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古史地理論叢》:何以黃河在唐前為北人之利,而宋後乃為北人之害?

錢穆《古史地理論叢》:何以黃河在唐前為北人之利,而宋後乃為北人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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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彙集考論古代歷史、地理長短散文共二十二篇,泛論中國歷史上南北兩地域經濟、政治、人文演進之古今變遷,指示出一些大綱領,同為治理中國人文地理者所當注意。

文:錢穆

水利與水害(上篇:論北方黃河)

歷史事實告訴我們,人類社會之演變,並不老是在上進,有時可以大大的倒退和墮落;而人類的智慧也有時竟可以今不如昔。

「水可為利,亦可為害」,這一知識,古人早已深曉,而漸漸為後人所忘卻,或誤解了。中國北有黃河,南有長江,(此處所謂南北,姑就大體比較言之。黃河長江亦就其全水系而言。)一般人似乎認為長江是中國之利,而黃河則為中國之害,這顯已違背了「水可為利,亦可為害」之明訓。至於以隄防禦水災,這是一個最愚最下的辦法,從共工和伯鯀的故事起,下至春秋時周太子晉以及漢代賈讓等,早已暢論無遺,不謂直到我們今日,卻仍只守著歷古共譏的共工伯鯀之舊法,仍只知以隄防捍水。目前中國,本已倒退墮落得不成樣子,我提出水利與水害的問題,聊為現中國人之墮落做一當景的好例。

長江並不就是利,有時也可為害,這一層此刻不用多說,只舉最近民二十年及今年的災況,已可明白。黃河並不就是害,有時也可為利,照理論是極自然的,而事實的證明又極顯著。誰也知道,中國文明起源及其孕育,全在黃河流域,而且自春秋戰國下迄漢唐盛世,中國史上最燦爛最光榮的時期,便在黃河流域發皇滋張。那時的長江,在歷史上還占不到重要位置。自唐代天寶以後,中國史漸漸走上衰運,而長江流域卻漸漸見其重要。

宋元明清四代的統一,任何方面不能比西漢盛唐,而五代十國以及金宋對峙,乃至黃巢、張獻忠、李自成等的混亂,也較之春秋戰國漢末紛爭以及南北朝抗衡時的氣象遠遜了。總之,清代乾隆以下暫置不論,就乾隆以前的中國史看,上半部以黃河流域為中心,而後半部以長江流域為主腦,大體上卻是黃河流域代表的文化還超在長江流域所代表的文化之上,這只稍一思考,就可瞭然。何以忽然說黃河是中國之害呢?

原來黃河為害中國之信念,亦恰起於中唐天寶之後,經宋元明清歷代之相傳而其說益堅。那時黃河流域的文化,逐漸衰頹,中國人的智慧力量,已是不再能運用黃河了,而才說黃河為中國之害。依照最近事況,長江流域的文化,日趨倒退墮落之境,中國人的智慧力量,又漸漸地表示不能再運用長江了。若循此下去,老還是築堤搶險,拚命效法共工伯鯀的故智,來防禦長江之水害,恐怕在不久將來,便會再有一個長江為害中國之新信念,深印在我們不長進的中國人腦裏。

就現狀言之,自然黃河格外見得討厭可怕,好像不當與長江相提並論。但就歷史看,只要承認大陸民族之文化進展——尤其是農業社會之文化——脫離不開河流之幫助,則中國民族唐以前的文化,實在是多多利用了黃河,而很少利用到長江。易辭言之,即是古黃河之有助於中國文化之進展者,實遠在長江之上。我從未研究過水利工程,對近代黃河為害情形,不能詳說。然就歷史上經過,大略道我所見,亦可為近年來國人深信黃河為害者作一參考。

上古洪水,其事渺茫,可以勿論。相傳殷民族建都,屢遭水患。然湯居亳,地在河南商邱,距河尚遠,而他的子孫卻漸漸遷徙北去,渡河而都。據後代考定的禹河故道而言,則殷人遷居河北,恰是暱就黃河,而非畏避。(詳見《禹貢錐指》。)仲丁遷隞,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雖然《史記》說「河數為敗」,而殷都卻始終近河。

尤其自盤庚遷殷,至紂之亡,七百七十三年,更不遷都。(此據《竹書紀年》。上七字誤,殆為二百七十三年。)而殷墟在當時,亦是沿著古黃河的一地。及至殷紂,商邑日大,南距朝歌,北據邯鄲及沙邱,皆為離宮別館,(此據《竹書紀年》。)聚眾百萬,左飲淇水竭,右飲洹水不流,(此據《戰國策》。)其盛況可想。此二百七十三年間的殷代文化,有現今出土的殷墟古物可證。他是如何樣受到大河之賜,可不煩言而喻。

西周與河渭的關係,比較已在河之上流,此不具論,而衛康叔所封,即是盤庚以來殷人二百七十三年文化積累之故地。今就《詩經・邶》、〈鄘〉、〈衛風〉所詠,淇澳之綠竹,淇上之桑田,泉源在左,考槃在澗,檜楫松舟,駕言出遊,處處有水,卻處處見其水之可愛。若果文化與河流有密切關係,則衛之在西周,於東方諸侯中,經濟文化均比較列高等,仍見其沿襲殷人,繼續受大河之賜,又歷四百年之久。今據古史殷衛而言,烏見黃河之必為害?

相傳大禹治水後,第一次河道遷移,在周定王五年。考是年為魯宣公七年,入春秋已一百二十年。河北的衛國為狄人所滅,亦已六十年。居今推想,自盤庚居殷迄於西周之衛,先後六百餘年間,經濟文物俱有可觀,當時該地居民,對溝洫灌溉,修濬疏導之功,定不斷的注意到,故能使河不驚波,水常安瀾。自狄人以遊牧蠻族,逐衛人而毀其國,從此大河北岸的文化急轉墮落,農田水利一切俱廢。遲後六十年而河水潰決,其間因果皎然。(又傳黃河下流有九,齊桓公陻其八以為田,僅留一河,當亦河流潰決之一因也。)

可見黃河決不是自來可怕的怪物,黃河之為害,實是沿河居民智慧力量不夠利用黃河應有的結果。此後晉國勢力東展,狄人削迹,河北衛地文物復興,魏文侯居鄴,西門豹、史起大修水利,河北一帶仍為趙魏要地。(自周定王五年下逮王莽始建國三年,凡六百一十三歲,而古黃河水道終至枯竭。又據《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五引王永壽〈治河議〉,謂今魏境尚有前代溝渠遺迹,此雖不能確指其在何代,而古人對水利之講求,較後遠勝,則甚顯然。)

第二次的河徙,已在漢武元光三年,上距周定王五年又已四百七十年,這一次的河道遷徙,從史事看來,亦有其來歷因緣。第一是戰國以下競築隄防。賈讓說:

隄防之作,近起戰國。壅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隄,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隄,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盪。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隄防以自救。……今隄防陿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

第二是列國兵爭以決水為武器。自知伯引汾水灌晉陽開其端,其後如:

趙肅侯十八年,齊魏伐趙,趙決河水灌之。(〈趙世家〉)

梁惠成王十二年,楚師決河水以水長垣之外。(《竹書紀年》)

趙惠文王十八年,再之衛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趙世家〉)

秦始皇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城,大梁城壞。(〈秦始皇本紀〉。當時策士之言曰:「決白馬之口,魏無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決滎口,魏無大梁。」秦人果用其說。)

故孟子有「以隣為壑」之譏,而秦一天下,又有「決通川防」之政。(始皇三十二年碣石門刻辭。諒戰國如「東周欲為稻,西周不下水」一類事,更為屢見不鮮也。)當時的河道與水利,不免為長期的列國兵爭所犧牲。漢代河患,實種因於此。此下屢經救治,直到東漢明帝時的王景手裏而河患遂絕。

自此以下,迄宋代,黃河又經過九百餘年的安流,並不見其為中國害。(漢明永平十三年,王景治河功成,下逮宋仁宗景祐元年決橫隴,又十四歲慶曆決商胡,漢唐河道遂廢,凡九百七十七歲。此處治河成績,便足表見漢代人之精力。)縱說《晉書》以下各史不志河渠,故詳考無從,然必黃河本無大變害,故作史者可略而不載也。

自東漢至唐末,都水之官皆置司京師,遙領河渠之務而已。五代河患萌芽,至宋而甚,於是有都水外監,是為治河之官在外置司之始。

然黃河自宋以後,即忽然劇變,成為近世中國一大患,這裏定有許多人事關係,而不盡在黃河之本身。否則同一黃河,何以偏橫肆於宋後,而不為祟於唐前?我想宋代河患,也定有其前兆。宋敏求說:(據《禹貢錐指》引。)

唐河朔地,天寶後久屬藩臣,縱有河事,不聞朝廷,故一部《唐書》,所載者僅滑帥薛平蕭倣兩事。(薛平事在唐憲宗元和八年,蕭倣事在唐懿宗咸通六年至十年間,是後滑州又患河泛,朱全忠決隄而患益甚,事在昭宗乾寧三年。)

此說實在是一種極合理的推測。(據《唐書・五行志》所載,天寶以前雖亦已有河患,然只長壽二年棣州,開元十年博州棣州兩次,並不甚烈。)而五代兵爭,梁唐夾河相持,決水行軍之事又屢次見到。如:

梁貞明四年,謝彥章攻楊劉,決河水以限晉兵。

又龍德三年,決河注曹濮以限唐兵。

唐同光二年,塞梁決河,既而復壞。

此下,河決時聞:

晉天福三年,河決鄆州。

又四年,河決博州。

開運元年,滑州河決,塞之。

又三年,河決楊劉,又決臨黃。

漢乾祐三年,河決鄭州。

周廣順三年,滑州塞決河。

顯德元年,塞決河八口。又李穀塞澶鄆齊決河。

又六年,決河原武,吳廷祚塞之。(以上均據司馬光《通鑑目錄》。)

我們只須大體上一想到五代時北方形態之種種,即知宋代河患劇發,並非偶然。從此以下,不僅黃河的情形變了,整個的北方經濟及其文化亦隨著變了。這實在是中國史上一絕大關鍵。從中唐天寶以後之藩鎮割據,極於五代紛爭,實在是北方黃河流域經濟文化上一致命傷。此後金元統治,當然病痛益深酷,而原始搜根,則應在中唐以及五代。以前五胡乃至北朝,中國北方元氣並未大衰,社會經濟文化尚得保存遞傳,並未中絕,故隋唐一統,主持中國的仍在北方河域,而非南方之江域。

而唐後五代十國,南北經濟文化地位便顯然倒植,宋代一統,中國經濟已全賴長江,人物文化亦南盛於北,漸致於整個重心全向長江遷移。從唐天寶末到宋景祐初,中歷兩百七十餘年,北方河域大半在蕃將牙兵昏天黑地的武力統治之下,橫征暴歛,窮兵黷武,農業狀態日益變壞,水道溝洫自然只有破毀而沒有興修,因社會經濟之枯竭,而文化人物亦漸蕭條。只看司馬光、歐陽修爭論東南與西北各路取士不均之一點,已儘可想見當時北方人之落後。自哲宗以後,終於不得不規定齊、魯、河朔五路人士別考之制度,為北人勉強爭一出路。

若說北人質厚,則正始風流,以及江左清談,何嘗不是北人?若說北人守訓詁不能為文辭,則唐代取士偏重進士,不聞北人叫屈。《唐書・宰相世系表》中還大部是北方衣冠,何以宋代的北人獨與昔異?(宋室雖極不願相南人,而結果宰相榮銜,到底不得不漸漸轉到南人身上。)我想春秋時代的狄人,盤踞殷衛故土,而使黃河橫潰改道,正猶如唐天寶以後的胡將牙兵,割據大河兩岸,而使宋代河患劇發不制。先後事變,如出一轍。

自唐以前,黃河之安流是常態,而潰決為變態。自宋以後,則潰決為常,而安流為變。也正因唐以前北方人智慧力量遠在宋以後北方人之上。故黃河在唐前為北人之利,而宋後乃為北人之害。在理論上,還只是「水可為利,亦可為害」的一事之兩面。固然黃河時時作梗,可以使北方經濟文物日益降落,然就歷史事變而論,則實是北方人的情況先落後了,而遂使黃河敢如此般放肆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古史地理論叢(三版)》,東大出版

作者:錢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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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彙集考論古代歷史、地理長短散文共二十二篇,其主要意義有二:一則古代歷史上之異地同名來探究古代各部族遷徙之跡,從而論究其各地經濟、政治、人文進化先後之序,為治中國古代史者提出一至關重要應加注意之一節目 。二為泛論中國歷史上南北兩地域經濟、政治、人文演進之古今變遷,指示出一些大綱領,同為治理中國人文地理者所當注意。要之為治歷史必通地理提示出許多顯明之事例。內容有極專門處,但亦有極普通處,須待學者細讀詳參 。

古史地理論叢_出版社:東大(平裝版)
Photo Credit: 東大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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