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無法平靜的夜晚》選摘:2020年布克國際獎得獎作

【小說】《無法平靜的夜晚》選摘:2020年布克國際獎得獎作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來自荷蘭的年度暢銷小說,沸騰國際文壇的全新聲音。布克國際獎史上最年輕得主,震驚出版界的天才橫溢之作!

文:瑪麗珂・盧卡絲・萊納菲爾德(Marieke Lucas Rijneveld)

「妳要盡量把屁股打開。」

我像一頭胎位不正的小牛趴在棕色皮革沙發上,回頭看著父親。他穿著他的藍色船長毛衣,這表示他很放鬆,而今天牛兒們待他很好。我完全沒有放鬆,我已經好幾天沒排便了,外套底下的肚子又硬又腫,感覺就像母親有時用條紋茶巾蓋著發酵的環形蛋糕——三位國王回去伯利恆的路上得到了蛋糕,他們的頭巾被用來當作烤模,所以蛋糕才是環形的:在我找到那顆星星之前,絕不能把我的大便排出,不過我現在根本不能到對岸,連坐著都痛,更不用說長途跋涉幾個小時了。

「您要做什麼,父親?」我問。

他沒說話,只把船長毛衣的領口拉鏈往下拉了一些,我看到他露出胸膛。他用拇指指甲將手中的綠色肥皂摳下一塊。我緊急回想過去幾天,難道我在《林果》沒播出的時候說過「羞羞話」嗎?還是我對哈娜太壞了?我還沒能繼續回想下去,父親二話不說突然用食指將肥皂推入我的屁眼。

我的頭埋進枕頭裡、幾乎無法掩蓋住尖叫聲,我的牙齒咬進枕頭的布料。在淚光中我看到了枕頭套的圖案。是三角形。馬諦斯死後我第一次哭出來,我的思緒越來越放空。父親用與推進時一樣的速度把手指抽出,再摳下一塊肥皂。我嘗試忍住不哭,想像我們正在玩「搶地」的遊戲,有時我和一些同學在後村玩,你要往對手所在區域的方向扔木棍——而父親的手指是木棍,就是這樣而已。

儘管如此,我還是緊緊夾著屁股,害羞地望著母親,母親正坐在廚房桌子旁整理死牛的耳標,藍色的放一堆,黃色的放一堆。我不要她那樣看我,但沒有什麼可以把我遮掩住,羞愧沉重得像一塊馬毯罩在我身上。她的視線不離手邊的工作,儘管我們肥皂總要省著用,但肥皂在我體內逐漸溶解的事實肯定影響了她。一片耳標掉在桌旁。她彎下腰,頭髮垂在臉上。

「再打開一點。」父親哼著說道。

我一邊啜泣,一邊用雙手將屁股掰開,好像在初生小犢的嘴巴拒絕奶瓶的奶嘴時幫忙掰開一樣。父親三度插入手指,我不再出聲,只是盯著客廳的窗戶,窗戶上貼著舊報紙,這實在太蠢了,他們那麼喜歡談論天氣,現在卻幾乎看不到外面的天空。「防止偷窺狂。」我問的時候父親是這麼回答的,現在總該輪到我對他說,我的屁股就像兩片窗簾,也是防止別人看的。

但是父親說,把肥皂塞進屁眼這一招是經過時間考驗的,幾百年下來每個大便困難的孩子都接受這個做法,幾小時以後我應該就能拉屎了。父親抓起最後一塊肥皂時,母親抬頭看了一下,說:「一百五十號不見了。」她戴著老花眼鏡,離她很遠的東西突然間都會變得很近。

我試圖讓自己縮得像哈娜的摩比玩具人一樣小,奧貝有一次把玩具人弄成蹲姿靠在沙發邊緣,另一個玩具人就在正後方、靠在他的臀部上。我不懂他為什麼覺得這很好玩,也不理解為什麼教會長老來訪時他要把它們拍下沙發。把自己變小的念頭無濟於事,我只感覺自己變得更大,更明顯。

然後父親拉上我的內褲褲頭,表示程序結束,我可以起來了。他在船長毛衣上抹了抹手指,然後用同一隻手從餐具櫃上拿了一片薑餅,咬了一口。我的小腿被拍了一下:「只不過是肥皂罷了。」我迅速拉起褲子,跪著扣好鈕釦然後側躺下來,像一頭癱倒在牛欄上的牛,用手掌擦掉從臉頰滾落的眼淚。

「一百五十號。」母親又說一次,現在她才摘下眼鏡。

「牠得了運輸熱。」父親說。

「可憐的畜牲。」母親說。

一百五十號的耳標和其他所有死牛的耳標一樣被丟進箱子。有一瞬間我很想當那個耳標,寂寞地落入箱子發出悶聲,很快就會消失在陰暗的管理櫃,不會再被看到。櫥櫃上鎖,鑰匙則掛在櫥櫃旁的鉤子上:這是結束一件事情的訊號,這樣他們的頭腦才能再度釋出新的空間。我仍然可以感覺到父親的手指還在我身體裡面。一個地方一旦插了別人的旗子,你就無法再奪回,這是遊戲規則。

沒過多久,那塊綠色肥皂又回到了廁所水槽的金屬肥皂盒中;只是你還看得到父親指甲的印記。沒人會關心現在在我體內徘徊的碎塊。尿尿的時候,我注視著那塊肥皂,腦中響起奧貝說的話,他說把小腸壁攤開可以鋪滿一座網球場。

現在,奧貝如果想要捉弄我,他不只會假裝嘔吐,還會假裝高拋網球。我的體積比我實際上佔據的空間還多、甚至可以在我身體內打網球比賽,這種想法令我作嘔。有時候,我會想像自己的肚子裡有個小矮人,有一天他用拖網把碎石鋪平,這樣我體內又可以舉辦比賽,而我又可以排便了,形狀稀稀的,或比較像香腸。希望這個小矮人的眼睛不會沾到肥皂。

在新的耳標旁邊的桌子上,我的淺藍色泳裝死氣沉沉地躺在我的背包、一小包原味洋芋片和一瓶菲仕提草莓優酪乳上。游泳池的地板有時會出現洋芋片,濕透的洋芋片像泡爛的水泡一樣黏在你腳上,要用毛巾角撥掉。再過一下子,你會看到它們又黏在其他人腳下。

「長頸鹿是唯一不會游泳的動物。」我說。

我試著忘記現在正在我體內徘徊的那一小塊綠色肥皂,和父親的手指。「搶地」遊戲的輸家也帶著失望的心情回家,這我可千萬不能忘記。消沉是一定的,而已經發酵的蛋糕拿出烤箱後總是會稍微凹陷下去——沒有東西能維持圓滾滾胖嘟嘟的樣子,不管是我的肚子還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