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最浪漫的事:到墓園埋葬過去

新年最浪漫的事:到墓園埋葬過去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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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埃西亞女孩M在2010年來台灣交換,我當時擔任她的接待同學,一整個學期相處下來,我們也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一次帶她回彰化老家,她突然想要看看台灣的墓園。我媽媽在旁聽了馬上搖頭:「別去啦,那裏陰氣很重,被煞到就不好了。」

「我在克羅埃西亞有做過喪禮的專題,知道歐洲各地傳統的喪禮儀式,有時候做田野調查,還得睡在墳墓旁邊呢!我不怕。」人類學與哲學雙主修的M說。

「其實你要了解一個地方的人們的生活方式,從他們看待死亡的方式就可以略知一二。我知道死亡在你們這裡是個禁忌,但是我真的不怕,帶我去吧!」她從來不輕易放棄。

隔天瞞著我媽,我們偷偷去了一個鄉下的公墓。我在台灣沒有逛墓園的雅致,不曉得要帶她去哪裡,只能以最簡便的方式隨機抽樣——最近的那個!雖然我的國中就在這片公墓旁,但因為校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流傳下來的鬼故事,還有當時流行的日本電影《學校有鬼》的推波助瀾,讓我完全不敢踏進這裡一步。晚自習完天色已墨黑,我總是憋住呼吸、加緊腳步快速逃離這片墓地。

我和M一踏進墓園便有一種荒涼感,上次來已經是幾年前的清明節,我從來沒有在其他時間來過。這裡許多墓都已經年久失修,照片雖然還清晰可見,卻也被蒙上一層灰。大部分的獻花都已經枯萎,墓前枯葉被風刮起又落在另一塊墓碑前,土堆上的草也都已經枯黃。

好冷清。在一個角落,老人一個人撿著骨。

好學的M當然又開始東問西問,我們聊了聊台灣人的鬼神觀、祭祀、喪禮的形式…等那些我從來沒跟別人聊過的話題。

「好可惜最近沒有人死掉,不然我就可以帶你去參觀喪禮了。」
「真的太可惜了。」

這種聽起來很不得體的黑色幽默,卻常常是我們對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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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墓園跟我家那邊的感覺很不一樣。從小我爸爸就很喜歡帶我去墓園散步,跟我說這家人是誰、那家人是誰,也常常可以看到墳墓擺上新鮮的花,都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我很喜歡墓園,我覺得那是一個充滿很多人摯愛與回憶的地方,而且很適合思考人生。跟死亡面對面的思考,走在死亡裡的哲學:既然到頭來都是這樣,那到底什麼是重要的呢?」

原來如此,我突然開始覺得墓園也挺浪漫的呢!

後來到了歐洲念書,我也去克羅埃西亞找了M兩次,每次總是得搭上10個小時的夜車才能見面。

不同於第一次M剛回國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氣風發,第二次到克羅埃西亞過聖誕節,深刻感受到經濟蕭條的沉重感。原本該是歡騰的聖誕子夜彌撒,居然有幾分喪禮的蕭瑟。M從台灣回到那裏一年後,一直都沒有找到工作,申請學校也不甚順利,整個人鬱鬱寡歡。

「I am totally f**ked up.」她說了好幾次。

「我是可以在克羅埃西亞當老師,但是在這裡當老師的薪水比倒垃圾的還低!」嗯……她也說了好幾次。

年末,也是我在克羅埃西亞的最後一天,他問我還想去哪裡,我說:「我們去墓園走走吧。」

她失業的老爸就開著車,在今年的最後一天帶我們來到克羅埃西亞中央墓園。這座墓園坐落在首都薩格勒布北部一片山坡上,幅員廣闊。

我們一邊散步,一邊聊著兩個人的改變,聊人生、聊無奈、聊天南地北。有時候就是停下來,看著埋在一起的一家人的照片,數著死亡日期,想像他們生前的生活。

或是猜猜思念有多深? 想念一個人可以想念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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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會想像被隔在生與死兩邊的伴侶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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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過世了,在他們結婚67年後。

因為實在太想念她了,一個人實在難受,老先生搬了一張板凳放在老太太的墓前,每天清晨吃過早餐就牽著狗,帶著一本書到這裡讀,也不是念給她聽,就是靜靜地讀著自己的書,看到一個段落,就抬起頭來對著石板笑,好像又看見了老太太,就像他們過往的默契,相視而笑。

有時候,他也會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說年輕時的事,說昨天晚上的事,說他心裡想的事。

老先生過世了,在老太太過世後兩年,那張板凳,就一直空著了。

我和M站在這個墓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完了這個故事。

她爸爸用我聽不懂但性感的克羅埃西亞跟我說:

「有空,多來墓園走走吧。墓園一點都不可怕。死人有什麼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活人。」

回程的路上,我們心情都輕鬆了許多,我跟M說:

「你不覺得很好嗎,在今年的最後一天我們來到這裡,把過去的悲傷不順也一起埋葬在這裡,離開後,又是一個新的一年、新的我們。」我終於看到她久違的笑容。

「沒錯,埋葬過去的我們,新的一年,新的我們!」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嘿,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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