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基因相近並不保證實驗會奏效,但養殖狐狸的報酬讓人甘冒其中風險

《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基因相近並不保證實驗會奏效,但養殖狐狸的報酬讓人甘冒其中風險
Photo Credit: i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59年,蘇聯遺傳學家貝里耶夫在西伯利亞開始了一項空前的實驗——藉由人為選擇馴化狐狸,探究這樣的過程是否真的可以將狐狸變得像寵物一般友善。

文:李・杜加欽(Lee Dugatkin)、柳德米拉・卓特(Lyudmila Trut)

貝里耶夫認為銀狐適合馴化,是很有道理的想法。當時許多人知道狼和狐狸都是較近代的共同祖先演化而來,因此,影響狼變成狗的基因,似乎很可能也存在狐狸身上。但是貝里耶夫非常清楚,基因相近並不保證實驗會奏效。

動物馴化史上最令人大惑不解的地方,就是人們曾多次嘗試馴化已馴養物種的近親,但都以失敗告終。例如,斑馬是馬的近親,兩者血緣相近到有時甚至可以互相交配。如果是雄斑馬與雌馬交配,後代就是混血的「斑馬馬」(zorse);如果是雄馬與雌斑馬交配,後代就是「馬斑馬」(hebra)。但儘管斑馬與馬基因相近,卻仍沒有被人類馴化成功。

十九世紀末,許多人在非洲嘗試馴化斑馬。殖民政府帶到非洲的馬都因為采采蠅傳播的疾病而喪命,但斑馬對其中許多疾病都免疫。斑馬與馬非常相似,因應該是很好的替代品,聽起來好像完全合乎邏輯。但想要養殖斑馬的人,他們的企圖注定慘遭幻滅。

儘管斑馬是草食動物,和牛羚、羚羊一起生活,一道吃草,但牠們也是獅子、獵豹、花豹的主要狩獵目標。這種掠食壓力為牠們灌注了頑強的戰鬥精神,大腳一踢,威力十足。儘管如此,某些勇者仍然設法訓練斑馬,讓斑馬溫馴到可以供人騎乘。好大喜功的英國動物學家沃爾特.羅特希爾德爵士甚至進口了一支斑馬隊到倫敦,並曾駕著四頭斑馬拉的馬車,招搖過市地行至白金漢宮。但斑馬確實拒絕被馴化。許多動物都可以因為訓練而服從人類控制,但差別在於馴化涉及基因變化,因此,馴化的動物天生就很溫馴,雖然特定個體溫馴的程度可能不一,例如總會有一些馬脾氣倔強、抵死不從。

鹿是另一個有趣的案例,說明血緣相近的物種對馴化意圖的反應大不相同。全世界數十種鹿中,應該只有馴鹿算是被馴化了。馴鹿是最晚被馴化的哺乳動物之一,可能兩度由俄羅斯人和斯堪地納維亞的薩米人分別馴化過,牠們對生活在北極、副北極帶中的許多族群至關重要。沒有其他鹿種曾被馴化這件事特別有趣,因為長期以來,鹿是與人類生活空間最接近的野生動物,對人類通常不具攻擊性。

幾千年來,鹿也是人類最重要的食物來源之一,人類有強烈動機想要飼養溫馴的鹿群。但是,鹿這種動物生性緊張,在感受到幼鹿遭遇危險時,可能變得具攻擊性。如果鹿群受到驚嚇,也可能群起踩踏。就像斑馬與馬的對比,鹿可能就是在溫馴個性相關的基因變化不足,因此馴化無從發生。

貝里耶夫非常清楚,狐狸很可能只是另一個無法被馴化的近親物種。畢竟,當他拜託妮娜協助進行實驗時,銀狐已經被人類飼養了數十年,而多數銀狐可一點都不溫馴。

銀狐是紅狐的特殊品種。除非被掠食者逼到險境,否則野生銀狐通常不具攻擊性。儘管紅狐已經進入歐洲和美國的郊區,在郊區獵食小型的狗和貓,但牠們天性就是會離人類遠遠的。在野生環境中,牠們通常獵食較小的動物。儘管狐狸是雜食性動物,除了動物以外,也吃水果、漿果、草、穀物,但牠們特別喜歡囓齒類動物和小鳥。牠們不會像狼一樣成群結隊地狩獵。除了幼崽出生後,父母會照顧幼崽一段時間,直到牠們可以獨立生活,其他時候狐狸都獨來獨往。牠們沒有終身伴侶,而是每到交配季節就尋找新的伴侶。

狐狸善於隱藏、躲避視線,即使紅狐身披鮮豔的橙紅色皮毛,在野外也很難發現牠們的身影。飼養的狐狸則完全不同。當照顧員接近時,多數狐狸都具強烈攻擊性,惡狠狠地對人咆哮。有些狐狸當真凶狠無情。手伸進籠中時,如果太靠近狐狸,可能被咬得皮開肉綻。因此,狐狸養殖場的工作人員,像妮娜.索羅基娜的團隊成員,都會戴著笨重但必備的厚防護手套。

然而,養殖狐狸的報酬,讓人甘冒其中風險。雖然捉狐狸、取狐皮由來已久,但一直到一八○○年代晚期,才有人開始將養殖狐狸商業化。兩名有生意頭腦的加拿大人決定在愛德華王子島建立狐狸養殖場,嘗試自己養殖紅狐,生產顏色、質地更出色的毛皮。他們的產品中最受歡迎的是閃亮、銀中帶黑的毛皮,而他們的產品在皮草市場生意興隆,也讓養殖場在島上一家接一家出現。當地人稱這波榮景為「淘銀熱」。

倫敦市場的紀錄顯示,一九一○年愛德華王子島的優質「銀狐」獸皮價格,已從每隻幾百美元飆升至兩千五百美元以上;一對頂級種狐可以賣到數十萬美元。

眼看「錢」景可觀,一些蘇聯皮草養殖商決心不落人後,開始進口愛德華王子島的狐狸。到了一九三○年代,蘇聯出口的銀狐皮草數量已足以媲美任何皮草出口大國,俄羅斯養殖業者也不斷擴大網絡,連接像科希拉這樣工業級的養殖場。

妮娜.索羅基娜和她的團隊,包括其他育種人員和維持養殖場正常運作的一般工人,都深知若按照貝里耶夫說明的方式靠近狐狸、測試狐狸的話,狐狸預期中的反應一定是猛烈攻擊。貝里耶夫建議全體工作人員以標準方式接近狐狸。限制研究人員的行為選項,有助於控制可能引起狐狸不同反應的手勢差異。例如,如果一位研究人員靠近狐狸,並將臉貼近籠子前端,這樣引起的反應,可能與研究人員在籠前揮手引起的反應不同;或是慢慢靠近狐狸,與快快靠近狐狸相比,狐狸的反應可能比較小。

妮娜決定,研究人員應該慢慢接近狐狸、慢慢打開籠子,戴著手套的手中拿著食物,慢慢靠近狐狸。當研究人員按照這套流程靠近狐狸時,有些狐狸會撲向他們,但多數狐狸會退後,氣勢洶洶地咆哮或冷哼。然而,每年接受測試的上百隻狐狸中,總有十幾隻狐狸是稍微較不焦慮的―當然還稱不上冷靜,但至少不會反應很大或攻擊性十足;有幾隻甚至會從工作人員手中取走食物。這些不咬衣食父母的狐狸,成了貝里耶夫和妮娜先導研究中的親代狐狸。

才過了三個繁殖季節,妮娜和她的團隊就看到一些有趣的結果。他們選出來的狐狸所產的幼崽,有些比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稍微冷靜一點:飼養員靠近時,有時牠們仍然會冷哼、表現出攻擊性反應,但有時候牠們似乎無動於衷。

貝里耶夫很高興。儘管行為的變化十分細微,而且只發生在少數狐狸身上,但是發生的時間比他預期的早得多,與演化的規模相比只不過是一瞬間。他現在打算將先導研究擴展為大規模實驗,但這超出了他在中央研究實驗室的權限,因此需要上級核准。如同當初建議妮娜和其團隊在被人質疑時回應的說詞,貝里耶夫告訴當局,他正在計畫繁殖皮毛特別細緻的狐狸,而且每年可以生育不止一次。但即便如此,在聲譽如此卓著的機構進行大規模研究,而且是在李森科的主場莫斯科,仍然有遭到報復的風險。

但開始的時機可能為期不遠。一九五三年三月,史達林去世,政治風向改變,李森科已經慢慢開始失勢。儘管史達林的繼任者赫魯雪夫也是李森科的擁護者,但他正在推動蘇聯的科學復興,包括讓一些傑出的遺傳學家復職。這些在李森科當政時和實驗室技術人員一樣做牛做馬的專家,終於回到原本的科學崗位。另一個明顯變化的跡象,是政府正式洗清貝里耶夫的偶像瓦維洛夫的汙名,各項迎頭趕上的工作都蓄勢待發。

就在史達林去世前一個月,詹姆斯.華生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宣布他們已經解開DNA結構的謎題,破解了遺傳密碼。兩位科學家展示出一個龐大的分子模型,說明DNA的形狀就像一座旋轉樓梯,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雙螺旋結構。DNA就像是一台微型計算器,這項發現終於為突變如何發生提供了有力的解釋:突變必定是因為複製遺傳代碼時發生錯誤而導致的。

這種對遺傳密碼的精妙解釋問世,揭露李森科反對「西方遺傳學」的種種胡亂妄言,說得再好聽也只能算是荒唐可笑。最重要的是,使用李森科提出的方法提高作物產量的諸多努力,都以慘敗告終。根據他的建議產生的種子,長出的穀物產量並沒有增加。人們還根據李森科的建議進行了許多嫁接實驗,因為他斷言,藉由這種方法而組合的特性,會遺傳給雜交品種的後代——後來也證明這是沒有根據的。

然而,西方科學家利用他們「資產階級」的遺傳育種技術,創造雜交種的玉米,產量豐饒,與蘇聯形成鮮明對比。俄羅斯科學家在一九三○年代一直在嘗試這種雜交方法,直到李森科當權鎮壓,相關工作才中斷。

蘇聯遺傳學界開始團結起來。李森科崛起時期的蘇聯遺傳學領頭人物開始大膽進發,公開與李森科派系進行權力鬥爭。同時,貝里耶夫在俄羅斯科學圈愈來愈受到敬重,尤其是在繁殖身披珍貴皮草的美麗動物方面,他不斷取得驚人成就,讓他的聲望水漲船高。因為貂皮愈來愈受歡迎,貝里耶夫就在中央研究實驗室產出顏色迷人的新品種,有豔麗的鈷藍色、藍寶石色、黃玉色、米色、珍珠色。他還寫了一篇驚豔四座的科學論文,闡述為什麼某些狐狸的臉部會長出白色斑塊——這是因為原本不活躍的基因被重新活化,才會在新的位置產生斑塊。

對貝里耶夫成就的讚譽廣為流傳,他受邀至許多地方講課。他年輕又有活力、雄辯滔滔,過人的外貌和自信風靡了無數聽眾。許多曾聽他講課的人回憶,當他走上講台時,無論講堂多大,他都能立刻掌控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說他簡直就像擁有神祕的能力,可以感知群眾的思想和情緒,並與現場每個人建立強大連結。

一九五四年,他個人的影響力和強大的科學聲譽,對蘇聯科學界的菁英產生有力的衝擊,從當年某個事件來看特別明顯。李森科力圖維持對權力的掌控,因此和他的黨羽主辦了一系列專門抹黑貝里耶夫的講座,場地是莫斯科工藝博物館洞穴般的中央講堂,也是最著名的科學演講場地之一。

貝里耶夫預定要蒞臨演講,聽講的人把講堂塞得滿滿的,氣氛一觸即發。聽眾知道李森科的親信邀請貝里耶夫公開發言,是為了嘲笑他。李森科最喜歡的一種戰術,就是派他的爪牙去敵人的公開演講,高喊各種詆毀、譴責,把目標噓下台。眾所周知,許多演講都因此淪為喧囂不堪的音量大賽,因為擁護者也會不甘示弱地反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蘇聯科學家的劃時代實驗與被快轉的演化進程》,貓頭鷹出版
作者:李・杜加欽(Lee Dugatkin)、柳德米拉・卓特(Lyudmila Trut)
譯者:范明瑛

  • momo網路書店
  • Pubu電子書城結帳時輸入TNL83,可享全站83折優惠(成人商品、實體商品、限定商品不包含在內,不得與其他優惠併用)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在西伯利亞,一群親人的狐狸
見證了人類快轉演化的嘗試

  • 完整記錄動物馴化過程與人類縮短演化進程的第一本書

一切從大膽的想法開始
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但是他們是如何從狼那樣的掠食者變成今天的寵物,卻很少人知道。作為狗的近親,狐狸是否可能像狗一樣成為人類的夥伴?1959年,蘇聯遺傳學家貝里耶夫在西伯利亞開始了一項空前的實驗——藉由人為選擇馴化狐狸,探究這樣的過程是否真的可以將狐狸變得像寵物一般友善。

親眼見證劃時代的計畫
熱愛動物的卓特接受貝里耶夫的邀請,一起在極地進行這項研究。他們從一群狐狸中選擇出較為親人的個體繁殖,並如此重複數十年,探究這些動物的行為與基因間的關聯究竟有多深。過程中,他們發現明顯的行為轉變伴隨的是荷爾蒙的分泌差異,暗示著基因表現的變化,就像是在五十年中重現了狼在一萬多年間漸漸變為狗的過程。時至今日,仍有一群親人的狐狸生活在當年西伯利亞的實驗農場裡,卓特也在這個狐狸農場持續推廣教育。

完整記錄時代與科學進展
在實驗開始50年後,行為演化學家、科學歷史學者杜加欽與當時實際參與這項實驗的卓特在本書中記錄了這項「縮短演化進程」的實驗與大時代背景。以往對於貓狗的馴化都只有歷史的片段記載,本書詳細記錄了人類將野生動物馴化為寵物的成功嘗試。

getImage-2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