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慈》:人類比較傾向於善還是惡?盧梭與霍布斯的觀點對立,仍是社會最深刻分歧的根源

《人慈》:人類比較傾向於善還是惡?盧梭與霍布斯的觀點對立,仍是社會最深刻分歧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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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當今的保守陣營和進步陣營、現實主義陣營和理想主義陣營,都可以追溯至他們兩人。舉凡一名理想主義者主張要更自由平等,盧梭就稱許地眉開眼笑。每當憤世嫉俗者抱怨這只會激發更多暴力,霍布斯就會同意地點頭。

文:羅格.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

人類不管在何時何處都大致相同,就這方面歷史不會告訴我們什麼新鮮奇怪的事。它的主要用處,就只是發掘人性中不變及普遍的原則。——大衛.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

阿塔島上六個男孩的溫馨故事是不是反常案例?還是說它指出了某個更深遠的意義?它是一個孤立的軼事,還是一個人性的典範實例?

換句話說,我們人類是比較傾向於善還是惡呢?

這是哲學家千百年來拚了命想解答的問題。就想想英國人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1679),他的《利維坦》(Leviathan)一六五一年出版時引發了震撼。霍布斯遭到嚴厲批評譴責,然而我們如今仍知道他的大名,並老早遺忘了批評他的人。我手上這版本的《牛津西方哲學史》(The Oxford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描述他這本代表作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政治哲學著作」。

或者以法國哲學家尚—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78)為例,他寫了連續好幾冊讓他麻煩愈陷愈深的著作。他遭到譴責,書遭到焚毀,還有單位對他發出逮捕令。但那些不足為道的控訴者已經無人記得,而盧梭至今仍為人所知。

這兩人從沒見過面。盧梭出生時,霍布斯都過世三十三年了。儘管如此,他們在哲學擂台上還是持續較量。擂台這邊角落,是使我們相信人性惡毒的悲觀主義者——霍布斯。那個斷言只有文明社會能把我們從更根本的本能中拯救出來的人。另一邊角落,是聲稱人人內心深處皆善良的那個人——盧梭。他認為「文明」根本不是我們的救星,反而正是毀了我們的元凶。

就算你從沒聽過這兩人,這兩名重量級拳手的對立觀點,仍是社會最深刻分歧的根源。我沒聽過有哪個爭辯的輸贏有這麼重大,或者有這麼深遠的衍生結果。更嚴厲的懲罰vs更好的社會福利,感化院vs藝術學院,從上而下的管理制度vs賦權管理,老派的養家餬口者vs背著嬰兒的老爸——不管拿任何你想得到的爭辯來舉例,都會回歸霍布斯與盧梭的對抗上。

我們先從霍布斯開始吧。他是頭幾位聲稱「如果我們真想了解自己,就得了解我們祖先怎麼生活」的哲學家之一。想像一下我們回到五萬年前。我們要如何在狩獵採集的日子裡交流?我們要如何在沒有法典、沒有法庭或法官、沒有監獄或警察的時候舉止合宜?

霍布斯認為他知道。「認識自己,」他寫道,剖析你自己的恐懼和情感,然後你將「藉此讀出並知悉所有其他人遇上類似場合時會有什麼思緒和情感」。

當霍布斯把這方法運用在自己身上時,他所做的診斷確實令人沮喪。

他寫道,從前我們都很自由。我們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而後果非常恐怖。據他所言,那種自然狀態下的人類生活,「孤單、匱乏、糟糕、野蠻,而且短暫。」就他推論,理由很簡單。人是由恐懼所驅使。對他人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渴望安全,而且「對一股又一股的權力有種永久不得平息、只有死亡才會停下的欲望」。

結果是什麼呢?據霍布斯所言,是「一種所有人對上所有人的戰爭狀態。」 (Bellum omnium in omnes.)

但他向我們保證,不用擔心。可以駕馭混亂狀態然後建立和平——只要我們都同意交出自由。把我們的身心靈都放入單一位君主的手中。他用《聖經》裡的海怪來命名這個絕對的統治者:利維坦。

霍布斯的想法,替一個在他死後將由眾多管理者、獨裁者、統治者、將領複述數千次——不不,應該是數百萬次——的論點提供基本哲學依據,而那論點就是「給我們權力,不然就完蛋了。」

把時間快轉大約一百年,我們就會在某天遇到尚—雅克.盧梭這位沒沒無聞的音樂家,正往巴黎城外萬塞訥(Vincennes)的監獄走去。他正要去探視他的朋友德尼.狄德羅(Denis Diderot),後者是一位窮困的哲學家,因為講了一個政府首長情婦的不當笑話而被關了起來。

而事情就是在那時候發生的。當盧梭停步在樹蔭下休息,並快速翻過最新一期的《法蘭西信使》(Mercure de France)時,他的視線落在一則將要改變他一生的廣告上。那則廣告是在徵人參加一場第戎學院(Academy of Dijon)舉辦的小論文比賽。參賽者按規定要回答下面這個問題:「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否對道德的淨化有所貢獻?」

盧梭立刻就知道自己的答案。「在閱讀的那一刻,」他後來寫道,「我看見了另一個宇宙,並成為另一個人。」在那一瞬間,他認清了文明社會不是一份福氣,而是一道詛咒。當他繼續動身前往那位無辜友人受監禁的地方時,他了解到「人性本善,且人們就只是因為這些制度才變得邪惡的」。

盧梭的小論文獲得了首獎。

在接下來那些年裡,盧梭逐漸成為他那時代的一位頂尖哲學家。而且,我不得不說,他的著作今日讀來依舊令人愉悅。盧梭不只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也是才華洋溢的寫作者。就看看這段對人類發明私人財產的猛烈抨擊:

誰率先圈起一塊地,異想天開說「這是我的」,還找到頭腦簡單的人相信他,那他就是文明社會的真正創始者。如果有個人拔掉木樁或填平壕溝,並向同胞大聲疾呼:千萬別聽信這騙子,如果你們忘記土地的成果是由我們全體平等共享,忘記土地不屬於任何人,你們就是迷失了!那他可以讓人類免去多少犯罪、多少戰爭、多少兇殺,還有多少不幸和恐懼啊!

盧梭主張,自從那可恨的文明社會誕生後,一切就走偏了。農耕、城市化、國家狀態—它們未能將我們高高抬離混亂,反而奴役我們並注定我們的下場。發明書寫和印刷機只是讓問題更加惡化。「多虧了印刷,」他寫道,「霍布斯那危險的白日夢﹝……﹞將會永久存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