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尚氣與十環傳奇》:配角遠比主角搶戲的「反英雄」電影,可說是漫威公式的首次失敗

【影評】《尚氣與十環傳奇》:配角遠比主角搶戲的「反英雄」電影,可說是漫威公式的首次失敗
Photo Credit: 《尚氣與十環傳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尚氣與十環傳奇》不但不怎麼好看,而且片中出現不少問題,即使是梁朝偉都救不回來,可說是漫威電影宇宙系列排行倒數的電影。這要回到漫威公式化操作的手法來談。

(本文涉及劇情討論,請斟酌閱讀)

辱華爭議

漫威電影宇宙的第25部作品《尚氣與十環傳奇》甫於9月上映。在預告片釋出之時,男主角劉思慕神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外貌與毫無明星氣質的神態,受到華人世界的強烈負評,中國網民反應尤其激烈。

因為《尚氣與十環傳奇》的漫畫原著角色「滿大人」在70年代問世時,本來就具有強烈的種族、文化歧視的意味。《尚氣》漫畫一開始,也不過是漫威想藉李小龍紅遍世界的聲勢,趁機撈錢的作品。

雖然電影上映前,漫威影業即宣告會大幅更改「辱華」的設定,但劉思慕的臉一露出,便讓中國網民認為根本就在辱華。

這個心態其來有自。華人世界向來就有一種偏見,認為非喜劇型賣座大片的男女主角,必須由「明星」擔綱。醜、怪、無明星氣質的演員扛下大片在華語片幾乎是難得一見的事(當然在中國電影中,許多無明星氣質又醜的演員當主角的很多,但起碼要有名)。劉思慕不但無明星外貌與氣質,且打從一開始就是(在華人圈)沒什麼名氣的電視新秀,自然被吐槽。「長相辱華」,成為《尚氣與十環傳奇》上映前的最大爭議。

但電影一出,漫威影業延續其一貫的公式化模板,把從主題、故事到角色都不甚特出的《尚氣與十環傳奇》一樣拍成了賣座片。上映不到一個月,在疫情的限制下,全球票房也開出超過三億(截至9月中)的佳績。而且口碑上獲得了許多好評,連最愛幹譙「西方凝視」偏見的華人都連聲稱讚。豆瓣電影上出現一堆五星評論(因可能「辱華」之故,中國目前尚未上映),中國影迷依然大力支持本片。

然而,就個人意見來說,《尚氣與十環傳奇》不但不怎麼好看,而且片中出現一堆問題,即使是梁朝偉都救不回來。對我來說,本片可說是漫威電影宇宙系列排行倒數的電影,可能是最爛的一部。

漫威電影的一貫公式

這要回到漫威公式化操作的手法來談。漫威電影的公式是保證具有英雄電影的娛樂性。漫威電影追求的最高目標只有一個:好看。為了讓最大數量的觀眾、不分雅俗都能共賞的原則,漫威電影會捨棄高度哲學化與藝術化的可能,透過連續劇、單元劇式簡單明瞭的劇情,強烈而明確的超級英雄特質,演員的明星感,搭配角色設定的敘事調性(喜劇、英雄主義)還有出色的動作戲,組合成漫威電影公式。

這個公式會讓漫威電影每一部看起來幾乎大同小異。製片方從選角到故事設計,以至於動作戲的設計,都強烈蓋過導演個人發揮的控制,使漫威的每部片都像是同一個導演拍出來的模子。這也是漫威特別喜愛使用沒有名氣、年輕、非藝術片、電視劇出身的導演的原因。當中除了《黑寡婦》導演比較有強烈的自我詮釋外,就只有羅素兄弟以電視劇的特性拍出個人風格,其他的就按部就班地達成任務,在導演元素上幾無可討論的地方。

這也是好幾個影史大導,包括馬丁史柯西斯在內,都不滿漫威電影的原因。因為第一無開創性,第二無藝術性,他們認為不配稱之為電影。

但並不能說漫威電影是絕對商業化,除了娛樂性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的電影。因為無論以怎樣的公式拍片,在演員、主題、畫面等化學反應下,任何影視作品都可能會出現亮點。更何況漫威電影最成功的地方,就在於它讓全球許多知識分子與文化界的男性,在情感與理智上都接受了漫威電影。這些挑剔的高端影迷之所以會接納,就在於每部漫威電影出現的不同亮點。而系列的大半電影,亮點都遠大於缺點,所以對高端影迷來說,漫威電影還是值得推薦。

但《尚氣與十環傳奇》偏偏就是缺點遠大於亮點的漫威電影。

1
Photo Credit: 《尚氣與十環傳奇》

人物與故事設定上的敗筆

漫威公式成立的第一原則,就依照英雄角色的特性,來打造電影套路。例如能打破第四面牆的死侍,就會走喜劇化與大量畫外音的路線;星際異攻隊走幽默跟家庭感,美國隊長走強烈的正義對抗邪惡,復仇者聯盟則是調和不同英雄特色衝突下的情感變化。

但就尚氣來說,他打從漫畫問世的一開始,就是一個扁平、具備西方對華人刻板凝視的角色,簡單說,就跟《奇異博士》裡那一群西藏護法一樣,是毫無個人特色的存在。即使在21世紀尚氣的漫畫重啟之後,不管加入復仇者聯盟,或特別賦予他「以人類之姿,能與神族匹敵」,與「最會使用真氣」、「曾被鳳凰之力當成候選人」等種種優待,但他就是比鋼鐵人來得更無衝突感與存在性,超能力部分也是讓人提不起勁。

這使得尚氣的起源電影《尚氣與十環傳奇》在人物設定與故事背景上,顯得老套與陳腐。雖然電影改編的幅度很大,但尚氣的故事不外乎「反抗父親,走出自己的路」這個核心。編劇David Callaham為了避免辱華(漫威電影總是追求政治正確,避免爭議,目的是拿到最大的票房),把尚氣的父親「滿大人」修掉,改成新的角色「徐文武」,還特別給徐文武神話一般的設定:1000年前因為得到十環而長生不死,並明裡暗裡統治整個世界。不但如此,還把滿大人原本單純的邪惡,改成文武「為愛發狂,差點毀滅世界」。這麼一改,成了本片最大的漏洞,並毀掉了整部片。

滿大人改成徐文武,並讓徐文武成為亦正亦邪的角色,不能說不對。但問題出在編劇賦予徐文武千年的壽命與人生歷練。一個從火山口取得異寶,並征服中國北方與中亞的男人,然後轉為地下操控世界政治,他的思想、哲學還有人生態度卻完全沒有深度。活了1000年才換得一個真愛,並為此退隱也還無所謂,但他在老婆死後重組十環幫的目的是什麼?只是為了要找尋老婆的故鄉大羅?那他如何在自我放逐中面對自己離家出走的一對兒女?

這些在羅素兄弟的漫威電影中,往往幾分鐘或一些情緒轉折就可交代的部分,在導演Destin Daniel Cretton的詮釋下卻相當空洞。相對於《鋼鐵人2》當中的大反派,俄羅斯科學家之所以要與鋼鐵人對幹的情緒轉折,徐文武為了救回老婆的設計顯得極為單調。特別是他10年後重逢自己的子女,兩代相處上必須設計比救回老婆更多的細膩連結,偏偏就沒有。這使片中的大反派顯得毫無深度。

如果是在薩諾斯毀滅宇宙等級的戰爭,或是美國隊長對抗九頭蛇這種「超級英雄對抗大勢力」的設定,人物可以模糊。但編劇一開始就捨棄了徐文武千年的思想心態與他控制世界等部分,只強調他為了愛自己老婆而做出錯誤決定,那劇情就得拉回到他如何與兒子尚氣的情感拉扯上。

而劇本中不是沒做,而是用極其老套,比傳統港產功夫片更差的——童年成長的訓練、親情回憶、子女不想跟父親和好——拍得毫無力量,尚氣跟妹妹到底不認同父親的什麼?徐文武跟一對子女從頭到尾,幾乎沒有什麼情感上的對手戲,唯一可說是亮點的親情戲只有兩個:徐文武帶兒子去復仇,然後說「血債必需血償」;還有最後徐文武為救尚氣而死。要說這很符合東方傳統上的父子相處倒也沒錯,但就是三流功夫片的處理方式。

1
Photo Credit: 《尚氣與十環傳奇》

而徐文武的角色被弄得扁平,也許是因為這個大反派終究只是配角,關鍵在於尚氣如何走出童年陰影、獲得力量,成為超級英雄。但敗就敗在,劉思慕從頭到尾除了打鬥跟搞笑之外,整個人像塊木頭,用一號表情撐滿全場。比起飾演徐文武的天王巨星梁朝偉,那光是用眼神就可以說話的演技,劉思慕簡直像從未演過電影的素人,用習近平主席般的懾人面容,以苦瓜臉演完父子衝突、自我成長等所有內心戲,可說是漫威電影裡數一數二差的演技。

而編劇也要負起相當責任,因為扣除搞笑跟打鬥的部分(偏偏這些枝節都成了值得稱讚的亮點),劇情上那三流功夫片的設定,並沒有交代尚氣對於能力的用與不用,是想獲得父親認同?還是想要背棄父親愛殺人的態度?因為殺人不對嗎?那他想要怎樣的正義?他有正義觀嗎?對於世界的態度是什麼?克服童年之後想要追尋什麼?阻止父親過程中的掙扎又是什麼?這些關鍵,無論是對白與劇情全都沒有線索,電影看完即使知道尚氣的故事,觀眾還是不知道尚氣是個怎樣的超級英雄。光就這點,所有蜘蛛人的電影都完勝尚氣。

而片尾的高潮,本來應該要是尚氣化解與徐文武之間的心結,設計徐文武掛點,的確符合漫畫走向(才能讓尚氣繼承十環),但後面弄出個神龍大戰食靈獸,變成哥吉拉大戰金剛的怪獸大戰翻版,看得實在很解,而且讓人想吐槽的地方更多。

漫畫中,尚氣的武術能力是所有英雄中最強,他也會運用真氣。但真氣這個設定在電影中卻不見蹤影(看過武俠小說的人皆知,真氣與招式的變化,在動作戲上可以媲美超級英雄能力運用的效果),只用神龍之心帶過,這也就算了。問題是尚氣的能力如果來自神龍,結果神龍差點就打不贏食靈獸,雖然食靈獸因為被尚氣女友用龍麟箭射傷,然後靠十環加上氣功就打爆食靈獸,這簡直把觀眾當白痴(如果光是十環的能量就那麼強,那徐文武打龍麟門打那麼久是何道理?他被十環認可超過千年,應該要比尚氣更能發揮能量)。

如果十環認定尚氣是比徐文武更適合的主人,那劇情也要交代理由,但完全沒說。如果只是片頭講的,媽媽跟尚氣說,他擁有父母加起來的力量。但媽媽的力量來自神龍,得以與徐文武打成平手,但神龍就在旁邊,且落敗後就飛走了,尚氣體內能有神龍多少能量?十環可能比食靈獸強沒錯,但線索卻放在片尾彩蛋,驚奇隊長跟班納博士無法解釋十環的由來,暗示著之後漫威電影會揭曉其脈絡,但所有單看尚氣電影的人,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尚氣一個龜派氣功就打死神龍也幹不掉的食靈獸。畫面簡直像看《七龍珠》。而《七龍珠》對於能量的差異與高低,都解釋得比較清楚。

簡單說,劇情結構、尚氣的心境設定、父子衝突的設計全都失敗,加上劉思慕神似習近平的外表,還有那令人吒舌的爛演技,使本片幾乎成為一場災難。還好片中有些亮點,把電影救了回來。

1
Photo Credit: 《尚氣與十環傳奇》

本片亮點與漫威公式的首次失效

《尚氣與十環傳奇》最大的亮點就是梁朝偉。雖然因為編劇的疏失,讓徐文武這個角色顯得毫無深度與扁平,特別是劇情設計上,讓父子衝突與心境的對立無從發揮,使得他跟劉思慕根本就沒有對手戲可言。但梁朝偉無論是在片頭跟老婆談戀愛,或電影後段他如何入魔,跟尚氣一戰感受到了父子情,最後為救尚氣而死,這些部分全都沒有對白,而梁朝偉光是用眼神就傳達了一切。可說是拿出了藝術片才有的絕佳演技。但因為老舊陳悶破碎的情節,加上他只是配角,少了更多展演心情的戲份,分散了他的魅力。否則本片光靠他就夠了,他等於是第一男主角。

動作戲是漫威的強項,高樓對打的畫面相當不錯,可惜全部畫面加起來也沒有《蜘蛛人:離家日》當中,蜘蛛人一人單挑無人機群的畫面來得震撼,可以說有點退步,但還算是精彩。而片中的搞笑部分,特別是飾演尚氣女友的Awkwafina,可以說比梁朝偉更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因為梁朝偉是配角,無法一直出現。但劇情中,她一直都跟在尚氣身邊,當劉思慕的一號表情漸漸地要讓電影停滯時,她搞笑的功力立刻就把節奏抓了回來。如果沒有Awkwafina,這部片大概開場10分鐘就讓人不想看了。

其他的配角也幾乎都是亮點。演技或效果全都延續了電影節奏。漫威電影25部以來,《尚氣與十環傳奇》是首部配角遠比主角搶戲的「個人」電影。連《奇異博士》裡面的「王」,出場總共不過幾分鐘,都遠比主角尚氣來得顯眼。個人英雄電影能把主角拍得毫無必要性,也算是影史罕見。衝著這點,搞不好《尚氣與十環傳奇》是相當值得看的電影,屬於特殊的「反英雄」電影。

而這全部的問題,都得回到漫威的公式上。同樣是英雄電影,DC的作法比較是選擇有特色的導演,讓導演按照DC的黑暗風格自己去詮釋,這樣的作法好處是導演可以發揮最大的創作能量,讓電影有藝術性或更多亮點。缺點也是如果導演失手,整部片就毀了(例如《自殺突擊隊》)。

漫威公式的好處是,無論導演是誰,都能拍出一定水準且具有娛樂性的電影。但如果從劇本到角色一開始就有問題,那就只能靠電影的其他元素來拯救,例如畫面、明星魅力、演技。

本片所有亮點都不是來自漫威的公式,而是來自梁朝偉的明星魅力、配角的演技,還有漫威的動作設計。這可說漫威公式的首次失敗(即使是《無敵浩克》也沒什麼失誤)。未來漫威是否會像《黑寡婦》那樣進行微調,可能是決定漫威電影系列能走多遠的因素。之後由藝術片導演趙婷執導的《永恆族》,也許可以看出端倪。

總得來說,《尚氣與十環傳奇》是漫威電影當中罕見的劣作。如果沒有梁朝偉,本片會變成一般好萊塢的三流B級片。如果劉思慕之後還會飾演尚氣,當他出現在其他超級英雄電影中,大概就會淪為純粹搞笑的角色,可能比「王」更沒存在感。反正尚氣也沒比蜘蛛人或美國隊長那些重點英雄來得重要,拍成這樣也就算了。起碼是讓觀眾多看到梁朝偉的一部片。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關鍵藝文週報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