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大拇指」無疑是便車旅行次文化中最廣為人知的符號

《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大拇指」無疑是便車旅行次文化中最廣為人知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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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35趟便車,35,600公里的旅程!前往跟著旅行團到不了的地方,沿著國界冒險、相遇、離別。大膽探索地圖上的空白處,品味的不只是旅行,而是一段段真實人生,一個個世界的入口。

文:李易安

〈搭便車的歷史〉

搭便車的歷史,或許和輪子的發明一樣久遠。

——《便車百科》(Hitchwiki)

我們可能都曾有在無意間「搭上便車」的經驗:有時,開車的朋友在聚餐後順路載你一程;有時,登山途中認識的陌生人有車,提議從登山口順道送你下山。然而這些不期然的便車,和本書談到的便車旅行方式當然非常不同。

不過就算你沒搭過便車,可能也依稀知道「在路邊舉起大拇指」是什麼意思。便車旅行作為一種次文化,大拇指無疑是這個次文化中最廣為人知的符號。然而如果你在中東、東歐搭便車,很快便會發現當地人搭便車的手勢其實並非伸出大拇指。其實,被連結上大拇指意象的搭便車文化是道道地地的美國文化,後來是在美國文化霸權和電影文學的推波助瀾之下才擴散到其他地方。

根據紀錄,美國人早在一九二〇年代就已經開始伸出大拇指攔便車。這其實並不令人意外。美國是汽車工業的始祖,當代美國人的日常生活也一直都與汽車緊密關聯,舉凡得來速、汽車電影院,都是美國人的發明。被稱作「汽車國」的美國,當之無愧。

搭便車次文化與美國文化的高度關聯,還可以從許多語言對「搭便車」的稱呼看出。在智利和阿根廷,搭便車被稱作「dedo」,原意為「手指」,顯然是擷取了美國搭便車文化的拇指意象;而在墨西哥,搭便車有時又被稱作「pedir un raite」或「ir de ray」,其中的「raite」和「ray」都源自英文的「ride」。此外,雖然多數歐陸國家對於搭便車的稱呼都是由法文的「autostop」發展出來的變體,但挪威文卻將搭便車稱為「haiking」,而「haiking」在挪威文裡原本並無特別含義,因此與英文的「hitchhiking」應該也脫不了關係。

沒錢沒車,只好搭便車

雖然搭便車現在有被視為「另類旅行」或「壯遊」的方式,但其實直到一九六〇年代以前,搭便車在美國都是無車階級用來長距離移動,或者逃離底層生活的常見手段,也是一種因應交通工具匱乏、公共交通不足的自我救濟。有些爬梳便車歷史的論述,會舉史坦貝克的名著《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為例。

《憤怒的葡萄》的時代背景是一九三〇年代經濟大蕭條和自然災害,故事中的農民便是靠著便車前往加州尋找謀生機會;當時的他們,恐怕不會覺得搭便車有多少樂趣。不得已搭便車的人除了窮人和農民之外,還有軍人和男學生。到了二戰和韓戰期間,讓軍人搭便車甚至還被視為一種為戰場盡心力的愛國表現。總之,在當時搭便車還經常被連結上「培養耐心」與「慷慨大方」等概念,形象非常正面。

有趣的是,網路上今日還流傳一篇寫於一九三一年的文章,名為〈搭便車的技藝〉(The Art of Hitch-hiking)。從這篇文章裡的資訊來看,早期美國搭便車的方式、必須注意的事情,幾乎和現在沒有太大差別。

搭便車作為自力救濟的方式雖然現在在美國已經少見,但在東歐、中東和古巴這些地方,卻仍是很多人日常移動的方式。說到底,搭便車這件事終究源於匱乏,和今日有人認為搭便車可以解決汽車太多、資源浪費的想法,動機邏輯完全是相反過來的。作為「共產國家最後堡壘」的古巴,甚至到現在都仍明文規定公家機關的車輛有義務為等便車的人停車,但在路邊等上大半天卻仍是家常便飯・不要說搭便車,有時候我在古巴公路上連一輛車都看不到。

「逆權便車」?用大拇指歌頌自由

除了出於經濟因素的搭便車之外,另一種承載更複雜動機的搭便車行為也開始日漸茁壯。在汽車逐漸普及、美國經濟快速成長的背景之下,搭便車逐漸發展成美國年輕人的壯遊方式,被想像成對既存秩序表達不滿、從中逃離的途徑,甚至成為政治活躍的青年們串連移動、集結至華府抗議的交通方式。

搭便車由此逐漸染上叛逆自由的文化意義,反映出一九五〇年代「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對現代性秩序的厭倦與質疑,以及一九六〇年代嬉皮士(hippie)的理想主義浪潮和反戰訴求。在這個脈絡中,搭便車作為一種帶有反抗主流邏輯的文化符號,也開始在文學、電影文本的散布之下被浪漫化,並逐漸成為搭便車次文化群體的認同標誌原型。

這個時期對便車文化進行描寫的文學作品,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的《在路上》(On the Road)。在這篇小說之中,凱魯亞克以自己的經歷為基礎,細膩地描繪這群被視為代表「垮掉的一代」形象的人物:他們散漫、不追求明確目的、不受世俗價值拘束,而且愛好冒險。在這個時期,搭便車的文化意義帶有自由樂觀的色彩,和《憤怒的葡萄》之中角色們無助的面容形成了強烈對比。

然而冷戰時期的美國政府,其實並不樂見年輕人的搭便車文化連結上冒險、自由、公民權利等概念,對於便車次文化強化社群感的潛能也有所顧慮,尤其搭便車還讓這些叛逆青年的行蹤動向變得更難掌握捉摸。或許是因為這些原因,從一九六〇年代末開始美國聯邦調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FBI)便與保險公司聯手進行了一系列的宣傳,將搭便車與犯罪事件連結在一起,某些州甚至明文立法禁止搭便車。這些制度內外、有意或無心的裡應外合,加上新聞媒體不斷渲染和搭便車有關的殺人事件,使得美國境內的搭便車風氣開始出現了衰退的現象。

有些研究群眾運動與社會變革的學者認為,殺人事件和媒體的推波助瀾只是搭便車文化衰退的表面原因;真正導致搭便車遭汙名化的關鍵,其實是一九五〇年代以後自用小汽車在美國的日漸普及,使得無車的人開始和無家可歸的人一樣,被視為可疑的、不正常的「異類」或「危險分子」。這個觀點,似乎也從另一個方向解釋了為何在那些經濟發展程度和汽車普及率都比較低的國家,出於日常通勤動機的搭便車會比較容易被接受,因為在那些地方,沒有車一點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不論是搭便車的不確定性,或者是出於其他因素而被附加的高風險形象,都反而讓叛逆的年輕人更加躍躍欲試。因此儘管在美國搭便車已經愈來愈困難,但搭便車作為一種對抗主流敘事、追尋自我途徑的形象,不但沒有因為如此而減損,反而還更加鞏固。換句話說,搭便車遭到汙名化的現象,反而也加強了搭便車的浪漫形象,導致今日關於搭便車的浪漫論述,在很大程度上仍是承襲自一九六〇年代的遺產。

於一九九〇年代後半竄紅的美國流行樂團年輕歲月(Green Day),曾經發表過〈搭趟便車〉(Hitchin' A Ride)這首歌曲,歌詞直白淺顯,又有點沒頭沒腦。那首歌的開頭是這樣的:

嘿先生,你要往哪裡去?
你在趕時間嗎?
我需要一趟便車,參加快樂時光。
他說,喔不。
你會為烈酒停車嗎?
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我們似乎能在此看到「垮掉的一代」的影子:酒精、派對與年輕人,有點老掉牙地並置在一起,在結合搭便車的橋段之後化合成一幅享樂主義的圖像。

然而有些作品關於搭便車的描述卻沒有這麼無憂無慮。改編自真實故事、票房亮眼的電影《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描述一個剛從名校畢業、有著大好職涯前程的年輕男子的故事。他對既有的體制和俗世感到懷疑,因此決定拋下一切,踏上「追尋自我」的旅程。汽車拋錨之後,男主角開始在路邊伸出拇指,用搭便車的方式前往人生旅程的終點。搭便車在這部電影中不但成為「追尋人生意義的取徑」,同時也牽連上對世俗價值和資本邏輯的質疑與批判,似乎又是來自一九六〇年代的回聲。

除了這些帶著個人主義調性的論述之外,搭便車也偶爾會嫁接上積極的政治訴求。

英國著名的搖滾樂團「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於一九九五年解散後,主唱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在樂壇上仍然活躍,並於二〇〇四年發表了〈離開貝魯特〉(Leaving Beirut)這首歌。

每次演唱這首歌之前,沃特斯必會提及他寫下這首歌的緣由。他在十七歲時曾和朋友開車從英國出發,橫越歐陸進行一場公路旅行。抵達黎巴嫩後,沃特斯因故失去了汽車,必須獨自搭便車回英國。離開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第一晚,他便遇上了好心的計程車司機載他一程,而同車的乘客甚至還主動邀請他回家用餐、過夜休息。

他用詩一般的歌詞描述讓他留宿的一家人,他們儘管生活拮据,卻仍將僅剩的食物與他分享,甚至把唯一的一張床讓給他睡。在演唱會上,這首歌往往還會搭配漫畫影像作為舞台背景,煽情地描繪瘸腿的丈夫、佝僂的妻子,就連襁褓中的孩子也都只剩一隻眼睛,無法讓人不聯想到二十世紀以來在中東延燒未歇的戰火。

沃特斯創作這首歌時正值二〇〇三年美國出兵攻打伊拉克。藉由這首歌,沃特斯將矛頭直指時任美國總統的小布希,以帶著近乎羞辱意味的歌詞指責他的出兵政策:

這些是我們應該轟炸的人民嗎?
你怎麼能確定他們想要傷害我們?
做這些是為了逞一時之快,還是為了懲罰犯罪?
這真的是我們想要征服的那座山嗎?
這條路很困難,而且很長
攔下那台車,他不會拒你於車門之外的
噢~喬治呀,喬治
你小時候一定被德州的教育給搞壞(fucked up)了

在此,搭便車是沃特斯得以親身體驗當地人生活場景的契機,而這些「真實體驗」,也為他的指責控訴提供了充足的底氣。搭便車於是成為故事的引子,以沃特斯的經歷作依託,讓伊拉克反恐戰爭中被抹除消音的面孔顯影,也遙遙呼應了搭便車於一九六〇年代與反戰運動的淵源,強化他想透過歌曲傳達的訴求,由此反對英美出兵伊拉克的軍事行動。

在世界的各角落豎起大拇指

雖然上面討論的是搭便車如何在電影、流行音樂、文學作品之中再現,如何被賦予文化意義,但這不意味搭便車在今日便像標本一般,只能在流行文化之中找到容身之處。相反地,在歷經了一九七〇年代的低潮之後,搭便車文化似乎正在迎來一波「復興」的浪潮。

首先,由於郊區化與自用汽車的普及,美國許多都會區都有通勤尖峰交通堵塞的問題。為此,有些城市因此實施高乘載管制,或者在高速公路上設置特殊車道專供乘客數大於特定人數的車輛行駛,甚至調整費率,車內乘客愈多,通行費也愈便宜,藉此鼓勵通勤族「共乘」。有了這些誘因,車主也更願意在上高速公路之前讓沒車(或不想開車)的通勤族搭便車。於是曾被美國政府視作潛在威脅來源的搭便車行為,突然搖身一變成為化解都會交通問題的解方,和當代的環保意識匯流。

這個趨勢並非美國的專利。荷蘭政府也會在某些路段設置「Liftplaats」(字面上的意思是「搭便車的地方」)告示牌,標注適合搭便車的位置,鼓勵民眾以搭便車作為交通方式。原本或多或少與國家體制站在對立面的搭便車文化,被制度納編之後不只獲得了正當性,甚至可能成為國家的治理工具。

其次,原本零散的搭便車次文化群體,也因為網際網路而有了可以共聚的虛擬平台,並讓搭便車文化得以傳播至海外,在背包客文化逐漸從歐美擴散至其他地區的同時,也培育了一群新的便車愛好者。

然而搭便車的概念也逐漸被挪用成一種修辭,以組織化的共乘形式另闢出路,證明了共乘媒合服務的確有不小市場。在這個浪潮之中,歐洲的BlaBlaCar、美國的Rideshare・org、巴西的Tripda,都是提供共乘媒合服務的網路平台,由車主決定路程的起點和終點,並在平台上公布共乘價格,目的在於善用車上多出的空位、分攤油資。雖然不是免費的,但這些共乘媒合平台仍以解決社會問題為初衷,多少還算符合搭便車的精神。

後來也有人嘗試在台灣推廣共乘概念,成立了類似的平台,但營運至今知名度依舊有限,使用者也難成規模,仍在摸索適合的商業模式。當然,我們可以為共乘在台灣遇上的窒礙找到各種開脫,比如汽機車持有率不低,公共交通又算不上昂貴,但有時我想,或許只是多數台灣人太難想像把陌生人邀入車廂,下車送別時還要一邊拿捏人情熱度、一邊銀貨兩訖,實在太累。

至於近年快速崛起、毀譽參半的Uber呢?眾所皆知,Uber雖然打著「共享經濟」的名號,實際上卻由乘客決定起點和目的地,又有將雇主責任外部化的問題,充其量更像提供線上媒合平台的計程車服務,在移動方式的光譜上,恐怕離「搭便車」更為遙遠。

總而言之,我們今日熟悉的搭便車次文化,和美國當代的歷史發展關係非常緊密,其演變至今,大致歷經過幾個不同的時期。

首先,在汽車工業發展和大蕭條時期,搭便車是民間回應公共服務匱乏的自力救濟。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搭便車一方面開始牽連上反戰的政治訴求,因而帶有政治動能,另一方面又成為「垮掉的一代」和嬉皮士展現認同的途徑。

到了一九七〇年代,汽車在美國已經高度普及,而搭便車也在政府立法禁止、公私部門的宣傳,以及刑事案件和都市傳說的渲染之下被賦予高風險的形象,因此逐漸在美國式微。

但即便如此,搭便車仍然繼承了一九六〇年代的自由反抗精神,持續在流行音樂、電影和小說中出現,並在網際網路興起之後,找到了得以凝聚搭便車者的虛擬社群平台而逐漸復興。除此之外,搭便車也遭到政府收編,成為解決都會區交通問題的治理工具,而網路新創公司也「搭了一趟『搭便車』的便車」,打著「共享經濟」的名號挪用搭便車的概念,持續為搭便車的歷史加入了更多元的敘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公路上3萬5千6百公里的追尋,在國與界之間探索世界》,聯經出版

作者:李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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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故事會一直來找我,我只要把它們寫出來就好了。」——李易安
135趟便車,35,600公里的旅程!
前往跟著旅行團到不了的地方,沿著國界冒險、相遇、離別。
大膽探索地圖上的空白處,品味的不只是旅行,而是一段段真實人生,一個個世界的入口。

搭便車不只是旅行,而是遇見多個世界的入口,經驗一段段真實人生。

在不搭便車就渾身不舒服的5年時光裡,李易安搭了總計135趟便車,足跡橫跨南美、歐洲、中亞,移動了3萬5千6百公里。《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這本書,裝載了他不斷移動的冒險歲月。

田野調查地圖上迷人空白
李易安的第一次便車行是個意外。隨著經驗增多,他發現,搭便車這個移動方式,能鑽入觀光手冊的留白、旅行團體驗不了的生活,而且搭便車看似隨機,實則一點也不,因為會選擇如此旅行,和會選擇為了旅人停下車的人,往往有著相同特質。而地圖上的空白處「一定存在著什麼」,搭便車正是田野調查這些空白裡人、事、物的好方法。

跟著旅行團到不了的地方
便車之旅,發生在從一個定點移動到下一個定點的途中。
人們在景點吃當地名產時,李易安蹲在卡車邊,和長途卡車司機一起享用豐盛的微型流水席;人們與歷史建築合照時,他在一位好心婦人的家中,見到被徵召的士兵遺像。在約旦,他見識到難民經濟的威力;在地球的另一面,他找到巴拉圭的蔣介石。
唯有脫離旅行團的制式規劃,世界樣貌才能真正地立體而真實、刻骨銘心。

來場不一樣的旅行
如果你沒去過李易安寫的這些地方,至少,你要看看他寫的書。
如果你曾去過這些地方,就更該看看他筆下的人事物。
因為正如他所言:「每一段便車都是一次獨立的經驗,卻也都有共通的敘事主軸……連通每一個原本無關的隨機事件。如此拼貼歧異,卻是同個故事。」
他說的每一個故事,屬於你,屬於我,是所有人的故事,是世界的故事。

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公路上3萬5千6百公里的追尋,在國與界之間探索世界_-_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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