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武俠,必金庸」讓武俠小說的路愈走愈窄,直到今天已無路可走

「言武俠,必金庸」讓武俠小說的路愈走愈窄,直到今天已無路可走
Photo Credit: 中央社(中新社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論是出於情感認同或真正的精神嚮往,俠義道是不會滅絕的,只是現在的寫作環境,沒有獎、沒有出版社願意「賠錢」出版,讓武俠小說瀕臨滅絕,縱網路上不乏癡心寫手無悔無怨無償發表,但,就我所知,支持得下去的恐怕是億萬中選一。

相比於「永遠去不了大都版」的電影《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2019中國新拍的電視劇《倚天屠龍記》,角色的成長、心境的舖墊與轉折,都遠勝過兩個小時長的電影,這大概是電影與電視劇先天在格式上難以彌補的差異。

各界崇奉為武俠小說泰山北斗的金庸,大部頭四本《倚天屠龍記》,要想像王度廬《臥虎藏龍》那樣以電影演繹,未免強人所難,當然,《臥虎藏龍》的空前成功,必得歸功懂得如何「說故事」的李安。

今天的武俠,如何式微?

連續舉辦十年的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於2014年之後宣告停辦,再沒有一個以武俠為主軸的小說創作比賽;絕大多數出版社直接拒絕已看不見市場的武俠小說——直到金庸先生仙去,出版社忙不迭出版全套精選輯美其名紀念,把話說拆了自是「撈錢」,但我輩武俠寫作者卻等不到誰來舉辦一個以紀念為名的「金庸武俠小說獎」舉辦,到底是源起中國的「俠義道精神」已經一去不返、滅盡死絕,或著,今天的閱聽人已不再需要一部寫得好看、打得精彩的武俠故事?

若真是如此,我們不會年年見到金庸作品的翻拍和引發的話題討論,比如楊祐寧到底適不適合演喬峰。

《倚天屠龍記》最大的敗筆,就在張無忌憑藉主角光環,一路學曉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太極拳劍、聖火令武功直至20出頭歲已然天下無敵——玩過線上遊戲的讀者或可理解,張無忌已不是「福緣」值點到滿了,根本開外掛;相比之下,周芷若縱算不上正派好人,她的經歷與選擇卻更像平常人可能做的事,而更能得讀者共感。

請恕我冒所有愛好武俠的我輩中人之大不諱直言:就是因為你們過度將金庸作品奉為天神,對比之下,其他武俠小說家苦心孤詣的作品恍若無物,言武俠、必金庸,才讓武俠小說的路愈走愈窄直至今天已無路可走。

「言武俠,必金庸」有什麼缺點?

一個武林何以精彩?縱有少林做泰山北斗,但也有武當、峨嵋為正道領袖,此外,丐幫、全真、古墓、崑崙、崆峒、華山、泰山、恆山、嵩山、衡山、巨鯨幫、海沙派、神拳門……更有被斥為邪魔外道,其實人才輩出的明教,這個武林,才好看。

今天,金庸寫出「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及《越女劍》),就在言傳之間輾壓了其他武俠小說家的成就——古龍、溫瑞安、黃易、梁羽生……,武林大會可以不必召開了,直接少林寺方丈出來做武林盟主?更何況,「內行人」心底明白,金老真正傑作僅「射鵰三部曲」,其他作品固各有優點,但,《大唐雙龍傳》、《七劍下天山》與之相比,同樣不遑多讓各擅勝場。

金庸的傑出與貢獻不容我這個小輩置喙,但,君不見原創劇本《劍雨》,以「黑石」頭號女殺手細雨出發,同樣講了個精彩萬分、有情有義的武俠故事?為什麼不能多給其他的武俠小說作家機會?甚至,好不容易生生盼到了一位傑出作家鄭丰,又理所當然地為她冠上「女版金庸」的封號,看似將她抬至金庸的高度,不也正暗示,她永遠超越不了金庸。

曾經的俠義、永遠的俠義

曾經武俠小說如何是台灣書市的「黃金產業」,而養出一批繁體中文世界的武俠小說家、武俠小說讀者?如果要將武俠的式微歸咎於今天攔腰砍半再砍半的書市,並不準確。

事實上,「俠義道精神」已經被好萊塢「借用」去拍超人電影了,行俠仗義、鋤強扶弱,這些都是「超人們」份內的事,只是「九陽神功」變成了鋼鐵人射出的激光、倚天劍成為雷神之槌罷了,當然,企圖佔領地球的外星人也差可比擬為野心勃勃企圖一統五嶽的左冷禪。

不論是出於情感認同或真正的精神嚮往,俠義道是不會滅絕的,只是現在的寫作環境,沒有獎、沒有出版社願意「賠錢」出版,讓武俠小說瀕臨滅絕,縱網路上不乏癡心寫手無悔無怨無償發表,但,就我所知,支持得下去的恐怕是億萬中選一。

獨肉身雖死,精神不滅的金庸作品,在未來三十年,不,也許幾百年,會一直不斷不斷地翻拍下去。

我提出一個觀點,僅供不畏冰天雪地毫無生機的市場仍有志武俠的寫作者參考:過去,武俠的世界實在過份東方父權、男性中心了,君不見《臥虎藏龍》真正精采的角色一概是女人——玉嬌龍、俞秀蓮以及碧眼狐狸;而《劍雨》層次最豐富的角色毫無疑議正是以又快又密的四十一路「辟水劍法」成為武林最大暗殺組織「黑石」頭號女殺手的,細雨。

男子漢大丈夫忠義雙全的故事寫完了,不如換個思路,閨房裡刺繡、廚灶裡燒菜的女人們如何成為江湖英豪、一代大俠;或說經典人物東方不敗,這位閱聽人印象最深刻的,跨性別。

如果,武俠小說還有未來

與其期待下一個橫空出世的「OO版金庸」,不如想想,這個武俠市場到底要怎麼救。

我其實一直認為,把寫作土壤變得營養、健康,才是造就下一棵參天巨木的最好方法,然而這件事,出版社有責,前輩武俠作家有責(比如駱以軍多愛為新生代小說家冠上「天才」之名),我們更要殷殷喊話,讓社會賢達願意拿出資金來「辦獎」;近幾年因本土意識抬頭,有許多「歷史小說獎」方興未艾地舉辦,這緣於市場迫切想了解台灣歷史。把台灣的歷史、人物拿出來寫很好,也已有前輩作家寫作屬於台灣的武俠故事,只可惜沒激起太大漣漪。

必然存在為數眾多筆法凝鍊、構思新穎的武俠小說家,只是,該怎麼像《鏡文學》挖掘陳思宏石破天驚以《鬼地方》拿下2020台灣文學金典獎大獎那樣,把這顆珠玉從茫茫網海裡「找」出來?

我更加以為,出版作品不能先見於網路,在自媒體時代已是過時的門戶之見。要知道,現實的情況是,今天願意寫、肯努力寫武俠的寫作者個個走投無路,網路連載博取一點聊勝於無的點擊和留言多麼卑屈,居然還因此失去(如果有)投獎和出版社的過稿機會?

文末,我再次重申,我無意冒犯、詆毀金庸先生。

我只是覺得,少林派七十二絕技固然俱是不世絕學,但這個武林,不正因為有橫練九陰真經,練出「九陰白骨爪」、「摧心掌」、「白蟒鞭法」的周芷若,或武功三流陰險滿分,以「九轉紫陰針」奪去李慕白性命的碧眼狐狸,才精彩絕倫嗎?

註:請體諒為讓多數讀者易於理解,雖言不必神話金庸,行文卻多以大師的作品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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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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