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斯卡羅》:敘事支離破碎、剪輯混亂失焦、劇情比重失衡,成就一部有正面意義的爛劇

【劇評】《斯卡羅》:敘事支離破碎、剪輯混亂失焦、劇情比重失衡,成就一部有正面意義的爛劇
《斯卡羅》劇照|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斯卡羅》原著《傀儡花》主要在談的羅妹號事件本身是個好題材。導演曹瑞原既然已是改編,按理應當可以表現得不錯,不過卻拍成爛劇一部。而本劇最大的問題是導演抓不準重點,造成敘事結構支離破碎。

公視的旗艦劇《斯卡羅》自播映之後,即激起台灣社會廣大的討論。一方面是在兩次政黨輪替後,外來政權國民政府的黨國意識逐漸削弱,讓人們開始重視台灣土地發生的歷史與文化。

《斯卡羅》改編自陳耀昌的歷史小說《傀儡花》,以過去歷史課本不提的「羅妹號事件」為本,輔以多元族群、語言、文化衝突的主題,讓本劇自開播以來就不斷被討論。上週播出第12集完結篇,劇集一旦結束,便是可對本劇蓋棺論定的時候。

《斯卡羅》播出後即獲得正反兩極的評價。正面評論多認為,劇中歷史、美術、語言、對多元族群的尊重,雖仍有瑕疵,但用心良苦,且本劇帶起台灣人對土地歷史的關注,更功不可沒。反面評價則是,本劇的敘事結構支離破碎,缺點一堆,連故事都說不好,與原著差異甚大,步調沉悶且難看⋯⋯大多是針對戲劇本身來談。

當然,泛藍或反本土主義者,對於《斯卡羅》對中國「去中心化」的作法多感到厭惡,並譴責其政治目的,認為本劇是民進黨政府刻意要對台灣人民進行台灣認同的洗腦工具。

把全劇看完後,不得不說,反面意見中,對於戲劇本身的批判大致說得不錯。

《斯卡羅》是改編作品,原著寫得好壞不怎麼影響戲劇的呈現。特別是《傀儡花》源自真實歷史事件,其實可說主要就在談羅妹號事件,藉由虛構人物去帶出當時台灣人的生活處境而已。這個歷史事件本身就是個好題材。導演曹瑞原既然已經改編,按理應當可以表現得不錯,不過卻拍成爛劇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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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羅》劇照|Photo Credit: 中央社(公視提供)

本劇最大的問題是導演抓不準重點。《斯卡羅》大致可以依主題分成幾個重點:

  1. 族群衝突
  2. 19世紀台灣的狀況
  3. 劇中人物的生命歷程與意義
  4. 羅妹號事件
  5. 其他(可自行填入)

一般影劇的處理方式,會抓準其中一個重點當作主線,然後用那條主線來貫穿其他要素。結果曹瑞原的作法,看起來是以「劇中人物的生命歷程與意義」當作主線,藉此收攏其他要點,但因為敘事與剪輯的高度失敗,使得所有重點全部失焦,讓《斯卡羅》成為失敗之作。

不分輕重的敘事分配

《斯卡羅》的主要設定是透過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德,跟台灣客原混血的虛構角色蝶妹,藉由台美兩個人物的身分背景與立場,來反思羅妹號事件對台灣的影響與意義。正常的做法是在改編時設計衝突點,讓兩人穿梭在不同情境中,然後帶出上面五個重點各自的意義。

曹瑞原也的確照這個結構在走。所以觀眾可以看到,12集當中,李仙德跟蝶妹是無役不與,故事的陳述完全以兩人的觀點在進行。光看露臉時間,兩人就是男女主角,故事焦點不是跟著李仙得的行動,就是跟著蝶妹的行動。

當然有人會反駁說,瑯橋三大漢人聚落、斯卡羅部落的部分看起來相對是獨立呈現,但就劇情來說,這些其他角色的行動全都對應李仙得跟蝶妹的決定與行動。之所以會被人批評敘事支離破碎,是因為導演在場景變化與串連上沒發揮好。

以前兩集來說,漢人聚落的開場,水仔等人帶出蝶妹的父親與弟弟,然後同時放入斯卡羅、李仙得等每一條故事線,首集就讓所有重要人物出場,被許多人批評過於複雜。這是因為導演沒分配好,當然也是因為結構上,羅妹號遇難必定就會涉及美國、斯卡羅、清政府、漢人聚落等部分。加上必須交代李仙德跟蝶妹,等於要交代的事情不少,所以必須分出先後順序與重心。

合理的做法是除了李仙德外,全都簡單帶過(蝶妹家人只需要當個引子)。但導演的作法是不分輕重,把敘事平均分配到所有角色上。所以觀眾很容易在開場就把水仔或必麒麟當成主角,蝶妹反而看起來只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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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羅》劇照|Photo Credit: 中央社(公視提供)

失衡的劇情比重

平均分配不能說絕對是錯,因為涉及諸多人物的歷史劇(例如《三國演義》),本就會採取分段敘事的方式,讓不同重要情節的人物,在章節中成為主角,弄成單元劇的模式。

就本劇來說,可以把結構分成幾大區塊。例如每隔兩集專門談瑯橋三個漢人聚落的勾心鬥角,另兩集談李仙德跟蝶妹的動態,再兩集談斯卡羅的部分,其他人物則是點綴式的交代動態。然後當事件進入高潮時(清政府軍隊介入、美軍出征、美國與斯卡羅的談判),再把幾條故事線收攏。如此觀眾會更接受每一個角色的處境與感受,然後看他們最後走向何方。

美劇《權力的遊戲》便這樣做。敘事上依照章節,讓不同人物走完一小段故事。每一集都會交代起碼三個不同勢力的狀況,但主要就只有一個,其他只出現幾個畫面或幾分鐘,因為不同勢力會依照當集的主要角色產生行動,但焦點僅有當下的主要角色。這樣不但可以交代複雜的故事,劇情張力也不會亂。《權力的遊戲》的人物角色遠比斯卡羅多,但觀眾不但不會混淆,也在每一個章節段落中,充分體會到角色的情境。

但《斯卡羅》並沒有走分段敘事,而是除了蝶妹之外,不分重點地讓每個角色走他的情節。這單純是以時間軸在講故事。這招用在40集或100集的連續劇,觀眾會看不出問題,但用在僅12集的迷你影集就成了問題。因為這會讓原本用蝶妹貫穿故事的設計,變得毫無作用。12集的篇幅照理來說不用分段敘事,卻讓每一勢力跟角色急忙出場,還沒鋪陳完心境,鏡頭就轉到另一個勢力上。而蝶妹的出場就顯得打破節奏,而且不知所云。這也是許多人會說,看到蝶妹以一號表情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幹嘛的原因。

簡單來說,導演要不就是把每一個人都當成主角,平均分配時間跟劇情重心,然後讓「19世紀台灣的狀況」成為主線,用一個大的歷史命題,例如「台灣地位未定論」、「台灣人首次的國際衝突」、「台灣人的悲情」、「亞細亞的孤兒」等,來貫穿所有人物(然後清政府跟李仙德會直接變成大反派),那敘事上就說得通。不然就是把蝶妹跟李仙德當主角,單純用這兩人的視角來看羅妹號事件,其他人的處境與衝突都都降到最低,如此劇情也可以聚焦。

但曹瑞原的做法卻是:劇情比重上,平均分配所有人物的情境衝突。出場時間上,蝶妹跟李仙德占最多。造成的結果就是,看起來本劇是以蝶妹當主線來貫穿全劇,結果卻得交代所有人物複雜的處境,然後就比重失衡,剪輯上破碎而不知所云。

情節破碎,張力盡失

《斯卡羅》最為人所詬病的點,就是劇中人物常常可以瞬間移動,可以馬上從府城跑到屏東,就是因為劇情呈現的比重失衡。因為本劇完全按照時間線在走,但偏要交代不同勢力的狀況,又必須讓蝶妹露臉(所以她只好瞬間移動),觀眾因此看得一頭霧水。這純粹就是導演拿捏不當。

在這個大前提下,《斯卡羅》最後幾集可說越來越混亂。以戲劇核心來說,刻意編排的李仙德與卓杞篤談判、清軍與斯卡羅大戰,應當是故事的高潮,但因為打從一開始的情節、時間分配的失衡,最後收攏故事的階段,從蝶妹的弟弟到水仔等配角,蝶妹與李仙德的情愫、蝶妹與部落間的認同問題、各方勢力的結局,都跟在高潮戲一起交叉出現,這使得情節破碎到不行,張力全失。

「斯卡羅」查馬克飾卓杞篤  扛族群興亡大任
《斯卡羅》劇照|Photo Credit: 中央社(公視提供)

混亂的情節分配

舉例來說,李仙德跟卓杞篤談判,具有台灣歷史上的重大意義,更大的是文化衝突。任何導演都會讓兩人言詞交鋒,然後產生惜英雄重英雄的心境。但曹瑞原偏偏讓蝶妹先處理跟卓杞篤之間的族群認同問題。蝶妹一邊翻譯,一邊跟卓杞篤吵架,上演舅舅跟姪女的家庭戲,然後自己再跟李仙德吵架,也沒有好好翻譯,使得兩邊都沒對到話。

那是因為導演覺得在此處得先處理蝶妹夾在愛情與部落間的問題。然後沒頭沒尾的結束掉,接著交代其他角色的情節。這樣處理卻只是打亂節奏。而當鏡頭又回到李仙德,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蝶妹開始好好翻譯,李仙德跟卓杞篤才開始真正對話。

這是情節的處理失準。蝶妹不管面對她跟李仙德的曖昧,或她來來往往跟部落間的認同糾結,都應當透過情節安排,層層推進,或是乾脆一次處理掉。但打從蝶妹當口譯介入羅妹號事件開始,她就一直打亂故事節奏。從頭到尾觀眾只看到她走來走去,然後不斷重複一樣的話。她的糾結毫無層次可言,從頭到尾幾乎沒變,也完全搭不上其他情節。那是因為分配錯誤。

蝶妹在談判時,兇李仙德說:「我不是你的僕人!」這是對應故事前段,兩人間的曖昧跟文化衝突。是蝶妹忍耐已久,發掘自我認同後的強硬反擊。這其實應該好好處理,卻放在談判之時才出現,而且蝶妹同時還跟卓杞篤吵架。這樣觀眾只有看得混亂而已,這麼重要的對白出現,卻顯得毫無力量。而且這個初次談判的情節,是放在前後不同角色的情節、轉場中, 觀眾的注意力早就分散,大概已經到「已經不知道故事在演什麼」的地步。

這種混亂的情節分配延續到最後。卓杞篤在戰場上中箭,然後跟蝶妹交代遺言,觀眾以為他大概要死了。結果當他下次出場,莫名其妙可以好好地跟李仙德閒話家常,中間完全沒交代他復原或其他情節(因為轉去交代其他角色的狀況),這一段被觀眾視為本劇最大的笑柄,也是最明顯的疏失。因為情節、節奏、轉場的失敗,本劇每一個情節的發生,都給人相當突兀的感覺。

可能有人會反駁,說導演這樣的處理不見得錯,還可辯說是一種藝術呈現。但要透過支離破碎的情節組合,以象徵與意象來傳遞更大的歷史命題,也不是不行。英國導演彼得・格林那威就善於此道。但手法的高明與否,就是藝術與爛的差別。本片的破碎就只是破碎,沒有藝術性可言。

別的不說,本劇真正要說最爛的地方,還不是蝶妹死的時候出現的蝴蝶,而是片尾那對莫名其妙的梅花鹿。那象徵什麼,自不用多說,只要是有一定程度的編導絕對不會這樣做。只能說俗爛無比。

總的來說,《斯卡羅》是一部爛劇。它的確有正面意義,也確實激起不少台灣人對土地歷史的關注。但作為戲劇本身,實在是過於失敗。這直接浪費了美術、演員等其他項目的優秀表現。敗就敗在編導跟剪輯上。只能說可惜。

許多人說,如果不是對台灣文史有興趣,根本就無法看完。這點我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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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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