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至親的「911寶寶」: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都期待看見一個傷心欲絕的小孩

失去至親的「911寶寶」: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都期待看見一個傷心欲絕的小孩
參加911悼念儀式的受難者家屬|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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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統計,因為911事件而失去父母的孩子約有3051人。今(2021)年適逢911事件20週年,這些孩子多已長大成人,也各擁有自己的人生,他們對罹難的父母幾乎沒有深刻記憶,但人們及媒體不斷提醒著他們這個慘烈的傷疤

文:吳宗宜

2001年9月11日,美國發生了由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策畫、有史以來在美國境內發生最慘烈的恐怖攻擊事件,在上午8:46與9:03,兩架遭挾持的飛機分別撞入紐約世界雙子星大樓(World Trade Center)的北塔與南塔;9:37,第三架飛機撞向華盛頓的五角大廈(The Pentagon);第四架飛機則在機上乘客與劫機者搏鬥後,於10:03墜毀在賓州鄉村的尚克斯維爾附近。

此次恐怖攻擊事件,扣除劫機份子共造成2977人死亡、超過6000人受傷,不僅開啟了美國最曠日持久的反恐戰爭,也使無數的家庭分崩離析,罹難者剛出生或年幼的子女:「911寶寶」也備受關注。

《衛報》報導,根據統計,因為911事件而失去父母的孩子約有3051人,且因事件的受害者約有八分之七是男性,這些孩子大都是失去父親。

今(2021)年適逢911事件20週年,這些孩子多已長大成人,也各擁有自己的人生,他們對罹難的父母幾乎沒有深刻記憶,但人們及媒體不斷提醒著他們這個慘烈的傷疤,甚至成為被極端愛國主義操弄的武器,許多孩子長大之後表示,比起失去家人的痛,他們更對此感到厭惡。

專門協助911兒童身心發展的非營利組織「星期二兒童組織」(Tuesday's Children)執行長西爾斯(Terry Sears)便指出:「每年這件事情都會反覆躍上新聞版面,從你放學回家打開電視開始,大樓倒塌的影像就會不斷重播,對於這些911孩子來說,本來應該是私人的家庭故事,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在公共場合上演。有很多911孩子告訴我,多年來他們其實最想要的就是能夠做自己,他們不想要他人的憐憫,他們只想做個正常人。」

近期在各媒體的訪談中,這群911寶寶的故事再度浮上檯面。

「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都期待看見一個傷心欲絕的小女孩」

《衛報》報導,希格利(Robyn Higley)的父親羅伯特(Robert Higley)是位保險業主管,911事件前三個月前才開始這份新工作。

2001年的9月11日早上8:46,北塔被飛機擊中時,在世貿南塔92樓工作的羅伯特打電話給他懷孕中的妻子薇琪(Vycki Higley)報平安,表示另一棟大樓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但目前為止他都很好。

薇琪沒有想到,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當我現在回想起來時,這是一次令人痛苦的談話。」她花了一些時間拼湊還原出當時的情境,在北塔遭受攻擊後,羅伯特留下來協助12名同事疏散,將他們帶進最後一班直通底層的電梯,這是9:03第二架飛機撞上南塔,羅伯特來不及離開,不幸身亡。

悲劇發生後,薇琪成了寡婦,照顧4歲的大女兒阿曼達的同時,在7週後生下希格利。那時「911寶寶」已是媒體的頭條故事,11月3日,當薇琪進產房時,媒體已經在門外等待拍攝,「這很有趣,當我媽媽即將臨產時,她到了醫院,發現ABC新聞台已經在等她了。」

不過希格利一直很討厭每年的9月11日,因為媒體總是無休止地重述那可怕的一天,所有人對她的關注加劇,她不知道該如何為不曾謀面的父親表達符合人們期待的悲痛,「我不喜歡這一切,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都期待看見一個傷心欲絕的小女孩。」

而她的青春期也並不好過,「整個高中時期對我來說都很糟糕,有些不是我朋友的人還會在這一天跑來找我說,『嘿你還好嗎?』」希格利說:「他們總是會用一種期待我表現出需要同情和憐憫的口吻說話。」

有時候,羅賓更有種怪異的感覺,人們其實很期待看到她大哭一場,或者戲劇性地情緒崩潰。「每次911的紀念日將近、或是有人放了第一座大樓倒塌的畫面,我就會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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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如果沒有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榜樣,我該如何定義自己?」

《NPR》報導,安(An Nguyen)也是其中一名911罹難者的孩子,他的父親坎(Khang Nguyen)出生於越南,1981年移民到美國,是一名工程師,曾擔任海軍承包商,他在美國航空的77號航班撞向五角大廈時喪生,得年僅41歲。

安對父親的記憶很少。在他小學時製作的一本名為《父親對我來說是什麼》的繪本中,他寫道:「父親去世後,我忘記了他的一切。他去世時我很難過,但我仍然非常愛他。」

隨著安逐漸長大,他對父親的記憶逐漸模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靠自己試圖了解這個世界是如何運作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如何了解自己?如果沒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榜樣,我該如何定義自己?」

在9月9日滿24歲的安,即將獲得喬治梅森大學(George Mason University)的碩士學位,這是他父親當年正努力進修獲取的學位,他認為這是911事件20週年他能給父親最好的禮物:「我實現了父親的遺願,我知道他會非常以我以他的名所做的努力為榮。」

「從此以後我害怕所有男人,包括家人、陌生人,幾乎所有人」

《NPR》報導,其中一位孩子勞瑞兒(Laurel Homer),她的父親正是當時墜毀在賓州的聯合航空93號航班機長,他與機上40名乘客和機組人員一同罹難,逝世時年僅36歲,勞瑞兒當時只有10個月大。

在勞瑞兒的成長過程中,她很不喜歡讓人知道父親去世的事實,對她而言,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措施,「這是我從小就感到羞恥的事情,我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正常,這讓我非常脆弱,也讓我與眾不同。我不喜歡人們知道。」

父親的意外身亡對小小年紀的勞瑞兒也造成極大的心靈創傷:「媽媽告訴我飛機上有男性惡徒,爸爸因為那些壞人而喪命,從此以後我害怕所有男性,包括家人、陌生人,所有人。」

今年勞瑞兒將滿20歲,即將在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開始她的大四生活,主修動物科學。為了紀念她父親,勞瑞兒的母親美樂蒂(Melodie Homer)成立了LeRoy W. Homer Jr.基金會,該基金會為對航空產業感興趣的年輕人提供獎學金:「我很高興媽媽能夠在糟糕的情況下做出一些好事,她證明了,即使情況如此糟糕,我們仍然能做好事。」

「我對父親的印象更多的是一種感覺而不是記憶,是一種溫暖而模糊的感覺」

《NPR》報導,另一名孩子小A.J.(A.J. Niedermeyer),繼承了爸爸的名字。

老A.J.在事發當時是紐澤西州馬納斯泉港務局的警察,第一時間趕到世貿中心救援,最後喪命南塔,年僅40歲,而AJ只有兩歲半大。追悼會結束後不久,老A.J.的妻子南希發現懷上了第二個孩子,她選擇生下女兒,並將她命名為安潔莉卡(Angelica),意即上帝的使者。

回憶起父親,小A.J.表示:「我對父親的印象更多的是一種感覺而不是記憶,是一種溫暖而模糊的感覺。」

小A.J.告訴安潔莉卡:「妳是最美好的事情之一,這對媽媽來說意義重大,對我來說意義也重大。」

現今22歲的小A.J.將前往芝加哥大學攻讀碩士,19歲的安吉莉卡則是曼哈頓學院的大二生。

AJ表示,他很難忍受現在911的政治意義,被用作於操縱愛國主義、甚至被拿來當作報復他人的工具:「對我來說,永遠都不可能不恨那些做出這些事情的人;我想要的是伸張正義。但是,我同樣痛恨那些拿著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故事,並刻意曲解、甚至武器化,為了謀求跟我們無關的利益,拿來攻擊異己的人。」

「儘管我從未見過他,從未感受過他,但我依然愛他」

《NPR》報導,曼努埃爾(Manuel Sr.)當時在北塔內的世界之窗餐廳(Windows on the World)工作而遇難,得年43歲,他的兒子達莫塔(Manuel DaMota Jr.)在六個月後出生。

達莫塔只能從家人和朋友的回憶中,瞭解更多關於父親的故事:「我剛剛意識到,這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但同時對我的生活和我個人來說是如此珍貴和重要,我確實感覺到父親缺席在我的生命中。這很奇怪,因為我不知道我錯過了什麼,但我知道我錯過了他。」

像其他在911事件中喪失雙親的孩子一樣,他也參加營隊,與他們分享悲傷,看到那些同樣失去父母的輔導員,公開談論他們的情緒,向自己與他人表明,即使沒有親人為伍也可以繼續前進:「儘管我從未見過他、從未感受過他,但我依然愛他。他對我的家人很重要,因此他對我很重要。」

「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救人是我們的工作」

《德國之聲》報導,小雷歐納德(Lenard Jr.)和他的哥哥安瑟尼(Anthony)分別在7歲和9歲那年,失去了他們的父親老雷歐納德(Lenard Sr.),老雷歐納德是一名消防員,他在第一時間趕到北塔救援,不慎被上方掉落的碎片砸中而身亡,另外14名消防員也因大樓倒塌而喪生。

對於兄弟倆來說,父親是英雄。現在小雷歐納德和他父親在同一個消防隊工作,他自豪的說,「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救人是我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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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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