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與反同人士對話?任何少了對立觀點的正義,都不過是西裝革履的獨裁

該不該與反同人士對話?任何少了對立觀點的正義,都不過是西裝革履的獨裁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常認為禁止納粹的專斷是必要的,一如阻止反同勢力在公投時的選擇是必要的,但如果納粹能夠上台,反同議案能夠通過,對於受害者來說,這是整個社會的共同責任。

我們應該讓反同人士發表一下自己反同的看法嗎?各方意見扭打成一團,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反同的牌桌上,宗教人士總是常客。

經典有沒有可能犯錯?思考的懶惰和上帝無關

事實上,中世紀最出色的基督教學者阿奎納(St. Thomas Aquinas)曾經表達過對同性戀相對溫厚的立場,他在《神學大全》裡闡釋說,人類是具有動物性激情的(animal passion),這種激情就是不理智的靈魂躁動(irrational soul),人類的本性便是在這種不理智當中得到辨析。(Aquinas, Summa theologiae q.22 a.3)因此,阿奎納問:「激情是不是自然的?」,激情當然是自然的。

怎麼去理解,這就見仁見智了。

萊昂寧委員會主席,錫耶納主教奧利瓦(Adriano Oliva)由此闡釋:由此可知,歡娛(pleasure)既然屬於激情的一種,都是人類天性的抒發,那麼凡人所具有的,必是自然的。這種歡愉的對象並不應該被死死的框限在「異性」身上,只要同性戀可以在彼此身上得到歡愉,享受身而為人的激情,那麼這些不理智的靈魂躁動就與一般異性之間的翻雲覆雨沒有什麼不同。(Thomas considers homosexuality as an inclination of the person, rooted in his inner-most part, the soul.’ Since it is rooted in the soul, the homosexual inclination is natural to the singular person and so cannot be considered to be against nature. Oliva, Amours, 2015)

雖然奧利瓦為此承受了來自基督教內部巨大的輿論壓力,但他依然故我,開開心心地上節目支持同性婚姻。東北大學哲學系教授卡爾斯科(John Skalko)在他的論文裡不無婉惜地說,雖然奧利瓦對《神學大全》產生了諸多的誤讀,偏離了阿奎納的本意,但是,難道阿奎納就是真理嗎?有沒有可能,阿奎納和整個基督教都搞錯了呢?(Skalko, 2020)《左傳・成公四年》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族類」,都是建立在想像的故事上的。這可能是某個先祖的犧牲,是某場異常慘烈的戰鬥,也可能是某場毫無來由的洪水。故事被一遍一遍的打磨,慢慢出現了三皇五帝,出現了五餅二魚,出現了歌利亞,也出現了羅慕路斯與雷慕斯。

這些故事是真的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成為了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筆下的《想像的共同體》。

對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而言,書本不過就是「死亡之卷」,一個如同上帝一般傳遞絕對真理的作者(Auther-God)是不存在的,事實上,湯瑪斯・阿奎那在《神學大全》裡究竟對同性戀採取什麼立場,沒有人知道。

而且,拿一個人的創作來指導真實世界的生活,本身就很滑稽。

說自己能夠全盤理解一本書,是非常前現代的傲慢。寫《人間詞話》的王國維就非常大方的承認自己《尚書》裡有一半的內容都看不懂。很多時候,我們連蒙帶猜;更多時候,我們是在二次創作。因此羅蘭・巴特嗷嗷直叫:「作者已死」,比尼采的「上帝已死」還要驚心動魄。

清代的學者閻若璩就很討厭,在他的《尚書古文疏正》裡直接把中國累朝用來科舉的《尚書》打成一本僞書。這意味著,宋明理學那一整套依據「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理論體系破產,儒家的思想大廈轟然倒塌,弄得讀書人很尷尬。因此最後大家一致決定繼續裝死,很有默契的遺忘了這場辯論。《尚書》該怎麼讀,還是怎麼讀;科舉必須怎麼考,還是怎麼考。

如果儒家經典《尚書》有問題,基督教經典《聖經》有沒有可能有問題?

到底是真理重要,還是古人那些煌煌巨著裡搞不清楚本意的高頭講章重要?或者說,是理論裡蘊含的智慧重要,還是前人已經被鎖死的言論重要?

同樣的,經典有沒有可能犯錯?

思考的懶惰,和上帝無關。

孔子說:「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我們就該因此山呼萬歲,感激涕零於孔老夫子的諄諄教誨,拿著掃把去修理自己的妻子嗎?我想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是不會同意的。她還想拿《第二性》打男人的頭呢。

基督教執著於《聖經》的文本,神恩浩蕩,天理昭昭,宗教裁判所大手一揮,任由天文學家布魯諾(Giordano Bruno)在廣場上一家烤肉萬家香,又氣呼呼地把胡亂宣稱「地球是圓的」這個異端邪說的義大利科學家斯塔比利(Francesco degli Stabili)燔烤成煙。

結果呢?月球上的希丘斯(Cichus)隕石坑還是以斯塔比利的名字命名。人類登上月球,才發現自己錯了。要是NASA抱著一本《神學大全》不放,我想人類的火箭大概就只能拿來燒烤更多異端人士吧。

宗教人士總是喜歡把意見不同的個體強調成「異常」(disordered),但是什麼是「正常」呢?地球已經正常地繞著太陽轉了46億年,40幾億年來沒有人表示有意見,但不知為何,在兩千年前居然有一群被稱為「智人」(Homo sapiens)的自大生物卻很異想天開地以為整個宇宙都繞著自己轉。和不曾產生過此想法的恐龍比起來,哪一種生物比較愚蠢呢?

況且,同性戀妨礙到誰了?

荷蘭心理學家阿維德認為同性傾向(same sex attraction, SSA)並不是一個生理現象,它更多時候來自心理上的塑造:是交由一個人的童年成長歷史、同儕互動、家庭環境交互影響的。(Van den Aardweg, 2011)

在特定的生長環境中,人類有可能產生傾慕同性夥伴的衝動。同性戀又不是靠槍斃所有異性戀才形成的。

在挪威宗教史學者恩舍(Dag Øistein Endsjø)的作品《性與宗教》中,他不無調皮地寫到:「阿波羅對美麗的雅辛托斯(Hyacinthus)戀戀情深,而恢復青春的珀羅普斯(Pelops)則被神魂顛倒的波塞冬(Poseidon)誘拐走了。」

「 大量藝術作品表現男人互相引誘的方式,以及眾神盡力引誘凡人的方法。」

所有的神話都是人類自我意志投射的結果,他們的思想和慾望透過幻想,在另一個虛構的世界裡成為真實。看著史前人類如此「荒淫無道」,不知道眾神們下地獄了沒?

恩舍很敏感的意識到:「譴責同性戀的主要原因,通常與同性之間性關係的事實不相關,而是因為同性之間的性關係不能生殖,或者因為按照定義,同性之間的性關係往往是婚外的。」在這個情況下,由於婚姻的束縛,同性戀是「悖德」的,它成為了婚姻契約面前的一種嘲諷,是對排他性的毀滅。

按照這種觀點,最好的解套就是:讓同性戀結婚。

在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看來,人類被困在文字混沌而迷茫的大海上,載浮載沉。《聖經》成為了「聖經」,那是人類對自己思維創造性的綁架。

保羅・詹森(Paul Johnson)在《社會的敵人》一書中總結了麥克魯漢的思考:「文字的發明使視覺成為人類最重要的交流手段,乃至有了印刷術,視覺就幾乎成了唯一的交流方式了。人類因此而把自己局限住了,變得日趨貧乏,而且,印刷術的特性把交流框在了一種線性模式當中,人類的思維也就陷入了循規蹈矩的邏輯方法。」

我們困在文本裡,就只因為耶穌說祂不喜歡同性戀。

我們都是文本忠實的僕人,有些人更願意為經典執馬前鞭,跪下來當經典的奴隸。

這是一種語言霸權。以兩千年前的文字,用那些沒有經過嚴格邏輯考驗的說法去囚禁人類的自由,這不過是一種「軟性納粹」(soft-Nazism)。

至於阿奎納在《神學大全》裡提到的內容,我們連靈魂到底在哪裡都還搞不清楚,遑論天堂、上帝、地獄之流了。而且,如果同性戀願意去地獄,不行嗎?

如果,假設,真的有噴濺著熊熊烈火的地獄在冥界等著同性情侶,他們難道也沒有狠狠地愛過彼此的自由?一起心甘情願的去地獄,不行嗎?

無法從反同人士的言論裡聽出荒謬性,是誰的問題?

一行歸鷺拖秋色,幾樹鳴蟬餞夕陽。

按照法國哲學家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在《情色論》裡的說法:「原初人類很是迷茫。他們用拒絕禁忌來反對死亡,反對生殖的眩暈。但是,他們從未將自己封閉在這種拒絕中;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只為了更快擺脫出來才自我封閉在其中:他們擺脫出來的方式跟進入的方式一樣,粗暴而堅定。似乎焦慮構成了人類:當然不只有焦慮,還有被超越的焦慮(angoisse dépassée),還有焦慮的超越(dépassement de l'angoisse)。生命在本質上是過剩,生命是生命的揮霍。生命無限度地消耗生的力量和資源;生命無限度地消滅自身創造的東西。在這一運動中,眾多有生命的存在都是被動的。然而我們堅決地極端地想要擁有那些將我們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的東西。」

同性的激情在很多時候是在反對生殖的眩暈,是在用無效的纏綿去抵抗傳宗接代的壓力。這彷彿是《自私的基因》裡那種反抗遺傳暴政的努力。在同性的交往之中,似乎出現了一種更純粹的,三島由紀夫式的暴烈愛火。是拒絕了養育義務,拒絕了生物本能的自由。是愛情的自由,是充滿詩意的雨後彩虹。它們的過剩,和我們的無聊是一致的,如果我們可以發明保險套來迴避生育,他們同樣也可以擁有無效生殖的權利。在傳宗接代這個意義上,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換位思考,我們很難說同性戀有何不可。只要把所有宗教經典燒了,很有可能我們便從此找不到任何足夠嚴肅的論點來反駁同性戀存在的合理性。

但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們應該禁止宗教人士發表意見?

聞道咸陽墳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

人類從古至今犯的過錯,還少嗎?但有趣的是,禁止一個人的言論,勢必等同於對「自我正確」的標榜。

我是對的,和上帝是對的,差在哪裡?差在我們終於成為了上帝?如果我們不能從反同人士的言論裡聽出荒謬性,那麼這是上帝的問題,還是我們的問題?莊子在《天運》裡說:「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

一個人若在播掃米糠時眯到雙眼,那他的方向感立刻就會錯亂;若被蚊蟲叮到皮膚,就會不舒服地徹夜難眠。人類的問題就是,我們總習慣把讓自己不舒服的事物當成「惡」的。在這點上,反同與極端的挺同言論並無二致。

事實上米糠和蚊蟲都是自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無論舒服與不舒服,都是以人類的感官而言的。對蚊子來說,飽血一頓,不亦快哉,哪有什麼難耐的呢。

每一個人都要對自己的思考負責。這樁火刑柱,不過也是當代的暴力。

我只能說,在自己最理智的狀態下,以目前的研究成果和手邊擁有的資料,我支持同性婚姻。任何多餘的文字戒嚴,都是暴政。我們最大的自由,只有思考的自由,尤其是胡思亂想的自由。至於我們的胡思亂想是不是真理,大概就真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我們常認為禁止納粹的專斷是必要的,一如阻止反同勢力在公投時的選擇是必要的,但如果納粹能夠上台,反同議案能夠通過,對於受害者來說,這是整個社會的共同責任。在納粹掌權之前,我們都有保持否定的權利;在納粹動手以前,我們都有思考上不合作的自由意志。如果有人合作了......那麼,我們恐怕只能承認人類的愚蠢。

人類可能是愚蠢的,我們常常忽略了這個大前提。

我們相信自己的判斷,假定自己可能不愚蠢,暗示自己理性無敵,思考萬歲,這也是我們唯一能夠做的了。

讓彼此充分發言,接著運用自己到目前為止已知的所有知識與思考框架來充當裁判,像自助餐一樣挑一個讓自己目前的邏輯能力內所及最好的一種觀點去相信,已經是人類的極限。

重點是「已知」,我們的未知實在太多了。

如果去隨意禁止其中一方的發言,這不過是判斷的偷懶,並不是正義的勝利。任何少了對立觀點的正義,都不過是西裝革履的獨裁。

人類的所有悲劇都不是人性的悲劇,是思考能力極限的悲劇。

也許我們全部都搞錯了。我們的後代會像我們嘲笑前輩一樣調侃我們嗎?我們必須承認,「合理」本身不怎麼可靠,經驗主義和實證主義哲學家混戰了幾百年,腦神經科學家與人類行為學家努力了數十載,我們依然不知道什麼是絕對真理。我們的「合理」,不過是某種共識。

人類幾百年前的共識,還是地球是平的呢。

滄浪之水,漫漶之河,面對混沌難辨的真相,唯一的浮萍不過還是孔子的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對於彼此的盲人摸象,或許我們都該更溫柔一些。

在愚蠢的前提下,理解的晨曦,依然是和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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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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