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鳩摩羅什「犯戒」的故事,談《金剛經》中的佛性意識

從鳩摩羅什「犯戒」的故事,談《金剛經》中的佛性意識
Photo Credit: Yoshi Canopus @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佛陀對須菩提說的就是,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自信」面對「如是」,「如來」就可以認得你,幫助你。那麼,什麼是「如是」呢? 其實就是「放下成見看事情,看見事情的本質,不要加以判斷或譴責」。

文:蓮子水共同體

《金剛經》是流傳於中華世界重要的般若經典,記載的是佛陀與弟子須菩提之間關於如何破除人生煩惱的「佛性意識」(Buddha Consciousness) 談話紀錄。

就像所有的梵文經典一般,受到唐朝文學三教(儒、釋、道)調和和宋代禪宗文學的影響,大多現今華人雖然對其中的佛性迷因並不至於完全陌生,但由於不熟悉梵文的原始語境,因此要在華人世界中找到善解《金剛經》原文的講經人其實不多。

對於不懂梵文語境的華人來說,《金剛經》的語境始終帶著幾分的朦朧美,只能在似懂非懂間,試著去理解佛陀提點須菩提的人生哲理。

另一方面,《金剛經》可以在華人世界流傳如此普遍,西域僧人鳩摩羅什的優美譯文應當是其中的關鍵因素,但或許我們更該驚嘆的是,鳩摩羅什之後,其實還出現了許多漢文譯本,但讀起來都太拗口,所以最後大家傳抄的還是最早被翻譯出來的鳩摩羅什譯本。

從這脈絡看來,鳩摩羅什可算是將佛學傳入中國傳入的第一人,但,很特別的是,若不是金庸小說出現了「鳩摩智」這個角色,現代華人大多不曾聽過「鳩摩」這個姓,也不太知曉「鳩摩羅什」這個人對佛教傳播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其實,作為一個僧人,鳩摩羅什生平也很精彩,絕對不輸金庸筆下的鳩摩智,值得「金迷」用點心思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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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isling @ CC BY-SA 3.0

首先,鳩摩羅什和佛學的因緣很不一般。他的父親本是天竺貴族,按照當時印度較的規矩,他本應繼承世襲的政治職位,卻像佛祖悉達多一樣,拋棄了世襲的職位,到龜茲(今天的「庫車」,又做丘慈)宣揚佛法。在那裡,龜茲國的王妹對他一見傾心,鳩摩羅什也在這種殊勝因緣下誕生了。

鳩摩羅什出生後,母親即出家修道,因此在他7歲時,他也跟隨母親離開龜茲到當時小乘佛教的中心出家成為沙彌,並且在學習過程中顯現出了過人的記憶力與領悟力,折服了許多大人。到了12歲,他與母親要返回龜茲時,經過另一個西域小國,遇見一位大乘佛教的高僧。在經過一番反覆思辨後,他開始接受大乘佛教的「空論」,棄小乘的「一切有論」,最後,讓因為小乘佛教過度膨脹而困擾不已的龜茲國王決定請他回龜茲宣揚「大乘佛法」。

此舉自然令西域諸國的小乘經師不滿,大家紛紛來找鳩摩辯論,最後連鳩摩的授業恩師也來找他論戰,最後學生以「破一切法」的中觀學說,讓老師信服,對鳩摩說:「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在這裡要說明的是,今天漢語中凡是出家剃度者皆可稱和尚,但和尚當初是一種尊稱,比較類似我們今天所說的「高僧」。)

不過,20歲的鳩摩羅什雖然辯經無礙,而且因此贏得龜茲國師的名號,卻面臨一個令人困惑的預言。據說,有一位「北方羅漢」告訴他的母親:(鳩摩羅什)「若能在40歲前都不破戒,必可成為度人無數的法師,如若破戒,則只能當個有學問的法師」。

這個預言似乎有很多人知曉,也成為環繞鳩摩羅什一生的重要預言。那麼,這個預言成真了嗎?

有一部分似乎是。

十六國時期北方民族戰爭圖
十六國時期北方民族戰爭圖|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在鳩摩羅什近40歲時,龜茲因為本身的耽於安樂,最後被符堅手下大將呂光擊潰,身為龜茲的國師的鳩摩羅什就這樣被俘了。當時的苻堅,雖是氐族人,但已以關中為根據地統一北方,所以以「秦」為國號,據說他會派呂光出兵龜茲,也是因為想要聽鳩摩羅什講經。

只是,呂光是不信佛的,非但如此,他還很瞧不起佛教徒的清規戒律,所以一直想逼鳩摩羅什破(各式各樣的)戒,最後甚至佈置了一個洞房,將一絲不掛的龜茲公主和被灌醉的鳩摩羅什一起送入。(熟悉金庸《天龍八部》的讀者在讀這段故事時。想必可以從中發現不少金庸的寫作靈感來源吧?)

就這樣「折磨」了「鳩摩羅什」一年多,呂光要帶鳩摩羅什返回長安時,卻傳來符堅在淝水之戰大敗,呂光只得待在今天的甘肅一帶自立為王,國號「大涼」。

鳩摩羅什在呂光的身邊一待17年,默默地掌握了漢語之外,也慢慢學習觀察東西文化的異同。

呂光病死兩年後,當時佔據關中的姚興,(如同苻堅一般)再度因為仰慕鳩摩羅什而出兵,並且成功地將鳩摩羅什迎回長安,並且為他建立了一座譯經場,產出的作品中包括《金剛經》、《心經》等在華夏世界中被引用最多的佛經,和被視為中國文學瑰寶的《維摩詰經》。

不過,宋代以後,中華佛教界甚至連日本佛教界最常討論的,其實是鳩摩羅什犯戒與娶妻生子的作為。這位「西域和尚」是如何為自己辯解,這樣的處境又是否對其講經說法造成困擾?

關於這點,斯人已遠,所以我們只能大概確定當時他的名聲響遍西域與中華世界,連南方廬山的慧遠和尚都曾寫信向他請益,但他到底是如何擺脫「犯戒」的「指責」,真相或許沒人能說得清。

但是,我們不妨從他所身處的時代背景著手尋找一點線索。

鳩摩羅什當時身處的是政權更替頻繁的十六國亂世,不論是統是獨,打戰都需要人力,所以許多政權必須限定出家的人數。能夠出家其實是一種特別的權利。很多人即使有心出家向佛,也難以如願。所以,當時北方和西域的人們或許非常能夠理解鳩摩羅什被迫娶妻生子的緣由。洞察了這種情況後,聰慧的鳩摩羅什冷靜分析,覺得與其做無謂反抗,不如仍舊秉持度人之心,以佛學開導云云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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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金剛經》說的大約也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這部經一開始就說「如是我聞」——因為這部經不是佛陀寫下來的,而是他的大弟子在追隨佛陀多年後,根據自己旁聽佛陀開示須菩提的對話時所記錄下來,告訴後人的。

根據現代印度哲人奧修的詮釋,須菩提(編按: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其實已經非常接近佛性覺醒,所以他是一個菩薩,一個努力修佛但還未到彼岸的人。他其實可以很容易到彼岸,但他更願意停留在此岸,以度化更多眾生。

所以,須菩提想要請教佛陀的是,「一個想要度化更多眾生的人,應該如何在世間自處?一個已經放下執著的人,應該如何讓更多人得到幫助?」這不是一個常人會遇見的問題,這是一個菩薩才會遇見的問題,而鳩摩羅什大概就是以一個普薩的心態在翻譯佛經,譯作才能得到如此多當代以及後代菩薩們的肯定。

但是,佛陀也提醒像須菩提這樣一個菩薩,你應當以「自信」(shadaha) 繼續面對「如是」(tathata),這樣才可以見「如來」(Tathagata)。

「如來」在梵文中是一個奇妙的字,可以意味者「這樣來」,也可以意味者「這樣去」,佛陀對須菩提說的就是,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自信」面對「如是」,「如來」就可以認得你,幫助你。

那麼,什麼是「如是」呢? 其實就是「放下成見看事情,看見事情的本質,不要加以判斷或譴責」。

所以,如果時代不允許人們出家禮佛,那麽又何必對一個破戒娶妻生子的和尚妄加議論呢?這也是《金剛經》中佛陀所說的:「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太著重在表象,心靈將永遠處在動盪之中,永遠無法平靜。想要靜心,就要學習用「如是」的方式觀察週遭的變化,這樣才可以從容來去。鳩摩羅什也許就是用這種「如是」的態度,講經說法,讓世人接受了他,也促成了大乘佛教在華夏文化的傳播與延續。

所以,當初「北方羅漢」的預言成真了嗎?

似乎不然。悟性極高的鳩摩羅什對《金剛經》的了悟或許不會亞於當初開示須菩提的佛陀,他所翻譯的《金剛經》也因此成為漢文世界最廣為流傳的版本。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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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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