據發布的貌似報喜的消息,也令人啼笑皆非。譯文如下:「每天換尿布而不是去上班——至少在一段時間之內?這是過往幾代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但在2020年有46萬2300位父親主動選擇了休育兒假。」

且不說把看娃育兒這件博大精深的事簡化為換尿布相當可笑、令人反感,該聲明的語氣還強化了這樣一種觀點,即如果一個男人對自己孩子的出生,表現出的關注超出了一時的興趣,是一種相當有趣的新鮮事。

生理差異,男女有別?

這背後是什麼樣的邏輯?為什麼在一個平等的制度下,德國父母卻選擇固守傳統的育兒模式?

讓我們首先排除生理因素。一個我的一些女友們提到、也出現在我丈夫收聽的奶爸播客裡的說法是,一些父親在孩子出生頭幾個月裡感到無從下手,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得不面對自己無法哺乳這個現實。他們驚訝於自己的伴侶,居然有著隨時隨地產生嬰兒所渴望食物的超人能力,並由此得出結論,自己的存在是多餘的,不如回到辦公室去——就像以前那樣天經地義。

這只是半開玩笑。其實,很多女性不能或不選擇母乳喂養。現實是,男人還無法適應把自己放到一個養育者的角色裡。正如我們談論女性登上企業高管的位置如何艱難,你不可能成為你看不到的東西。

集體價值體系

這把我們帶到了相當重要的另一點:在我們的集體價值體系中,仍然把經濟成就置於其他所有形式的滿足感之上。

這種不公是如此普遍,我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它。想到我們如何聚焦關注「性別間收入差異」(gender pay gap)的話題,那麼性別育兒差異呢?當我們聽說女性始終比男性掙錢少的時候,當然感到憤慨,但想到父親跟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比母親少得多,卻並沒有讓我們激動不平。

當我們聽說一位父親全職在家,會稱讚她,似乎這一選擇是一種高尚的犧牲,而不是把照顧家庭看得比收入更重要的樸素願望。而如果一個母親全職在家,我們反而可能私下裡認為她這樣做不夠明智。

我自己就是在這種心態下長大的。像去我這個年齡的很多女性一樣,我多年來一直困惑好奇,想知道如何能做到在事業和作母親之間找到平衡。直到有一天,我對(如果不陪伴孩子)可能太晚的擔心,超過了對不能擁有一切的擔心,我才意識到,現在是時候了,或者至少說,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

我丈夫在一家大的電子商務企業工作,他不習慣於思前想後地糾結。當我跟他談到,我們的身份認同將會從此發生改變、職場生活可能永遠無法回歸往日的輝煌,他用一種友善和耐心的目光看著我,讓我希望他有一天會用同樣的眼光注視我們的女兒。

「我會繼續賣家具」,他溫柔地說,「你還是寫船運貨櫃的報導。這不是什麼人命關天的事。」比起生孩子,這的確不是生死攸關的事。即使真是這樣,你也察覺不到,如果像我們這樣談論的話。

寫到這兒,你們可能會納悶——考慮到我對父權的不信任,我們為什麼不平分育兒假期,每人七個月?最誠實的回答是:因為餵奶,不是因為錢。

我希望至少能自己餵奶九個月,我實在不想在吸奶器的陪伴下重返辦公室。我相信,有關船運貨櫃的報導值得我全心投入。懷著這樣的信念,我跟老公談判,說好額外休兩個月的育兒假。

「這不公平」,他說道,一遍悻悻地琢磨著是否要回去寫他的沙發廣告詞。

「從來都不公平。」我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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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德國之聲》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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